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討好年輕人，誰給中老年觀眾拍戲？”

在回應(yīng)《娘道》遭全網(wǎng)黑時，導(dǎo)演郭靖宇這么回答記者。

好一個“獻給中老年”。

于Sir，這個理由很難為這么一部76集大型賤骨頭狗血劇洗地。

既黑了年輕人，也損了老年人。

好像在說，傳統(tǒng)不受待見了，新新人類不給老年人留活路了……

So。

難道就沒有劇，能讓兩代人坐在一起？

《娘道》臭了、爛了，過不去的，其實是兩個史詩難題。

第一個來自咱媽：

“不看《娘道》你說該看啥？”

第二個來自咱自己：

“我該陪爸媽看點啥？”

比起大撒狗血自封為“道”，這才是戳中他們心思的“小”。

要Sir說，最近這一款新科收視冠軍，就是來打《娘道》臉的。

看完Sir才意識到，同為八點檔，也是相當(dāng)看智商的啊——

《正陽門下小女人》

看見這片名和海報，犯嘀咕？

又是年代題材，又是“小女人”，又要“為了這個家”，又要“把屎把尿拉扯大”......

沒準(zhǔn)你又會擔(dān)心：咱媽滿臉淚流，咱滿臉尷尬。

可不夸張地說，最近Sir睡前就看它，而且還會就著主題歌那京韻調(diào)調(diào)，饒有興趣拿出幾顆炒花生，倒一杯小酒。

因為片名錯過好劇，它不是第一個。

去年一部爆款，也有一個土名字《傻柱》（又名《情滿四合院》也沒好到哪去......）。

何冰、郝蕾，共同出演。

故事不復(fù)雜，就是深入到特殊年代，曬一曬普通人家的柴米油鹽，雞毛蒜皮。

這一曬，就曬進了人心里。

收視率成功登頂不說，豆瓣評分8.1，其中40%的人給出了5星好評。

《傻柱》成了。

換成蔣雯麗、倪大紅的《正陽門下小女人》呢？

這次出演大年齡跨度的角色，這二位也是駕輕就熟，表演上，挑不出刺。

唯一要狠狠挑刺的，就是磨皮。

都是老戲骨，偏要從青春演起，演技過得去，但特效卻幫了大大的倒忙。

好的，請忽略，難道年輕鮮肉能扛起這些角色嗎？

要演活幾十年，最好就是真的活過這幾十年。

還有一個關(guān)鍵，劇情能補回來。

這部《小女人》，與劇情拉人的《傻柱》來自一個導(dǎo)演，劉家成。

最牛的代表作你熟，《鐵齒銅牙紀曉嵐》。

而在近幾年，京味題材的年代戲成了他的拿手好戲。

《正陽門下》8.2分、《情滿四合院》8.1分、《芝麻胡同》仍未開播

作為《正陽門下》姊妹篇，《小女人》一瞬間就把Sir帶回了那個年代的那個北京......

肩挑背扛的窩脖兒苦力。

街邊拉洋片的說唱藝人。

提籠架鳥的瓦片大爺。

甚至來自遠方蘇聯(lián)的弗拉基米爾（很像紅色年代常用名，一秒勾起父輩回憶）......

一點一滴，確實重現(xiàn)了那時的北京前門大街。

（Sir其實只見過90年代的北京，還在三環(huán)內(nèi)的那個北京。但依稀能從中咂摸出更久遠的味道）

在這，有一個地方最熱鬧——小酒館。

做買賣的、拉車的、蹬三輪的、扛大包的，還有蘇聯(lián)大哥，三教九流的人精都坐在這談天說地、喝酒聊天。

搞定這幫人精，必須一身好修行。

而主心骨，就是老板娘徐慧真（蔣雯麗 飾）。

孤兒寡母，操持著小酒館。

說是“小女人”，其實只是身段小。

說起話來，愣是能讓壯漢栽個硬跟頭。

遇到想占便宜?；^的，徐奶奶能不吐臟字地損到地縫里。

遇到吵嘴干仗，她嘴皮子一翻，干戈化玉帛。

知人情、通世故，是文。

動起“武”來也都是高招。

有人爬窗戶根耍流氓，反手就是一掛鞭炮。

教訓(xùn)了你吧？不，明明是你自己摔的。

好一個啞巴虧。

走路帶風(fēng)、說話干脆、辦事麻利，一股阿慶嫂的架勢。

老板娘有了，老板呢？

有怨，有仇......這是徐慧真唯一過不去的關(guān)。

前夫沒死，卻比死更糟。

倆人提親時，前夫相中了妹妹。之后揭開蓋頭，才發(fā)現(xiàn)娶來的是姐姐。從此，說是夫妻倆，其實不共戴天。

小伙子毅然決然，帶著小姨子跑了......

現(xiàn)在聽起來狗血，但確實像那個年代會發(fā)生的事。

從此，“活寡婦”徐慧真娘倆相依為命，操持著這家百年酒館。

她給女兒取名“理兒”，從此揭開了這個“人活一個理，有理走遍天下”的傳統(tǒng)價值觀故事。

介紹到這，你說，你父母會不喜歡？

才怪。

你說傳統(tǒng)，它還有新意。

啥是大女主？你見過沒？

不是瑪麗蘇劇里的白富美小公主，不是職場劇里的現(xiàn)代化女強人。

就是一個趟過大河、翻過大山的傳統(tǒng)中國女人。

開始，也想相夫教子。

無奈沒了夫。

開始，也想做做小資本家小老板。

無奈時代革了新。

全國解放、公私合營、大煉鋼鐵、三年自然災(zāi)害……新時代新變化一個接一個。

一個單身女人沒人幫襯，如何邁過道道的坎？

刻苦，還得看起來不苦。

她唯有靠智慧。

《正陽門下小女人》第一場戲，就為“刻苦”開了個好頭。

十冬臘月，鵝毛大雪。

徐慧真挺著一個大肚子，滿頭大汗……不用Sir說你也明白，胎兒臨盆。

老公跑了，徐慧真自己在大雪中，在黑胡同里，一步步捱。

想打個人力車去醫(yī)院。

攔一輛三輪不去，攔兩輛也不去，為啥。

因為人家要兩毛，她只舍得給一毛五。

你別說“摳”，要不你父母會說老一代啊這不叫摳，這叫勤儉持家：

- 一毛五行嗎？

- 不行

- （你）走吧

一個小細節(jié)，徐慧真的性格特征馬上出來——

一個是勤儉，一個是要個理兒。

5分錢也有5分錢的理啊，憑什么下個雪你就漲價？

堅強、獨立、執(zhí)拗，真像那些同樣趟過大江大河的老媽們。

有沒有認這個理的？

就一個。

蹬三輪的蔡全無。

同樣出彩的，就是倪大紅演的這個蔡全無。

全無全無……就是無父無母，光棍一條。

為糊口，干最粗的體力活。

為人實誠，賺了錢分一半請工友喝酒。

還本份，一個人喝酒絕不上桌，就蹲墻根慢慢喝。

別人叫他也不喊名字，直呼工種：

窩脖兒（老北京搬運工人的稱呼）。

開始，Sir也被“全無”兩個字騙了。

他不吭不哈，從不吝嗇兩膀子力氣，對徐慧真說最多的一句就是：

聽您吩咐。

不知為啥，一股安全感油然而生。

但全無，是真的“無”嗎？

朋友，你別被倪大紅老師那張厚道臉給騙了啊。

人家有初中文化，出口成章。

人家還觀察時事，心里明鏡似的。

表面上看著唯唯諾諾，心里念頭沒停過。

發(fā)現(xiàn)有意思的地方了沒？

傳統(tǒng)劇的這種傳統(tǒng)角色，以前就是實心眼，然后還總吃虧。

但《小女人》里的好人，有腦，吃小虧占大便宜。

你說這是傳統(tǒng)呢，還是新思維？

真的，就算陪爸媽一起看，也不委屈年輕人。

這劇最有意思的，是反派雖然很囂張，卻戰(zhàn)斗力不強。

叫“范金有”的，諧音有點像“半斤有”，其實半斤八兩都沒有。

也可以諧音成“萬金油”，就是街道主任、酒店經(jīng)理、飯店老板、造反派頭目……啥都想干，干啥都缺乏智慧。

反而是蔡全無，要知識有點知識，要眼光有點眼光，總能與時俱進。

關(guān)鍵是，守著一顆紅心，動的就絕不是歪腦子——

遇到有人給徐慧真添亂，他會一招調(diào)虎離山，不傷人不損人，把人晾外面。

老實，不是傻老實。

聰明，不貪小聰明。

這也是憑什么，最后是他和徐慧真走到了一起。

國產(chǎn)8點檔，少不了“說書唱戲勸人方，三條道路走中央”的主旋律。

大部分國產(chǎn)劇卻脫離不了經(jīng)不起驗證的“好人好報，傻人傻?！薄?/p>

可啥才是“正能量”？

要Sir說，只有價值觀，沒有方法論的，都是耍流氓。

徐慧真的一身正氣，靠什么維持，靠她的耳聽八方、圓潤練達；

蔡全無的安分老實，靠什么保護，靠他的機敏急智、識人觀相。

這才像真正從胡同里生發(fā)的故事——予生活以善良，更予生活以智慧。

一部老氣的劇，卻偏偏說服了很潮很潮的Sir，就因為：

它還原了一個沒有粉飾過多溫暖的、用智慧才能生存的市井。

再者說，市井壞人的壞，就是純粹的壞嗎？

說好說壞，其實不都是中國人又恨又愛的人情味。

人情，并非總是溫暖。

若把“人情"兩字拆開，就有褒有貶，有仁義禮智，就有貪愚弱私。

人情，實際上是情面和道理的較量和周旋。

周旋得好，“壞人們”的戲都能讓你放不下。

《紅樓夢》王熙鳳，《鐵齒銅牙紀曉嵐》和珅，《大宅門》白三爺

說回《小女人》，包括前面說的范金有，本劇也有幾位“可愛迷人的反派”。

綢緞莊掌柜，陳雪茹（田海蓉 飾）。

身世遭遇與徐慧真相仿，同樣是孤身一人操持一家店，所以關(guān)系也走得近。

可一條胡同開出兩只花，陳雪茹總想爭個高下。

所以總能看到這姐妹倆相愛相殺。

街道臨時干部，范金有。

20歲出頭小年輕，勢利外顯，沾點光就“無理不饒人”，動不動就掛大帽子。

一直想走捷徑，但總是技不如人，一朝崴腳。

“把角色寫活”這個要求，對現(xiàn)在的國劇來說，像吹毛求疵。

偷懶的辦法又不是沒有，整一個大時代唄。

以《娘道》為首的國產(chǎn)劇，偏愛平行宇宙中的魔幻民國。

能攢的狗血多啊：土匪軍閥、貪官惡霸、家族榮譽、封建頑固、科學(xué)民主......

于是編劇大人拿簸箕一撮，能說的說了，會演的演了。

日本鬼子一來，英雄一勒褲腰帶就出現(xiàn)了……

服啊，不整大英雄，你都講不好家長里短了嗎？

《小女人》也給出了一個時代大背景。

不過相比題材“安全可靠”的民國，它的背景更大膽一些。

在《傻柱》時還是心照不宣的年代名稱，這次不再閃爍其辭——

1955年公私合營，政府收購個體戶股權(quán)；58年大躍進，全民煉鋼；60年自然災(zāi)害......

當(dāng)然，也包括1966年開始的10年浩劫。

這一個個晦澀的年代記憶，在胡同中人情世故、論理講情的雞毛蒜皮中，居然變得不那么硬，舒展出了一個個值得回味的生活脈絡(luò)。

（當(dāng)然由于尺度問題，確實有難言之隱，這個觀眾能體諒）

最重要的，《小女人》給了女性更理性的位置。

國產(chǎn)女性題材，先天發(fā)育不好。

以前的國劇即使優(yōu)秀之作，也少不了家大業(yè)大，浪子回頭......少爺老爺主心骨，太太小姐靠邊站。

衰，靠男人；

興，靠男人。

而這幾年的女性題材后來跟上，也總有點心虛的營養(yǎng)不良。

像《我的前半生》，表面對抗，骨子里依舊默認“男性權(quán)力”；

《娘道》更惡心，轉(zhuǎn)默認為巴結(jié)，在生育觀、家庭觀、價值觀上全面退步。

忍辱負重大女主，十有八九賤骨頭......

《小女人》卻打翻了傳統(tǒng)牢籠——

同樣是生閨女，徐慧真一生生三個。

且生得理直氣壯、豪氣干云。

死對頭陳雪茹生了兩個兒子跑她面前顯擺。

徐慧真就笑笑，說了句最實際的：

看咱們的孩子長大了誰出息

不光如此。

你看這劇，男女分工都不一樣。

徐慧真主外，掌柜經(jīng)理，交朋友、做生意、斗小鬼，打得風(fēng)生水起；

蔡全無主內(nèi)，后院看家，帶娃娃、處親戚、救危難，鎮(zhèn)得四平八穩(wěn)。

位置調(diào)換，不是一種簡單的男女反轉(zhuǎn)，而是一種反向思考。

什么是夫妻相處的智慧？

不是非得分一個“工種”。

而是各擅所長，商量著前行。

瞧這兩位正面人物，家里偷著樂那賊么兮兮的笑容吧……哈哈。

這才像兩代人都能看進去的傳統(tǒng)劇。

《娘道》輸在哪？

要Sir說，就輸在笨。

說“三觀low”當(dāng)然要結(jié)合時代，要不不公平。

舊時代人比我們?nèi)^落后，很正常，時代使然。

但你說生于同一時代，卻編出兩種價值觀的東西……那不是輸給智商、輸給了不思考，又輸給了什么？

《娘道》不是輸在了傳統(tǒng)。

根本是輸在了，對傳統(tǒng)的消化不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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