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讀寫寫
愛上讀書是一件后知后覺的事。翻開書,身體里竟然涌起一種難言而喻的感動,這或許就是最好的證明。
我愛讀書,在空閑的時刻,特別是深夜,情緒高漲或是低落,一個人坐到桌旁,翻開一本書,泡一杯茶,慢慢讀著,在字隙間尋找溫暖和閃光,不知滿足。茶葉在杯中浮沉,茶香于燈下裊繞,文字在心間流淌,孤獨亦成了享受。待茶水透涼,已忘了窗外是雪色還是月光,是異鄉(xiāng)還是故鄉(xiāng),忘了整個世界。時間和距離已被超越,閱讀似乎治愈了所有悲哀。
寫也具有相同的魔力,甚或更深。不知從何時起,讀完一個故事或一本書后,總喜歡寫下點什么,或多或少,或輕或重。
至于寫下的內容,也許是讀到某句話時不經(jīng)意的觸動,也許是對書里人物經(jīng)歷的共鳴,也許是對過往歲月的感嘆,也許是對未來多的一份期許。也可能是對這個龐大而復雜的世界新的認識,也可能是從作者那里得到的一份關于人生的感悟,也可能是那些曾經(jīng)想說卻沒能說出話被寫進一封不會寄出的信……也許痛苦,也許悲傷,也許流淚,也許幸福,也許無奈,也許各種情感交織,自己也分不清。
有時讀完一本書,胸中突然涌出好多想寫下的東西??僧斘移炔患按刈阶狼埃闷鸸P,準備酣暢淋漓地寫一場,腦海里卻白茫茫一片了,無字可尋,久久落不下的第一筆,如兒時冬夜等待的初雪,遲遲不臨。
我有過許多這樣無奈的時刻,似乎總是在夜晚,似乎總是有月亮,或是碎雪。我將筆擱下,披上外套,走到窗外那棵高高的梧桐樹下,許多感情在胸中纏繞、碰撞,撞得胸口生疼。我把呼吸放緩、拉長,清晰地感覺到指尖在微微地顫抖,月光透過枝葉落到我蒼白的臉上,沒有重量。村莊徹底靜了下來,所有的窗戶都已熄滅,睡眠將偷走一段時間,月光靜靜地灑滿遠處的山崗,也灑滿所有門廊。稻田里,屋檐上,鏡子一樣的湖面,微微晃動著的松杉樹,月光一粒粒灑下來,薄薄一層,鋪滿了世界,像是碎雪。這時,書中的那些字又一個一個地出現(xiàn)在眼前,披著月光,踏著碎雪,帶著我的一份情感,走向遠方。它們借著書這個載體,從作者的筆下跨越千里來到我眼前,又進入我的心里,現(xiàn)在,它們要離開了。我像送別多年的老友那樣目送它們,目光熱烈而深沉,直至它們完全消失。我知道有一天,在某個時刻,它們會再回來。我的心平靜下來,夜露已爬上青藤,月色厚了幾層,時光,又流逝了幾分。
為什么寫,自己也還是說不清,寫有時并沒有目的,想寫就寫,想停就停。任由情緒揮筆,情感的溪流隨著筆尖緩緩流出,像冬夜輕柔的初雪落到大地上,靜謐,舒怡。
我曾在這樣夜晚,在初雪飄落的夜里,走在一個人身旁。我們沒有牽手,沒有說話,靜靜地走在彼此身旁。起初,我們能聽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像是夜的脈搏。后來,雪花開了滿地,薄薄一層,簌簌的腳步聲成了主旋律。我們就這樣一直走著,沒有目的,走著走著,就走進了彼此的心里。我無比堅信,走進心里的人將不再走出、不再離開。細雪沾在發(fā)上,白了頭,恍惚間,我們似乎真的一起走過了漫長的年月。
不知何時,心底的人會再出現(xiàn)在雪夜里,微笑,踱步。漫天的雪花在她身后灑落,雪花在地上積了厚厚一層,我的思念在紙上攢了厚厚一疊。
蟬聲已盡,月色轉寒,梧桐已落完了葉,我站在兒時的窗前,抬頭仰望孤枝上的月亮,小而深邃。幾粒細雪落到肩上,在月下泛著清光。寒意襲來,我已不似少年那般強健,打一個寒顫,抖掉了細雪,卻抖不掉月光。讀讀寫寫,竟已走過如此多時光。月亮升起幾次,雪花落了幾回,記不清。
我已回到故鄉(xiāng)。
二零二二年九月十五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