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印象中，父親是一個讓人難受的存在。

小時候，他一次次地在我面前毆打我的母親，我的哥哥，我的弟弟。我不知道，一個人做錯了事，難道除了辱罵和毆打，就沒有其他的處理方式了嗎？

每當我指責他不該辱罵和毆打時，他理直氣壯地說：我打他們是因為他們不聽話沒出息，我打過你嗎？

是的，他幾乎沒打過我。

有個成語叫殺雞儆猴，我是那只猴。我不知道要有多么強大的內(nèi)心堅強的神經(jīng)，那只猴才能經(jīng)受一次次的沖擊而不崩潰。反正我沒有那么強大的內(nèi)心，我做不到那么堅強。

母親做的飯菜咸淡稍微不合適，等待的是父親的怒火和辱罵；兄弟多花了點錢，被當街扭打辱罵。

至于讀書成績不好，那就是丟他的臉，拳打腳踢，下跪，寫檢討……我從來不知道，侮辱一個人的手段可以這么多。

作為一個女孩，也許在重男輕女的父親那里是一件幸事。因為他對我的期望沒那么高，要求沒那么嚴，在看到他的拳打腳踢后我會表現(xiàn)得很乖，用心讀書。結(jié)果陰差陽錯的，反倒是我的學習成績最好。

這個時候，他突然覺得我是完成他讀大學的夢想、替他光宗耀祖的希望，所以在所有人看來，他最是偏愛我。我也曾一度覺得他不重男輕女，他是偏愛我的。

可惜，謊言終究是有被戳穿的一天的?？尚Φ氖牵链┲e言的人只有我，我的母親兄弟都沒看出來。于是，我的父親，用他的“偏愛”為我樹了敵。他有多“偏愛”我，我的母親兄弟就有多漠視和討厭我。

在我的記憶里，母親、哥哥、弟弟和我，一起圍在廚房里說說笑笑，父親一出現(xiàn)，大家立刻沒了笑容，四散而走。

我讀書那會，還沒有興起興趣班和補習班之類的。放學后、周末，別的小孩子都在外面玩得很開心，我必須守在家里，不許看電視家里也沒有課外書，只有學校的課本和作業(yè)。我守著那些東西，身在曹營心在漢，每當看到父親出門或者有人找他出去的時候，我都會特別開心。

那時候就覺得別人家的電視怎么就那么好看呢？別人為什么可以有那么多時間玩游戲？別人為什么會有朋友？對我而言，朋友又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我為什么要讀書，我不知道學習的意義是什么。好像無論我成績有多好，在父親眼里，那都是走了狗屎運。

有一次老師講了一個小故事，有個人考上了秀才，別人就笑話他是偶然得之，他就反駁說“諸君何不一偶然”。

我特別喜歡那人的反駁，可是父親永遠也看不到。他給的理由是，一夸你你就驕傲了。

父親，謝謝你對于贊賞的吝嗇，讓我從小就不知道自信為何物。

不出意外的，哥哥沒有考上高中。當時母親講了個故事，說有個人的父母也是老逼孩子，升學的通知書一直沒來，做父母的活活把那人逼死了，結(jié)果那個人剛死，錄取通知書就寄到了。母親是那么的相信哥哥，那么關心哥哥，給了他最多的鼓勵。

弟弟本來成績很好的，但是父親管得特別嚴，不許和成績不是排名前三的人說話交流，每次考試不準低于前三。因為他在人前吹牛，說我弟弟是重點高中的料，肯定是要上重點大學的。

讀寄宿中學是弟弟擺脫他魔爪的階段，弟弟學會了抽煙喝酒打架。如果不是內(nèi)心苦悶，誰作死了把自己喝成一攤泥。如果不是對學習反感，誰沒事不愿意待在涼爽的教室里跑到烈日底下軋馬路。

得知了弟弟的“劣跡”后，父親當街毆打辱罵弟弟，圍觀的人越多他打罵得越歡。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每個人都是有自己的尊嚴的。

母親經(jīng)常說人要臉樹要皮，勸父親給孩子們留點面子。

父親只知道他的面子不能丟，至于我們，還有面子和尊嚴這樣的東西嗎？

母親早些的時候，會和父親吵幾句，發(fā)現(xiàn)不吭聲被揍得好些，也就懶得廢話了。我知道有那么幾次，母親都打算走了，離開父親這個惡魔。但是她放不下我們?nèi)齻€，一直都下不了決斷，盡她所能地保護著她的子女。

有次朋友問我，那時候計劃生育抓得那么嚴，為什么你們家已經(jīng)有你哥和你了，干嘛還要冒險生你弟？一兒一女不就夠了嗎？

原因也是很搞笑。因為父親已經(jīng)看準了我哥沒出息，他覺得自己吃了沒有親兄弟幫襯的苦，再加上給爺爺立墓碑的時候母親懷著我，看胎象是個男的，他就寫了兩個兒子的名字。為了他的光宗耀祖，為了他的打腫臉充胖子，所以他接受了巨額罰款生了我弟。

也因為我弟是超生的，罰了錢，所以父親對他的期望值就更高，逼得更緊。

后來，只有我一個人有希望讀大學，父親就只能讓我讀書。背后里卻說：我這是在給別人家培養(yǎng)人才，女孩嘛，注定是別人家的。

他自己在我面前就說，你好好讀書，只要你讀得下去，我會一直供你讀書。

結(jié)果他卻縱容他的親姐妹，也就是我的姑媽，動不動就警告我不要這么不識相，一個女孩子讀那么多書干什么，就不知道體諒你父親的辛苦。

到了哥哥成婚的年齡了，我在上大學，結(jié)果我就成了未過門嫂子、哥哥和母親嫌棄的對象：她怎么讀那么多書？得花多少錢??？

其實在讀大學時我就說過要用助學貸款，父親覺得貸款的意思是說他沒錢，堅決不同意，最后我一再堅持，哥哥結(jié)婚那年的學費是我貸款的。

后來我不想像哥哥那樣被逼著和不喜歡的人結(jié)婚，就決定了考研。父親一再潑冷水，就你這樣能考上研究生。還好是在我初試結(jié)束后才告訴他的，他的譏諷對我的影響不是很大。

不過我也給自己的目標是：只能讀公費的研究生，讀研究生期間費用自理。

后來我讀研究生的事成了他夸耀的資本，可是我每次看到他的那副嘴臉就會想起他的譏諷。

再說我哥結(jié)婚的事，我哥偷偷和我母親說，和女方合不來，不想和她結(jié)婚。結(jié)果我們的反對都無效，父親的姐姐用一句話決定了這場婚姻：就你這樣的人還挑三揀四的，別動不成西不就的老了打光棍。

三伏天，哥哥慪得大中午的睡在水泥馬路上。哀莫過于心死，大概也就是這么個意思了吧。

我讀高中的時候，弟弟讀初中，我看著他抽煙喝酒，卻無能為力，看著他被父親當眾毆打辱罵，內(nèi)心如刀絞。哥哥出去打工，按部就班地工作，父親嫌賺錢不夠快不夠多，各種嫌棄逼迫哥哥，在這種情況下，哥哥很容易就被傳銷組織騙了。父親就當眾罵哥哥，說他沒出息，不是他兒子之類的。讓我一個在讀高中的人勸我哥回頭，我不知道他憑什么就相信我有這個能力。

解決不了他們兄弟兩個的事，父親就向我發(fā)牢騷，當著我的面咒罵他們，說他們沒出息。父親的姐妹看到父親煩惱，就罵我，批評我，說我不懂事，不體貼，不能為家里分擔。在他姐妹的挑撥下，父親開始罵我了，說我沒考上重點高中，罵我沒出息。

我初三的時候才來大姨媽，讀高中的時候胸部才發(fā)育，沒有人關心我要不要去買合體的衣服穿，也沒有人教我，沒有一個人關心我的情況。他們只知道罵我，批評我，給我施壓。

讀高中的時候，我成宿地哭，哭累了才能睡著，月經(jīng)失調(diào)，痛經(jīng)，內(nèi)分泌紊亂，長了一臉的痘痘。父親的姐姐在人流如織的大街上說：你一個女孩家的，把自己搞得這么丑，你這樣以后哪個敢要你？

冰天雪地的冬天，我一點都不知道冷，我覺得只有在冰雪中才能感到自己還有一絲熱氣，只有在冰雪中我才是活著的。

那樣的日子我都不知道是怎么熬過來的。后來他們兄弟兩的事，也成定局了，我去了離家很遠的地方讀大學了，他們煩不到我，過了幾年相對安生的日子。

再后來，我讀研，離家更遠了。畢業(yè)后，結(jié)婚，嫁得更遠，也不再打算回老家那邊。

本以為距離產(chǎn)生美，去年年底，我懷孕小產(chǎn)，父親覺得就是稀疏平常的一件事。我和公婆相處有點不愉快，本來就算是好朋友相處久了都會有不痛快的事發(fā)生，更何況是自古就無法調(diào)和的婆媳關系。父親覺得錯全在我。

弟弟年齡不小了，父親又要逼他隨便娶一個人，我不同意，勸父親讓弟弟自己做主。他大罵我脾氣臭，活該和公婆鬧矛盾，活該跟任何人都處不來。

本來失去孩子對我的打擊就很大，和公婆處不來我也很難受，作為父親，他不關心我不說，只知道大罵我。

我感覺很不好，讀高中那段時間的那種絕望和毀滅感又撲面而來。我根本就維持不了正常的工作，我只能辭職在家休養(yǎng)，可是我不知道，這一關我要怎樣才能熬過去。

我真的打心里告誡自己，你就當你父親死了，你沒有這樣一個會繼續(xù)傷害你的人了?？墒俏液秒y受，好矛盾。

對他，我有多恨就有多愛，有多決絕就傷得自己有多痛。只是因為我知道父親他的一生也不容易，可是我一旦軟弱下來就永遠也擺脫不了了，他就像附骨之蛆，我給我的傷害和痛苦，日夜不停地咬噬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