楔子

大雪紛飛的天，雪花如棉絮般紛紛揚揚地落下。一座農(nóng)家小舍外，站著一名著素白輕衣的女子。身形瘦小，異常單薄，巴掌大的小臉毫無血色，嘴唇蒼白。她疲憊的望了眼這漫天飛雪,伸出手,幾片雪花落入掌心，轉(zhuǎn)瞬間化為一攤水，冰冷的觸感令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女子一下子咳了起來,她拿出手帕捂住嘴，咳了許久方才止歇。她雙目微垂，看了眼手帕上刺目的紅。身后傳來一陣腳步聲，她急忙收回手帕。屋內(nèi)跑出一個丫鬟，語氣有些急:“姑娘，你怎么到外面來了？外面冷,你又受了風寒,身體垮了可如何是好？”邊說邊將手中的狐裘拿出來替她披上。

“我沒事?！彼膿u搖頭，轉(zhuǎn)身朝里屋走去。小丫鬟在轉(zhuǎn)身之際，瞥見柵欄外立著的一個身影。她慌亂的看了眼往屋里走的身影，又看了眼柵欄處的人一眼，只見那道身影朝她點了下頭，她才低著頭， 追上她家姑娘。

素衣女子在踏進屋子的那一刻,一陣眩暈感席卷而來。她忙扶住門框，小丫鬟連忙扶住她的身子，道:“姑娘，你當心點!”

“嗯。”素衣女子淡淡的繞開她的手,徑自踱進屋內(nèi)。

小丫鬟頹然的放下手，咬了下嘴唇,鼓起勇氣道:“姑娘，皇上又來看你了?！?/p>

女子身子微微一僵,望了一眼雪地里佇立的身影，沉默的坐在椅子上，捧著小丫鬟倒好的熱茶。良久，才抬頭道:“阿芙,去把皇上叫進來吧,天寒地凍的，別凍壞了龍體?！?/p>

被喚作“阿芙”的丫鬟微福了福身，便轉(zhuǎn)身出去了。不多一會兒，一身青衣的男子走了進來。衣服上繡紋繁復，昭示著主人不凡的身份。身姿挺拔，面色冷漠，有些微紅潤的臉龐更顯英挺,眉骨高聳，唇角殷紅。她抬頭看了他一眼,緩緩閉上雙眸,平復紊亂的呼吸。時隔兩年，她還是做不到鎮(zhèn)定。?

女子微垂著眼，將壺中的熱茶斟上一杯，推了過去，“粗茶一杯,比不得你宮中的好茶，將就暖暖身子，也難為你不遠萬里來這了?！?/p>

男子嘴唇蠕動了幾下，最終還是沒說話，接過茶杯，沉默的坐在對面。

霧氣朦朧，繚繞彌漫著整個屋子，女子抬眼望向窗外，失神于這漫天飛雪。

“阿竺，跟我回去吧。"男子開口，語氣中含著滿滿的無奈和哀求。

洛傾竺將目光轉(zhuǎn)回他臉上,盯著他。良久,終是露出疲態(tài)，”好。”

第一章

人們都說，世間存有一種奇藥，名喚“紅顏枯”。此藥毒性甚烈，食用者萬不可動情，一旦動情，容顏便如枯木衰敗，毒發(fā)身亡。

江南洛家乃是名聲顯赫的制藥世家，傳言“紅顏枯”乃洛家先祖所造,因其毒性，世代列為禁藥。

洛家此世出了一位才貌雙全的女子，憑借自身的醫(yī)術考入太醫(yī)院。因其不凡的相貌，為當世皇帝看重，欽封為洛貴妃,江南洛家的名聲可謂盛極一時。

然，京城眾人還未從洛家風光大嫁的艷羨中回過神來，洛家卻在幾天之中頃刻消失。傳聞洛家上貢的藥材補品中存有紅顏枯，皇后因差點誤食而命喪黃泉?；实壅鹋?，一道圣旨布下，在城門口滿門抄斬。洛貴妃做為新晉妃嬪而幸免于難。洛傾竺作為洛家最小的陪嫁家眷也因此幸免于難。洛家嫁女曾經(jīng)有多么風光，如今便多么悲慘。

洛傾竺在宮中平安的度過了四年,衣食無憂，她即將舉行的笄禮也是按的公主的禮數(shù)。笄禮當日，洛貴妃跪行金鸞殿上,跪求圣旨發(fā)配侄女戍守邊疆。此言一出，舉國震驚。

一年后，越國邊塞。

“這里，加強守衛(wèi)，明白嗎？”帳篷中,一身戎裝的女子手指著地圖中的一處，對著對面的守將說道。

“洛姑娘，我們的人數(shù)尚且不足，已經(jīng)沒有兵力加強防衛(wèi)了。”守將拱手，憂心忡忡的回道。

洛傾竺微蹙了蹙眉,抿緊唇。“援軍很快就會到的?！?/p>

“可是糧草也快告罄……”

“還可撐幾日？”洛傾竺手撐在案幾上，目光越過守將盯著帳外，手指一下一下的點著。

“最多可撐過明日?！?/p>

洛傾竺閉了閉眼，平復了下煩躁的心緒?！澳阆认氯グ?，對了，此事不要告訴榮將軍，我會想辦法的?！彼j然的靠回椅背，揉了揉酸疼的額角。

“糧草這么大的事你也敢瞞我？洛傾竺，你這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睒s旭自外間步入，聲音爽朗,含著一股威嚴。

洛傾竺愣了一下，從椅子上起身，單膝跪地，“屬下知罪，還請將軍責罰?！?/p>

“罷了，罷了， 洛傾竺，若不是糧草已至,今日你果真脫不了軍法處置。”榮旭踱步到案前，高大的身軀將她籠在一片陰影里。他掃了一眼案前的地圖,“怎么？還在為兩軍對壘的事憂心?”

“嗯，現(xiàn)如今敵眾我寡，此戰(zhàn)恐怕勝負難料?！甭鍍A竺蹙緊了眉，不知如何是好。

榮旭忽地伸手撫上她的眉，洛傾竺出于本能躲了一下，“將軍這是做什么?”

“沒什么，女孩子不要總是蹙眉,以后不好看?！睒s旭訕訕的放下手,負手而立，“走吧，太子殿下還在主帳，別讓他等太久?！?/p>

‘太子殿下來了?” 洛傾竺身子微微一僵，隨即暗罵了一句:“胡鬧?！蹦_步匆匆的往主賬奔去。

程熙在看到帳外步入的女子后,從椅子上立了起來，“阿竺，你來了?！?/p>

洛傾竺聞言，疾行的雙腳微微一頓。她抬起清亮的雙眸,直視對面的少年，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不發(fā)一語。

程熙似是未有所覺，繞過案幾過來拉住她的衣袍,“阿竺,我都有一年時間未曾見你，我很想你，你在這兒習慣嗎？要不你還是跟我回去吧?！?/p>

洛傾竺不動聲色地扯下他抓住的衣袍，目光越過他直視案前的宣紙，“殿下不該來這兒的。”

“為什么?”

“因為現(xiàn)在正是兩軍對壘之際，局勢緊張，勝負難料。你貴為太子，身份尊貴，稍有差池這里的人都會擔上性命之憂，況且這是苦寒之地，你如何受得？”洛傾竺抬眼怒視著他，壓抑許久的怒氣頃刻而出，程熙因此愣在原地。

洛傾竺淡淡的別開了眼,“今日就啟程，殿下請回吧。”

“我不會走的，這個地方你受得我也受得，要想我離開，除非你跟我一起走?！?/p>

“你……"洛傾竺握緊雙拳，怒視著他。

“報！探子急報，魏軍正快速往城門趕來!”一個士兵飛快奔了進來，低頭稟報。

“多少人?”

“大約五萬兵馬?！?/p>

洛傾竺一拳砸在案幾上，“傳我命令，城內(nèi)守軍全部迎戰(zhàn)，誓死守住城池！”她拿起桌上佩劍，腳步匆匆的往帳外走去，復又停住腳步，轉(zhuǎn)身指著正欲跟著的程熙，“殿下還是好生待在這里，戰(zhàn)事了結(jié)，屬下便派人送殿下回宮?！?/p>

第二章

魏軍黑壓壓的往城門逼近，魏國將軍徐正抬頭望了一眼城頭上戒備森嚴的守軍，嘴角上揚，語氣輕嘲:“越國這是沒人了嗎？竟要個女人守城？”魏軍傳來一陣哄笑聲，

洛傾竺聞言也不惱，冷笑一聲，“看來徐將軍攻下這座城池是胸有成竹了？”

徐正露出一抹輕蔑的笑,挑了挑眉, 抬手朝前一揮，大軍呼號著朝城門奔去。

“放箭！”洛傾竺冷冷的發(fā)出命令，城門上箭矢橫飛，慘呼聲此起彼伏，魏軍首戰(zhàn)損失慘重。

“有意思!”徐正緊盯著城樓上不動聲色的女子，扭了扭脖子，“準備排弩!”

“是?！标惛睂④娭笓]著兵卒駕弩，排排弓弩直指城樓,“放!”

流矢密密麻麻的朝著城樓席卷而來，比之先前有過之而無不及。洛傾竺愣在原地，榮旭揮劍替她劈開了幾支箭矢，“大敵當前可別分心?！?/p>

洛傾竺微紅了臉，慘嚎聲接連不斷,血肉橫飛,傷亡慘重。

“阿竺!”程熙的聲音自遠處傳來，洛傾竺循聲望去，程熙快速的向她奔來。一支箭矢朝著他的方向射來。

“小心!“洛傾竺迅速朝他撲了過去，箭矢刺中了她的肩膀，血液汩汩而出。

“停!”徐正揮手停止戰(zhàn)斗，抬頭看了一眼城樓上負傷的女子,“退兵!”

“將軍，我們馬上就要攻破城門……”

“退兵!聽不見嗎？好戲才剛剛開始,一下子將人弄死了,那還有什么趣味?！毙煺浜咭宦?，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掉轉(zhuǎn)馬頭，帶領軍隊撤離原地。

洛傾竺看著魏軍一點點的撤離,身心陡然放松，暈了過去。

第三章

“阿竺，你疼不疼？”程熙望著換下的血布，心疼的看著她，“你可千萬不能有事啊，你要是出事了我怎么辦……”

“閉嘴!” 洛傾竺額角青筋突突的跳了幾下，“戰(zhàn)場上刀劍無眼，屬下還是希望殿下早日啟程回去。”

“我……”

“報！太子殿下，宮中急報！”程熙的親衛(wèi)飛奔入營帳，行禮道。

“說！”

“這……”親衛(wèi)看了一眼換藥的洛傾竺，起身在他耳邊耳語了一番。程熙的瞳孔漸漸放大，騰地從椅子上立了起來，“此事當真？”

“千真萬確！”

程熙深呼吸了一次，伸手揮退了親衛(wèi)，平靜的坐了下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要不明日我遣幾人送殿下回宮？”

“阿竺，你就那么急著趕我走?”程熙聲音悶悶的，極其的委屈。

洛傾竺臉色微紅,“我不是那個意思……”

“罷了,罷了，明日是中元節(jié)，阿竺你陪我一日可好？就一日?！鄙倌曦Q起一根指頭，用那近乎哀求的語氣討好道。

洛傾竺看著滿面紅光的他，嘴唇蠕動了幾下，緩緩閉上眼，輕輕的點點頭。

市集熱鬧非凡，叫賣吆喝聲此起彼伏。洛傾竺褪下一身戎裝，著一身白衣，面容冷峻，容顏清麗，引得周圍路人紛紛駐足觀看。

程熙如一個長不大的孩子般,興致頗濃的看著周圍的事物，一日下來竟未減分毫。烏城河畔,幾盞河燈緩緩遠去，洛傾竺雙手合十,祈下福愿:“愿普天神靈佑我姑姑幸福安康，長命百歲!”

程熙聞言臉色白了幾分,“阿竺，你……從未怨過你姑姑？”

洛傾竺站了起來，望著遠去的河燈，“怨過，但她是我姑姑，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我只希望她一生安好，便已足矣?！?/p>

少女的臉上露出笑容，月亮高懸，月色在她臉上渡上一層淡淡的光，程熙忽然想讓時光停留在這一刻,沒有戰(zhàn)亂，沒有家仇，以及……即將到來的離別。

第四章

“你確定要連夜騎馬趕回京城？”洛傾竺望著眼前這匹黑色的馬，有些擔憂他瘦小的身板是否承受得住這馬的腳力。

程熙拍了拍馬背，“阿竺，你就別擔心我了，深更半夜也找不到馬車了。這馬腳力快，很快就會趕回京城，阿竺你先走,等會我再離開?！?/p>

洛傾竺沉吟了一下，翻身上馬，“你也上馬吧，我們同時離開，也不用誰回頭看誰了?！?/p>

程熙點點頭,也翻身上馬。

兩匹馬順著相反的方向離開。馬蹄聲聲，少女勒住韁繩，回頭望了一眼那奔騰而去的身影,心底漸漸泛起陣陣失落。

回到嘉裕城，守將將馬牽走，她徑直走回營帳，頹然的坐在案前。

宣紙置于桌前,提筆紙上，緩緩書下少女的心聲。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p>

兩行簪花小楷陳于紙上,“啪”的一聲，洛傾竺哆嗦著將筆擱于硯臺上，心口處傳來撕裂般的疼痛，手臂開始出現(xiàn)干枯的痕跡。她緊握雙拳，忍受著無法忍受的疼痛。

“洛姑娘，你在嗎？”

“何事？進來吧。”洛傾竺掩飾著臉上的表情，抬頭望了一眼來人，來人正是榮旭的親衛(wèi)。

親衛(wèi)進帳后便跪道:“請姑娘派兵增援榮將軍?！?/p>

“出了什么事?”

“昨夜探子來報，城外五里坡發(fā)現(xiàn)一小股魏軍活動，榮將軍帶著一隊人馬出城，至今未歸。"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甭鍍A竺伸手揮退了親衛(wèi)，目光落在那兩行字上，從身后拿出一個妝奩，打開來，里面躺著幾封信，信封上的落款處皆是一個名字:程熙。

這些都是她想寄卻不能寄的信。少年挺拔的身影深刻的印在她的腦海里，這一年時間，她也在思念著他。當?shù)弥麃頃r，她的心里不是不欣喜的。然而她更多的卻是恐懼。宮里有她只手遮天的姑姑，程熙來此，她豈會容易放過他？

洛傾竺將那張宣紙放入妝奩，大力的關上，塵封少女的心事，放回原位。她迅速拿起佩劍，步出營帳，單槍匹馬的往敵營而去。

第五章

徐正坐在主帳內(nèi)，若有所思盯著眼前的地圖，手指一下一下的敲著桌案。

帳外一陣喧鬧,徐正蹙了蹙眉，“何事喧嘩？”

“回將軍，有個自稱洛傾竺的女子要見你?！?/p>

“洛傾竺？”徐正的手在地圖上停了一瞬，忽憶起嘉裕城頭佇立的戎裝女子，唇畔浮起一抹笑，“讓她進來?！?/p>

洛傾竺自帳步頭入，徐正抬頭瞧了她一眼，見她一身女子妝容時愣了一下，隨即一派閑散的靠回椅背上，“果然是你，洛將軍單槍匹馬的來這兒，不怕我殺了你嗎？”

“我要是怕死便也不會來了?！甭鍍A竺笑了笑，環(huán)顧四周，自顧自的坐在椅子上，“我來是和徐將軍談判的,不知道徐將軍有沒有興趣跟我去看一出好戲？”

徐正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在這之前，我希望徐將軍答應我兩個條件。”洛傾竺靠向椅背，伸出兩根指頭。

“說?！?/p>

“第一,放了榮旭；第二，明日請將軍退兵，不再進犯西越?！?/p>

“洛將軍的如意算盤打得是真不錯?！毙煺浇巧蠐P，勾起一抹邪笑。從椅子上起身，探過案幾，靠近她的臉，“不過,我倒是很好奇，你究竟有什么籌碼能夠說服我？”

“徐將軍若想知道，跟我去一瞧便知?！?/p>

月亮高懸，營帳上渡了一層白色的光。來來往往的都是巡邏的訓練有素的士兵，徐正就這樣跟著她往陳副將的營帳而去。

“你要帶我去哪兒？”徐正慢慢停下腳步，看著她的背影詢問道。

洛傾竺聞言微微頓步，“當然是你的心腹愛將陳剛的營帳了?！?/p>

她略微前進了幾步，察覺到身后的人并未想要跟上來的意思，微微一笑，“徐將軍可知道，你身邊的人可未必對你如表面上所表現(xiàn)的那么真心？馬上就到陳剛的營帳了，我說的是與不是，將軍一瞧便知?！?/p>

他們走到陳剛的營帳外，就聽到一陣喧嘩聲。

“他徐正算個什么東西？?。空f退兵就退兵，咱們死了那么多兄弟，他連眼睛都不眨一下，我看，他根本就不配坐在那個位置上?！睅?nèi),陳剛破口大罵。

徐正微瞇著眼，饒有興致的聽著，時不時的用手摸著下頜。

“就是，要不是他徐正壓著您，我看您早就坐上將軍的位置了?！?/p>

“就是，就是……”一陣吹捧聲響起，不時傳來幾聲女人嬌媚的調(diào)笑聲。

陳剛擺了擺手，一個聲音忽地說道:“陳副將軍若想翻身,何不尋個由頭，將那徐正給殺了？”

此言一出，滿場皆靜。半晌，陳剛哈哈大笑，語氣狂妄，“我要殺徐正那還不是輕而易舉？”

洛傾竺嘆了口氣，看了一眼身邊的徐正無奈的轉(zhuǎn)身走了。

徐正則淡淡的吩咐道:“軍法處置?！?/p>

不一會兒,帳內(nèi)的夜夜笙歌化為了大呼小叫的哀嚎聲。

一路無言。

徐正沉默得陪著洛傾竺走到關口,到底是忍不住好奇，開口詢問道:“我很好奇，你對陳剛做了什么？以陳剛的警惕是斷然不會被挑唆的?！?/p>

洛傾竺聞言淡淡一笑，“沒什么，我不過是在他們的酒水里加了一點普通的魂心散，若是陳剛沒有反心,魂心散于他是沒用的。我可是幫將軍清理了一個叛徒，將軍是否該履行我的條件？”

“好?！毙煺质疽庥H衛(wèi)去將榮旭放了，洛傾竺翻身上馬。

“多謝?！?/p>

兩匹馬離開魏營,朝著嘉裕城而去。

第六章

魏國退兵，嘉裕城重歸寧靜。洛貴妃病薨的消息迅速傳到邊關，洛傾竺連夜趕回京城。在踏入城門的那一刻，京城戍衛(wèi)將其挾持，押入天牢。此時，她才明白，姑姑并非病薨，這只不過是讓她自投羅網(wǎng)的一個借口罷了。

數(shù)日之前，洛貴妃在侍寢當日，趁皇帝不備，翻出腕間匕首，刺殺皇帝。洛貴妃服毒自盡。

皇帝至此纏綿病榻。匕首上淬的劇毒深入五臟六腑，太醫(yī)束手無策，藥石無用。沒過幾日皇帝駕崩的消息傳來，舉國哀悼。

兩日后，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唯獨沒有赦免洛傾竺。

“洛傾竺，你與洛貴妃密謀殺害先帝，此罪你是認與不認？”一個太監(jiān)總管模樣的人捏著嗓子，比著蘭花指，抖著一紙罪狀說道。

洛傾竺臉上蒙著血污，汗水與血融為一體，頭發(fā)盡濕，雙手綁在刑架上。聞言她冷冷一笑，“魏軍進犯嘉裕關，我與榮將軍誓死守衛(wèi)，朝廷遲遲未派人增援，我們尚且自顧不暇，何來密謀一說？”

“大膽洛傾竺，死到臨頭還不認罪？給我打?！碧O(jiān)總管氣得抖著手指，吩咐周圍的人。

鞭子一下一下的抽在她的身上，她咬緊牙關，攥緊拳頭，怒視著那逼供的太監(jiān)。

“圣旨到！"

隨著這聲高喊，鞭子停了下來。洛傾竺神智一片混沌，她不清楚圣旨上寫了什么，只知道一群人將她帶出天牢，沐浴更衣。

一個小太監(jiān)待她收拾完畢之后，恭敬的行禮，“姑娘請隨我來?！?/p>

一眾宮女簇擁著她，將她帶入一處名為落紅院的偏院。小太監(jiān)甩了一下拂塵,留下一瓶藥膏?！肮媚镌诖税采o養(yǎng)，小的先行告退。”

洛傾竺看著身后緩緩關閉的院門，冷笑一聲，不過是換個環(huán)境軟禁罷了，有何分別？

她在落紅院內(nèi)待了幾日，思緒萬千，終究心神不寧。想來想去，下定決心，步入屋內(nèi)，坐在桌案前，揮手寫就一封書信，央求侍女呈給皇上。

夜半時分，少年翩翩而至。洛傾竺聞聲抬頭，愣在原地。明黃色的龍袍襯得他儒雅俊秀，曾經(jīng)長不大的少年此刻帝王之氣盡顯，眉目間也隱見幾絲疲憊。

“大膽，見到皇上還不下跪行禮？”身旁的太監(jiān)喝斥她。程熙抬手制止了他，他屏退眾人，才安心的坐在她的身旁，頭枕在她的腿上，“阿竺，我頭疼，你替我揉揉?！?/p>

洛傾竺望著腿上無賴的少年，雙手放在他的兩穴位上，揉了起來。

“阿竺，你央人呈給我的信我看了，你這罪名還未洗脫，不怕因此受累更甚？”

洛傾竺停了一瞬，“她是我姑姑，她沒有子嗣，我是她在世上唯一的親人了，我能為她做的只有這些了?！?/p>

程熙睜開眼，立了起來,對上她的目光，“你就那么袒護你姑姑？你別忘了，她殺的是我的父皇，你讓我如何放過她？”

洛傾竺拿過斟好的茶，撫著杯沿，沉默不語。

程熙盯著她那雙傷痕累累的手，冷笑了一聲，用一種嘲弄的神色望著她，“好,洛傾竺，即然你孝道仁義，朕成全你，今日在此侍寢一夜，我便準了你的請求，如何？”

洛傾竺震驚的望著他，少年的神色間早已布上狠戾，“怎么？不愿？洛傾竺,你如此守身如玉，可是為了現(xiàn)在還在等你回到邊關的榮旭？”

洛傾竺暗暗的緊握雙拳，凄然一笑,“皇上若想屬下侍寢，大可一道圣旨布下，何必如此大費周章？”?

“你……”程熙徹底被激怒了，怒目而視，兩人針鋒相對。他緩緩閉上眼，擲碎手中的茶杯，轉(zhuǎn)身拂袖而去。

幾日下來,程熙都不曾踏入落紅院。他終歸心軟，一道圣旨布下，遂了她的心愿。洛傾竺帶著洛貴妃的尸身，隱居去了雪山。

大雨傾盆，雨水嘩嘩而下。落紅院外，兩道身影佇立于前。油紙傘上雨水四濺，滴在小太監(jiān)打傘的手背上。

“皇上，姑娘已經(jīng)走了?！鄙砼缘男√O(jiān)打了個寒噤，忍不住出聲提醒道。

“是啊，她走了，這個院子再也不會有她的身影了?！背涛鯊恼吨谢剡^神來，望著人去樓空的落紅院，疲憊的閉上眼，幾不可聞的嘆了口氣。阿竺，你一生渴望自由，卻不知你這自由來得有多艱難。從此大好河山，信馬由韁。

他剛嗣位，根基未穩(wěn)，朝廷勢力風起云涌，人人都想他是個傀儡，朝廷重權眼看就要落入他人之手。不得已，與趙家聯(lián)姻，立趙氏為后。為護她安寧，他不顧眾人反對，將她帶入落紅院。他在外面腥風血雨，她在里面安穩(wěn)求生。他以為，他這樣護她安寧，一切便會在自己掌控之中?？僧斔吹剿男诺臅r候，他便知道，他留不住她了。

那夜，他不知自己為何會說出那些話，他本想告訴她，他安排好了一切，想讓她安靜的待在落紅院里。甚至連立妃的詔書都擬好了，只等她脫罪之后昭告天下?？墒?，大臣們向他施壓也便罷了，沒想到她也迫不及待的想離開他，重重壓力之下，他終究是與她翻臉了……

第七章

大雪漫天，放眼望去，滿目皆是刺眼的白。雪山腳下，一座孤冢立在那兒，墳前跪著一名女子， 一身白衣與滿頭白發(fā)與這天地融為一色。

洛傾竺抬起枯槁一般的手,輕輕撫去碑上的雪，露出上面鮮紅的字，“姑姑，小竺恐怕要讓你失望了，小竺終究還是放不下。”

她記得那日城門口，她的親人以血祭城，血流成河，親人的鮮血染紅了護城河的水。刀光劍影伴隨在她的夢里，消散不去。

她還記得那日夜晚，燭光昏黃，她的姑姑痛哭不已，摟著她，哭訴道:“小竺，以后只有我們兩個相依為命了?！?/p>

姑姑從自己的妝奩里拿出一瓶藥,放入她的手中，“小竺，你聽姑姑說，洛家女子絕不做那癡情之人。來，將這瓶紅顏枯吃了，只要你不動情，便可以活得長長久久。人人都說紅顏枯毒性甚烈，他們卻不知道的是，紅顏枯有長生不老之效?！?/p>

姑姑表情猙獰,連哄帶勸的哄她飲下那穿腸毒藥。

疼，全身的疼痛撕扯著她的皮肉，胃如刀絞，心如火燒，肝膽欲裂，直至暈厥。

此后的四年，雖是衣食無憂，卻是過著金絲雀般的囚籠生活。人人都說她憑她姑姑的恩寵才得以躲過一劫，卻不知她寧愿死在那場浩劫里。姑姑自那一夜后變了，對她越發(fā)嚴苛，晨起習武，一個動作做錯便會招致一頓毒鞭。

程熙是她四年里唯一的一束光，他給了她溫暖，給了她不敢奢求的關愛，她竭力掩飾他的存在，竭力不讓姑姑有所察覺，然而這終究是徒勞。

她以為姑姑會生氣，會懲罰她，甚至會危及程熙。然而姑姑卻并未做什么,只是送了她四個字:好自為之！

她還未能理解這四個字的含義，卻在笄禮當日迎來了她始料未及的命運。

“姑姑一生制藥無數(shù)，可知紅顏枯的真正含義？ ”洛傾竺的手慢慢滑過鮮紅的碑字，咬破指頭，緩緩在碑上寫下兩行字，“紅顏自古多薄命，枯骨自詮癡情人?！?/p>

“咳咳……“洛傾竺忽地劇烈的咳了起來，鮮血滴落雪上，如血紅的花暈染開來。

“姑姑，紅顏枯本就是為癡情所創(chuàng)，可惜……”她低低的笑出了聲，“姑姑，小竺很快……就會……就會來陪你了。 ”她緩緩的閉上眼，倒在雪地里。漫天大雪飄落，漸漸覆蓋她的身軀。

癡情望塵斷，一枯百事結(jié)。 雪山共白頭，乃敢與君絕。

第八章

落紅院內(nèi)，幾枝寒梅傲雪怒放。院落一角，阿芙跪坐在地，燒著一封封信，時不時地發(fā)出低低的啜泣聲。

程熙從正門進來，阿芙見他進來，慌忙低身行禮。

“這是什么？”程熙望著她身旁的一沓宣紙，不解的問道。

“回皇上，這是姑娘生前的遺物?！?/p>

“嗯?！背涛觞c點頭，看了一眼有些暗沉的天色，“天色不早了，收拾好了，就去皇后處吧?！彼戳艘谎刍鹋枥镄坌廴紵幕鹈?，轉(zhuǎn)身而去。

阿芙又扔了一張宣紙進盆，一陣風吹過，那張宣紙飄轉(zhuǎn)著飛了起來，向著他遠去的方向飛了過去，卻被橫過來的梅枝生生掛住，火焰迅速吞蝕了它，轉(zhuǎn)瞬間化為灰燼。

程熙似有所覺的停了下來，抬頭看了一眼梅樹上殘存的灰燼，轉(zhuǎn)頭踱出了小院。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程熙，那年烏城河畔，也曾為你祈下福愿:愿你早日得償所愿，君臨天下?！鍍A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