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仿佛一同隨風搖擺的節(jié)慶的花邊,那個年代似乎充滿了人們對于和它緊密依傍著的自身命運的空幻的熱情。那關于改變的激動人心的意識在心靈中先建造起了秘密的房屋,哪怕人們還從不懂得如何住進那里。那個年代連接著仿佛是從昨天開始的一種令生命充滿蓬勃的希望的勞動;以及它那不可侵犯、自我局限的光明中的一些不必也難以言說的成分。人們翹首著雖然不確定要眺望何方;人們在彼此的身上收獲那種浸淫在新時代的光芒中的、有著一種普遍香味的果實。一切更私密的愿望都在那個巨大的、夢幻的海洋中得到一滴或更多的承諾,因為人們相信一切都在來臨或是尚且還在來的路上。以至于人們還不相信行動定義著某種邊界,而是在這個驟然間仿佛向著一切生命展開的、欣欣向榮的安置中等候著它的下一個消息,像在第一次認識了傍晚之后等待著下一個黎明。而這個人類特有的百年一次的節(jié)日,它對于世界來說或許沒有什么意義。一種誕生了一百年的鳥類不太可能在今天再長出一對翅膀。
當一切開始逐漸消退的時候——新時代的日常和去年沒有什么不同,只是有一些什么自我融洽的東西在心里形成了,安靜地,仿佛是一個回憶中的甜蜜的傍晚的風。因為這種愿望比此前任何一個新年都更強烈——也許強烈了整整一百倍,它的影響在心里也更持久。最終它多少獲得了一些解釋的權力:比如各種個人的好事兒被它心甘情愿地攬去了功勞。這種輕快的迷信的力量也許能持續(xù)幾年,直到更加大的好事或者壞事發(fā)生,人們才重新將命運的刻度盤從那個巨大的時鐘上拿下來。
可往往,越是對它沒有印象的那些——那些不曾在一個獨立而自由的時刻,也許是在一個傍晚,聽見它來臨時的那種廣袤無邊的沉默;或是盡管沒有趕上煙火晚會的人們,卻在凝視天空的時候不禁在它若有所指的謎一般的圖案前怔住了。那些剛剛出生不久的人們——也許那恰好是他們來到這個世上的第一年,對這個悄然來臨又結束的盛大的季節(jié)越是沒有覺察,命運的夜晚就越是讓他們柔和地滑落到一個新的位面上。盡管他們剛剛已經經歷過自己的出生,他們幾乎是緊接著又再度誕生了一次。而他們又如何對此有所覺察——如果不是在很久之后,關于這場盛典的回憶再次通過一個契機回到他們之中。我稱之為秘密儀式。
有一場秘密儀式是,他在一個早上聽見了電話的鈴聲,另一端傳來了那個引誘他的女接線員的聲音。他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但此前他多少聽過那個聲音——平穩(wěn)而甜美。那時母親會拿出本子和筆,一只手握住聽筒而另一只手記下一串號碼?,F(xiàn)在這個事件獨自落到了他這里,于是他們之間開始了互動。在聽到他之后,那個聲音短暫地遲疑了,然后微微轉變了,仿佛是話語曾經落入的那些邊緣變得柔和了。有一陣子它開始有一點像一個真實的人說話那樣變得模糊起來,一些字句粘合在一起,似乎還帶著一些余音,仿佛下一句就要從這些話語的溫濕的、拖曳著的東西里再生長出來。他也開始有一點理解那個聲音,盡管他還只是稱呼“你”。也許他可以試著叫“姐姐”,但他不愿這樣。他寧愿相信他曾第一次經理解到的事物并未發(fā)生什么變化:一個居住在乳白色塑料殼、電流聲和某種現(xiàn)代的成熟的使命中的聲音——它被發(fā)明出來,為了一項事業(yè)而獻身,并擁有人類年輕女性的溫柔、嚴肅和克制。到頭來它只是聲音,不會逃逸出這個范疇——而他感到他必須這樣想,想到當它具有了不少這些更人性的成分的時候——它卻還只是個聲音。
當那個聲音在短暫的遲疑后決定回應他的時候,它從那個引人遐想的美好職責中輕輕脫身。但它做得如何不徹底——盡管它面對的只是一個孩子,它也不能立刻從它一貫的維持中松弛下來。就是這個有點生澀的余味讓它繼續(xù)擔任一個聲音。于是一切都沒有變化。它開始變得認不出自己了——此前它沒必要認出自己,而現(xiàn)在工作的慣性在抵抗它認出自己。
這個驟然擺放在他們中間的密談令雙方有了輕微的異樣。此前他會在意那個聲音并非它包含了怎樣的人性的成分,而是它本質上是為某事而顯露的,是一種以目的為導向的世界的回音。這種聲音也回蕩在公交車、地鐵、飛機或者游樂園那被器具所圍困的上空。它們有著穩(wěn)定的身世和一種世界在其不容置疑地進行中的那些具有擔負性質的榮光。這建立了一種最早期的崇拜。那是他多少意識到:在那塑料外殼下和電流聲中的是某件連母親都會嚴肅地拿出紙和筆來參與的事件。
我們只要接觸過那些成長中的孩子們就會知道他們是如何熱切地關注著自己父母的行為——而當一些事被哪怕是最簡單地透露給他們——也許是一種進食的順序,一個關于家用電器的使用守則,一個傍晚的散步的路線,都可以被賦予格外真誠的嚴肅性。當一個色彩鮮艷的水壺第一次被掛在我的四歲的外甥的脖子上時,喝水的時間與動作就成為了維系世界運轉的重要行動。孩子們不會輕易接受父母世界的不可觸及性,他們若是發(fā)現(xiàn)了那個世界,就立刻嘗試建立一種自己在其中的參與。他們不需要真的做些什么,但至少能自我滿足。而當他們逐漸理解到生活的責任與真實性的時候,扮演的游戲也就破滅了——除非他們始終不會意識到自己在扮演或是需要扮演。于是在一個匱乏的、純然的基底上,可能會誕生一種別樣的權力下的事業(yè)——孩童的事業(yè),并且有充分的依據(jù)和不可違抗的專斷性。它的存在于一種受限的精神性中盤旋著并不斷加深。我們往往在這種事業(yè)前落敗因為我們多少驚訝于當事物不能在更大的世界里的認識里得到的解釋的時候,它們會被怎樣解釋為內在性的。
他會在幼稚園里第一次學會分辨在他周圍的東西。人的屬性對于他仍是不夠鮮明的。那些更高大的——他的老師們,可以令他在各方面獲救。在這里生活充滿了各種牽引——當他被領著走的時候,反抗是沒有依據(jù)的,他要首先分辨的是這個行動的意味。然后路線出現(xiàn)了:向著操場、食堂或者公園。被領著的時候總有事情可以做,但一種順應總是先于意識而產生,他并非順應了某人而是順應了一種尚且模糊的事件的引誘。這也許格外重要——他總是先被什么帶到了各處。
在某處一種游戲即將上演。任何游戲在它被理解為游戲之前都隱蔽了它的效仿的性質而成為世界的本質中的一部分。當那個角色出現(xiàn)的時候,他站在比較遠的地方,看見人群向著外圍散開。驚呼聲從孩子們中間傳過來。這是真正的因為恐懼而產生的尖叫。他激動不已,感到身體在顫抖。他完全愿意效仿那些行為,但是尖叫只是某種表象而已,他必須嘗試理解當下的狀況。終于他看清了那個向他靠近的危險:一個粗硬的聲音,來自樓宇的陰影下走來的這個深沉而龐大的身軀。他明白了。同時一種明確的關系在他們之間建立起來。他詢問四處奔走的伙伴來取證——那是誰?——是大灰狼;——是惡魔;——是壞人。他在陽光下邁開步伐,尖叫聲從身后推擠著他,風從臉龐劃過。他從未感到如此被脅迫著前進,但是這個行動又是如何在激勵著他,讓他忘記了這個春日的幼稚園的早晨的某種逐漸安穩(wěn)下來的屬性。后來這個行動也被改變了,他奔跑著而成為了他自己的戲仿,他開始不記得最初為何要這要做,而只是感到一種內在的、經久不衰的活力正從一個純凈的地帶涌現(xiàn)出來。這股力量令他自己也驚訝不已,他像一臺機器那般運轉不息,每一個齒輪都嗡嗡作響,在他命運的未曾觸及的地方回饋著他,向他展示那些種種他尚不知曉但早已落進他生命里的奇跡。
而他全部的交流的必要性在他獨自握住聽筒的時刻向他展示并變得堅定。這是一種本能的時刻。他不需要學習任何東西就可以完成這次實踐。在這個向他開放的機會中,他必須是沒有指望的。他沒有指望地走完一種已經被設定好的路徑:那便是聲音永遠不會超出它本身的范疇,這種確信令他具有了一種超越年齡的從容。
后來我們知道這從容可以被歸類為一種不容易被發(fā)現(xiàn)的人性的淡漠,并且從某種意義上講他非常合理地使用這種冷漠,他幾乎可以為一些成年的冷漠者辯護。此刻母親是不在場的,因此那項承擔了世界之進行的事業(yè)也沒有產生的條件。這一刻與壞蛋捉人的游戲的不同之處在他不受到威脅。于是那聲音里甚至有了一種可以被玩味的無害的屬性。他不在乎聲音或許會關聯(lián)的東西——比如那是不是一個人。關于游戲與玩具的認識令世界在他面前如同被呈遞一般?,F(xiàn)在他仍坐在一個恰當?shù)?、獨一無二的位置上,等著命運向他遞來新的饋贈。盡管從他有記憶以來他往往只是在其他人的帶領下行動,但這本身并沒有給他帶來任何關于被動性的理解。一切都只是提案。他是當之無愧的世界的中心。哪怕是令他恐懼的游戲中的那些迫不得已的成分——他只是將它視作他內在性迷宮的一部分。
在一個秋日的黃昏的光線里,他曾注視著一種有著灰蒙蒙的色澤的塑料而陷入沉默。在他手上和面前的地板上,放置著各種顏色的半透明薄片。它們可以被嵌入一種玩具的骨架當中,但在這一刻它們還有更多的意味。骨架與薄片在相互抵持后會變得更堅固。他在手上體會那個結構:它有著一種明朗的邏輯,而且深深地自我閉鎖——它們內在的單調性在被把玩片刻后就暴露無遺,而它們的形狀里也沒有來自更大世界的影子(我們或許可以認為模型是具有戲仿性質的玩具而此類積木是更純然的內在性的玩具)。此時它們落入他手中,或是落入了這個沒有被任何不熟悉的事物所占據(jù)的獨自生存的下午。天色更黯淡了,風輕輕地拂過玻璃。光影在薄片上形成一種漠然的氣氛。整個游戲室里的空氣跟隨著日落緩緩地變換,衣柜的陰影逐漸漫上墻壁。有一刻他感到心里仿佛有一種如織物般輕柔的東西拂過了,那個瞬間令他放松,感到了一陣喜悅。他不能說出緣由。在這個獨處的,連任何游戲還來不及上演、任何玩具都還沒有被建造的時刻里一陣虛幻的舒適感留在了他心里。那也許是最早的關于全知性的喜悅:他突然意識到這個可以被觸及的世界里再也沒有他需要去了解的東西了。而當世界確實在他心里悄悄地流轉了的時候,他自己也被帶走了一部分而進入了它那靜謐的在場之中。這個秋日的午后在一個秘密的位置上與他相互滲透。
應當是某種類似于此的經驗在誘導著這場秘密的儀式——它決定著——當接線員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一切外部事件性質的東西都墜落進他純真的專斷性當中;那個聲音墜落進他在四年的實踐中逐漸完成對世界的經驗中、對于一種他的天然的內部權力的確信里。這是世界為他建立的最早的常識。
此刻他站在一個由他和母親一起搭建的小屋的旁邊。那個小屋——本來是可愛的三角形房頂,因為他們的無所謂的態(tài)度被裝成了平的,現(xiàn)在正好用來放置電話。那個聲音詢問起他的母親。
——她不在。然后他嘗試描繪母親此時的狀態(tài)。
他確信她應該會在不久后出現(xiàn),因為她就在同一個空間下,只是暫時為什么別的事情而忙碌。在這里責任的世界還沒有產生。與此相反的是一個水面,一個映像的空間。聽筒暫時被他掌握著,他沒有被任何大于他的事物所蒙蔽?,F(xiàn)在一種交互的模式已經產生了,他回答了一個聲音拋來的問題,于是輪到他說些什么了。
他終究不記得他當時說了些什么。但有另一件事:二十年后一天,他陪他四歲的侄子玩耍,他們在地板上發(fā)現(xiàn)了一個瓶蓋,于是決定玩互相拋擲的游戲。這個游戲需要兩個人坐在客廳的兩端。瓶蓋貼著地面滑行,每個人需要輪流接住并拋擲瓶蓋。這個游戲的一種樂趣在于每次拋擲作為獨立事件有各種可能性。瓶蓋可能飛得很遠,也可能很近。它可能飛到沙發(fā)底下,或者正好飛進我的盤坐著的兩腿中間。小侄子尋找到一種問題,他會在每次拋擲后問我那個瓶蓋落點的遠近。之后遠近的定義被模糊化,這個問題變成:——這次怎么樣?我也可以回答除了遠近之外的形容詞,我可以說——這次很厲害;下一次我說:——這個也太強了。最后這些問答甚至演變成他看著我說——嗯?我提高音調說——嗯!
在這個逐漸形成的交互之中,孩子憑借他純真的權力壓倒了我。與此同時這一原始事件的在場逐漸被動搖了。那是我忽然注意到天色有些暗了(再一次),我們快要看不清那個瓶蓋;窗外陰沉下來,似乎要下雨了。我聽見綿密的風聲,和院子里的石榴樹拂過窗戶的沙沙聲。我們頭頂上有一盞黃色的燈,它因為變暗的環(huán)境而越來越鮮明。我們的場地變成了乳黃色。也許我們都有點累了,在考慮著如何結束。但是在一個時刻來臨之前,在某種慣性之中我們持續(xù)著這項活動,哪怕它本身已經要消融在這個即將來臨的傍晚——
最終我們會認出它:原來游戲將我引到了何處。二十年前,我驚喜地察覺到那個聲音雖然改變了,但變得不多。我們之間可以有的說,就像它和母親之間也有的說那樣。它的存在性——它的甘美的存在的真相從它作為一種聲音的全部的忠誠感里向我覆蓋過來。我的心中升起了一種信念。那對于它此刻的確信無疑的存形式的徹底接納。這個電流中的存在;乳白色塑料殼里的存在;一個午后,當我倚靠著的一間一半浸沒在陽光里的娃娃屋的時候,向我透露了它的可透露的生存的姿態(tài)的一個靜靜的過程。我的幼小的此在性成為足以解釋一切的根源。再也沒有被遮蔽的東西。然后一陣暖洋洋的知覺在我身體里誕生并流動著,我開始分不清究竟是這一刻的世界、那個聲音抑或是我曾提前到來過,就像今天一樣完整而自持。然后一切到此為止了。
秘密的儀式必須是一個存在性的充分的瞬間,于是它能在回憶中閃爍。而如果我們一定要在對那個聲音多一點追問,那便是一位年輕的接線員遇到了這個驚喜的事件。那里或許能找到她頓時敞開的心和她一點點不知所措的羞澀。她會對自己的顯露有所知曉嗎?也許她會幻想自己是否在那個孩子心中成為一個形象,一個像他任何可以被愛著的姐姐一般,即便他從沒有過問在這個時代特有便利中的這項工作的樣貌。一切都很模糊地被建立著。但一定有什么被建立起來。她也許察覺到了她只能被有限地認識了——僅僅成為一個電話中的女性聲音,但這沒什么不好。她愿意這樣。她也許真的在幻想一些別樣的居所的可能性,成為在這個充滿岔路的與孩子的聯(lián)絡中的某個組分。她突然很想知道那個孩子所在的地方是怎樣的。而她的新身份又出現(xiàn)了并提示她——當這個被分配給她的命運溫暖地出現(xiàn)了,要讓她更輕地、更動聽地說話,要讓她說出她在成為這個聲音之后的一切生活的內容。
在這個千禧年后的第三年,盛典的味道還未散去。在它的影響下一些年輕人愿意做夢,一些孩子保留他們純潔的權力。今天我們或許已經忘記那一年發(fā)生過什么,又或許是盛典被轉變成了其他的形式,只是當我們再提起它的時候,我們總會懷念起它曾如何令我們飽滿,并在它的遺留中看見,有什么始終被解釋為命運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