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娘哎，白花了五毛錢！”

山俊提著褲心疼著走出城里的公廁，難怪方才爹一聽自己想上茅廁就皺起了眉頭。

拐過街角，向前一望， 山俊就哭了：爹沒影了，拖拉機(jī)也沒影了！

“哇——爹！”山俊才十一歲，第一次跟著爹進(jìn)省城販瓜。爹沒了，上哪兒找咧！

十分鐘前，爹還和山俊一起用小勺挖半塊西瓜吃。爹一勺，他一勺；爹抱著西瓜喝口汁，他抱著西瓜喝口汁。

“真解渴！”山俊說。

“真得勁！”爹說。

“老師說這叫幸福！”山俊說。

“對，幸福！”

半小時(shí)前，爹正忙著給人挑瓜、過稱，山俊忙著算帳、找錢。爹說：“販一月瓜，秋上的學(xué)費(fèi)就有了！”

五小時(shí)前，山俊趴在滿車的西瓜上正昏昏欲睡，兩個(gè)穿藍(lán)制服的人攔住了爹和車。山俊醒了，看著爹點(diǎn)頭哈腰地給人家點(diǎn)煙，來來回回十多分鐘才又開著車拐上省城的大馬路。爹說：“咱就怕城管、市政的人。他不讓進(jìn)城，咱的瓜全得湯了！”

想起省城七拐八拐的馬路，滿是昂頭看日頭都眼暈的高樓，爹會(huì)去哪兒了呢？

“哇——爹！”山俊又哭了。

爹不要我了！山俊想。

雖然爹在家常耷拉著長臉罵：“不好好學(xué)習(xí)，就跟我去販瓜菜！”可山俊一拿回家100分的卷子，爹的臉上就開了花?！昂眯∽?，好好干！”

雖然爹在家常大噔著眼罵：“不幫著干活，長大就去要飯！”可山俊一爬上販瓜的車，爹的臉上就泛了紅光?！昂眯∽?，跟爹學(xué)著點(diǎn)！”

怎么去一趟茅廁，爹就不要自己了呢？

“哇——爹！”

娘在山俊八歲時(shí)得病死了，疼自己的就爹一個(gè)人了。爹怎么會(huì)不要自己了呢？

爹不要自己怎么還專門給自己買了把明晃晃照人影的小鋼勺呢？

爹不要自己怎么還教自己用勺挖著半塊西瓜吃呢？爹說：“城里人就是這樣吃瓜的！”

爹不要自己怎么剛才還關(guān)心地問：“山俊，饑不？”

爹不要自己怎么還讓自己吃要賣的瓜呢？

當(dāng)時(shí)，山俊為難地問：“咱吃了買啥？”

“傻小，一個(gè)瓜不買就虧了！”爹一手掐倆硬饃，大咬了一口笑著說。

山俊才吃了。

“爹你也吃！”

山俊見爹艱難地咽著饃，喉節(jié)上下蠕動(dòng)著，就把西瓜推給了爹，爹也一塊吃。于是，就有了和爹關(guān)于“幸福的西瓜”的對話。

可現(xiàn)下沒了爹，哪還有什么幸福呀！

“哇——爹，爹！”

山俊啥也不敢想了，山俊只剩下哭了。

再見到爹時(shí)，月亮早掛上了西天。

爹一把從民警手里搶過山俊，摟在懷里就哭了。

“爹，對不住你呀！我的娃兒呀！”爹淚水滴濕了山俊的頭，“要不是爹看見城管的小車，急著躲，咋會(huì)丟下你咧！……”

山俊這會(huì)兒倒不哭了，他笑了。他也原諒了爹。

“爹，俺喝！”山俊看著爹說。

爹放開山俊，從褲兜里摸出小鋼勺，拉過衣角，狠勁旋了一圈兒，遞給山?。骸霸鄢怨?，咱爺倆把剩下的瓜全吃光。——咱還能幸福一回。”

山俊眼眶就又溢滿了水。……

依著電視里一則新聞，寫完這個(gè)故事，康老師覺得也渴了。他從冰箱里拿出上午吃剩的半塊西瓜，自己開始挖著吃。

客廳里女兒莎莎正在看《貓和老鼠》。

“我也渴，老爸！”

“來吃西瓜吧！咱倆一起吃，你一口，我一口，多幸福！”

“我才不吃西瓜咧！”

女兒一臉不情愿，懶洋洋地從沙發(fā)里站起身，踱到冰箱前，撿出一聽可樂?！芭尽北鶝龅目蓸窞R濕了康老師的臉頰。

“吃個(gè)西瓜有什么幸福的！”女兒又甩出一句涼涼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