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栩

(作品：《玉卿嫂》，白先勇 著，收錄于《寂寞的十七歲》，廣西師范大學(xué)出版社，2015年1月)

未告別童年的容哥時常做著一個怪夢，夢里，“玉卿嫂又箍著慶生的頸脖在咬他的膀子，鮮紅的血一滴一滴一滴流到慶生青白的脅上”。這個怪夢并不驚怖，反而有著炫目的美。這幅美輪美奐的圖畫里，紅血也透著柔情，它沖淡了一場情死在“業(yè)障”層面的是非評說，于文字的柔美中定格一對世間男女與常理相悖又令人不勝唏噓的愛情悲劇。

這場愛情悲劇白先勇將其置于童真視角下，輕松卻不失俏皮的展現(xiàn)一個孩子眼里的成人世界。那一方世界這個孩子盡管不懂，卻用他那雙充滿稚氣的眼睛串起了日常的生活場景。這其中，有著歡樂的童年，有張燈結(jié)彩的戲院，有頂頂討厭、亂嚼舌根的胖大娘，有涎嘴涎臉、壞透下作的男光棍傭人們……還有，“好爽凈、好標(biāo)致”的玉卿嫂。

容哥第一次見到玉卿嫂，便“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氣”。隨著白先勇對玉卿嫂容貌、裝扮的描繪，這個文文靜靜的女人竟比“桂林人喊作‘天辣椒’如意珠那個戲子還俏幾分”。

容哥也就同玉卿嫂自然地親近了起來。容哥眼中，玉卿嫂一身散發(fā)著同別人不一樣的新鮮。“尤其是她那對耳墜子，白得一閃一閃的，好逗人愛”。在這份“好逗人愛”的親近里，容哥倏地表現(xiàn)出超越年齡的成熟。他仔細(xì)瞧了玉卿嫂一陣，發(fā)覺后者額頭不僅有了皺紋，眼角也拖上了一抹魚尾巴。在憐惜與好奇的詢問下，玉卿嫂大方地告訴容哥，自己“早就三十出頭嘍！”尋常的笑談讓容哥同玉卿嫂甚是投緣，也為玉卿嫂同慶生的故事毫不掩飾的于容哥眼里真實展現(xiàn)做好了必要的鋪墊。

情節(jié)的鋪墊下，長得太好了些的玉卿嫂，來到容哥家里沒過幾天就出了不少事故。首先就是胖大娘的挑唆。因為對玉卿嫂長得好看的忌妒，胖大娘成了日常中一類人的典型代表?！八约撼缶筒辉溉思议L得好，我媽那些丫頭，長得好些的，全給她擠走了”。容哥并非完全不懂，在對胖大娘的嫌惡中，容哥窺破了成人世界淺顯、直白的“壞”，對玉卿嫂所說的“別人的計算”仍是不明所以。其次，那群男光棍傭人們對玉卿嫂的饞嘴，讓“別人的計算”不但在小說里真切地呈現(xiàn)，更讓容哥不小心觸及到了成人世界簡單粗暴的恐怖。這種恐怖是對日常經(jīng)驗的摹寫，它通過老袁、老曾、秦麻子、小王交頭接耳對“不得罪人”的玉卿嫂的編排，將日常式的恐怖氣息在小說的行文深處鋪灑開來，最終，置身于別人的窺伺下毫不知情的玉卿嫂同欲對自己圖謀不軌的小王爆發(fā)了激烈的沖突。雖說小王嘗到了苦頭，可“別人的計算”仍未有絲毫的止歇。

滿叔，容哥的一個“本來窮得快當(dāng)褲子了”的遠(yuǎn)房叔叔，自從幫容哥家管田以后，滿叔“很攢了兩個錢，房子有了一大幢，只少個老婆罷了”。仍未止歇的“別人的計算”在胖大娘的數(shù)說下成為滿叔想討玉卿嫂做老婆的口實。這一口實白先勇借助容哥有限的日常經(jīng)驗在其似懂非懂的認(rèn)知層面撕開了成人世界虛偽的巧飾。滿叔“平常他一來只會跟我媽算錢，很不大理睬我的。現(xiàn)在突然跑來巴結(jié)我，反倒弄得我一頭霧，摸不清門路了”。容哥的不解在胖大娘一語道破了滿叔想討玉卿嫂做老婆的心思的謔笑下得以釋然，可胖大娘言語間的謔笑卻讓這個令人嫌惡的老管家對其后必將遭致玉卿嫂拒絕的滿叔生發(fā)出插科打諢式的幸災(zāi)樂禍又使得來自成人世界的這類“無賴”般的一幕成為新的不解散見于小說各處。

不解歸不解，它們終究難以抹煞日常中的美好。諸如玉卿嫂這般，雖說在大戶人家?guī)蛡?，?dāng)奶媽，處處提防著“別人的計算”，可她深埋在內(nèi)心深處的一份摯愛癡情卻有著令人動容的力量。那是一份與常理相悖的愛，在容哥眼里漫卷出一幅盛大的鮮紅。

鮮紅中，玉卿嫂伏在慶生的身上，“眼睛合得很攏，臉上非常平靜，好像舒舒服服在睡覺似的”。“平靜”是玉卿嫂發(fā)自心底的欣慰，她與慶生相擁而眠，無人能奪走這個女人眼前的摯愛。慶生仍然一臉的嫩相，“嘴唇上那轉(zhuǎn)淡青色的須毛毛還是那么齊齊地倒向兩旁”。這轉(zhuǎn)很逗人愛的青胡須讓容哥同慶生初次見面，便喜歡上了這個體面的后生仔。

慶生是玉卿嫂的干弟弟。容哥總覺得奇怪，玉卿嫂同她這個干弟弟“有點(diǎn)不對勁”。這是成人世界經(jīng)由巧飾之后落入孩子眼里的“不對勁”，它將飽嘗“別人的計算”之苦的玉卿嫂在慶生面前掏出了自己的純粹化作無形的繩子，慶生被這根繩子狠狠拴住，“一舉一動，她總要牢牢地盯著”。

玉卿嫂的純粹在小說里用女人的絮叨和碎念使其成了她一見到慶生就習(xí)以為常的日常經(jīng)驗。除去習(xí)慣性的噓寒問暖，便是強(qiáng)調(diào)自己心甘情愿的付出，最終則著眼于慶生的一往情深作為對自己這份摯愛的全部報答。這種純粹容哥同樣覺得奇怪，慶生“這大個人了，怎么玉卿嫂一徑要管著他像小孩兒似的呢！”

慶生倒不是小孩子，他二十多歲了，卻又同小孩子似的，“一笑就臉紅，一講話也愛臉紅，囁囁嚅嚅，靦靦腆腆的，好有意思！”出自容哥的驚嘆讓真正的小孩子對“大小孩”慶生的喜歡鍍上了童趣般的天真。在這股天真的主導(dǎo)下，慶生的一切都看起來那么爽眼。他的房子雖然小，卻收拾得清清爽爽的，他的睡姿，也那么斯文，就連他害羞時的臉紅，可也叫人生憐的很。這大概就是玉卿嫂把慶生藏之于室，“頂不喜歡慶生到外面去”的原因。在玉卿嫂看來，慶生就好比沒打預(yù)防針的人，一旦置身于污濁的世間，他如何應(yīng)付得了“別人的計算”呢。所以，當(dāng)容哥帶著慶生去高升看了戲來，玉卿嫂知曉后，便冷冷的表示出了自己的不快。容哥并不明了玉卿嫂的不快實則是一陣摻雜了緊張的擔(dān)憂，他的不懂恰恰為其添加了復(fù)雜而多義的注腳。

玉卿嫂曾經(jīng)是花橋柳家的媳婦，丈夫死了之后，婆婆容不下，將其趕了出來。這個昔日的少奶奶，雖然淪為幫傭的奶媽，那份自尊與自憐交織而成的對過往的懷想仍然讓這個女人保持著一種骨子里的端莊和矜持。故而，容哥家里的男光棍傭人們對她的涎臉和饞嘴，她可以忍受著不做回應(yīng)；滿叔對她的非份之想，她自矜身份的回絕之。唯獨(dú)對待慶生，她則盡顯女人的溫柔和母性的關(guān)愛。只是，這般溫柔和關(guān)愛過于強(qiáng)橫，卻又透著結(jié)合玉卿嫂自身遭際所昭示出的凄楚。她那以前的丈夫抽鴉片而死，這就從日常經(jīng)驗的層面可想而知，丈夫在世時，玉卿嫂無法約束住丈夫胡天胡地的放蕩。丈夫死后，已是三十出頭的玉卿嫂被婆家驅(qū)逐，這讓這個寡婆子品味到了世間無所依靠的悲涼。直到遇見慶生，玉卿嫂在對慶生的接濟(jì)下生出了集約束、照護(hù)、關(guān)愛、尋求依靠等種種情感寄托融匯而成的愛恨癡纏也就顯得合情合理。

這些屬于成人世界的隱秘容哥哪里會懂得呢。玉卿嫂對慶生的緊張和擔(dān)憂，正是玉卿嫂自己內(nèi)心害怕再次“失去”的映射。若是失去了慶生，這個女人也就不會再愛了。因為她失去了愛的能力，同時也就失去了走出凄楚后重燃生活的信心，失去了卸下悲涼時重拾生命的意義。當(dāng)這一切消逝不再，玉卿嫂好不容易失而復(fù)得的關(guān)愛和照護(hù)他人的能力也會隨之消隱。因此，玉卿嫂對慶生看得極重、管得極嚴(yán)已超出了一份正常的戀人之愛而混合了護(hù)幼似的母性的情感。這份癡纏讓一直忍受中的慶生遇見了金燕飛后化作他心底的抗拒。慶生對玉卿嫂存著感激，卻實在不能再給她任何想要的，因為慶生的一切都是玉卿嫂所給予的，他自己就如同后者捧在手心的一汪水，除了一眼看到底的透亮，所剩下的不過是在這個他喚做“玉姊”的女人的盯視下無條件的馴順和依從。

慶生的抗拒讓玉卿嫂“有所憑依”的依靠轟然坍塌。在這精神徹底失落的一刻，于情感世界再次受到重創(chuàng)的玉卿嫂對慶生付出的一切就這么消失的無影無蹤。那里有她遇見慶生后燃放的第二次生命，有她重新做回女人的幸福，還有她永遠(yuǎn)也追不回來的青春。伴隨著失去而來的，即是玉卿嫂留住慶生、留住這份癡愛的決絕。

這就有了玉卿嫂對慶生的挽留，有了時常染紅容哥夢境的一場盛大的婚禮。這場婚禮的底色原本一片月白，那是又穿上了素素凈凈白白的衣裳的玉卿嫂。容哥看見，伏在慶生身上的玉卿嫂，胸口插著短刀，鮮血把“月白的衣裳染紅了一大片”。慶生仰臥著，“一點(diǎn)也不像斷了氣的樣子”，他的年輕與毛躁，“好像一徑在跟什么東西掙扎著似的”?；槎Y牽扯著情愛的癡纏，在約束與抗拒、尋求依靠同失去寄托的愛恨交織的悲歡下，玉卿嫂和慶生流出的紅血混合著，照耀著彼此，一場畸戀便在這無聲的歡賀中黯然落幕。

(全文完。作于2021年5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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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王栩。所用筆名有王沐雨、許沐雨、許沐雨的藏書柜、王栩326，定居重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