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黑山尋涼記

立秋已過半月，日歷頁卷起焦黃的邊角，秋老虎的爪牙卻仍緊鎖城池。午后的陽光熔金般潑向柏油路，晚風(fēng)挾裹的，亦是凝滯未褪的熱息。呼朋喚友，驅(qū)車奔赴大黑山，尋涼避暑。

車行蜿蜒，城市的輪廓在窗后淡去，綠意洶涌撲入眼簾。越過林梢，風(fēng)中的燥熱悄然濾盡，沁入肺腑的是草木與泥土濕潤的清香。

駐車山埡。無邊的林海遮天蔽日，陽光掙扎著擠過葉隙，篩下萬千跳躍、炫目的金斑。一股冰肌浸骨的涼氣瞬間裹身，吐納如飲冽泉，山腳的溽熱蒸騰，恍然隔世。

折疊桌凳、亮麗的餐墊、沉實(shí)的柴火爐，連同各家厚厚實(shí)實(shí)的心意，鋪陳在林中空地。枯枝初燃，青煙野馬般奔騰，融入林梢。人們圍攏躍動的火舌，撥弄其間的玉米、土豆、紅薯，閑談笑語零落在煙火里。

林中愈發(fā)喧騰。吊床輕晃如虹，帳篷天幕星羅其布。孩子們林間撒歡，脆生生的笑鬧撞碎了山林的沉寂。人們們或躬身曲背，在腐葉間尋覓精靈般的菌菇，或在爐灶旁穿梭，杯盤叮咚鏗鏘。

不多時(shí)，銅鍋湯底翻涌，奶白的熱情催動鮮香氤氳彌漫。柴灶鐵鍋上，底火正旺，火舌貪婪舔舐鍋底，煸炒得雞肉油亮紅潤，霸道的醬香蠻橫入侵每一寸空氣。稍遠(yuǎn)烤架上，鮮肉蔬菜悄然列陣，靜待煙火鍍金，油脂滴落炭火的剎那爆響，饑腸在腹腔敲打更急的鼓點(diǎn)。

爐火蒸騰，“滋啦咕嘟”協(xié)奏里，香氣無形纏繞。樹蔭下圍坐，額角細(xì)密的汗珠，被游蕩的山風(fēng)及時(shí)拂去。咀嚼聲、談笑聲，是喧騰的暖意在山林間流淌。

午后，云翳遮蔽烈日。歌聲忽如云雀振翅，穿透林海穹頂，撲棱棱灑落林間。柴煙筆直如篆，篆刻在無垠藍(lán)卷上。有人足音跫然，踏碎厚厚落葉鋪就的軟毯；有人盤踞樹根，凝望天幕間云濤舒卷。山風(fēng)沁涼，鉆進(jìn)薄衫，而篝火舔舐木柴，噼啪爆出橙紅火星。蒸騰的水汽糾纏著柴煙燥烈、泥土深腥，在氤氳暖意里，悄然凝作一壇名為“共此時(shí)”的陳醪。

無數(shù)次登臨大黑山，多在埡口公路淺行輒止，今日欲獨(dú)行登頂。山路陡峭，嶙峋怪石身披苔衣，恍若沉睡精靈，靜待山神召喚。紅菌、皮條菌、南瓜菌俏皮地破開腐土。倒木橫陳，虬枝凝望，挺拔松木奮力撐住低垂的烏天。羊鈴叮咚、雷聲隱隱、蟬鳴切切、松濤低徊，交織成山林深處的初秋序曲。

山頂似近卻遠(yuǎn)，亂石硌腳如大地肋骨，青苔暗藏歲月的密碼，每一步都是向云端的叩問。終立絕頂，峭壁如削，古木肅立，深谷霧鎖，翻涌鋪展。凝視巖縫野花迎風(fēng)戰(zhàn)栗，聽見每片花瓣都在誦讀洪荒傳來的絮語。此刻，方知寰宇浩渺，自然可畏，生命可敬。

山風(fēng)捎來薄涼，“嗚嗚”作響。雷聲“轟隆”催促，只得急急尋路歸營。車少人稀，同伴正大快朵頤。山風(fēng)以松針為梭，將煙火脂香、腐殖潮氣、炭火余燼，織成籠罩四野的溫柔咒。都市喧囂、難消秋燥，盡拋山外。唯余人與草木相親、親朋笑語相和的暖意，在大黑山的濃蔭里，凝作心尖溫潤的琥珀。

“嘀嗒嘀嗒”，驟雨終落。草草收拾，攜一身草木清氣、滿懷暖意歸去。車燈刺破薄霧，渾黃光束流淌如溪，照亮蜿蜒下山路。窗外綠影模糊，心中澄明頓生：原來秋老虎的余威，竟是造化一番巧意——它以最熾烈的擁抱，將人推入山林，而后揭示：那恒久的清涼，非風(fēng)非露，只在人與自然的相遇、親友的歡聚之中，是生活里自蘊(yùn)的心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