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那年夏天的雨下得特別兇,河水漫過了石橋,村口那棵二三十年高齡的老槐樹都被暴漲的河水無情地連根拔起。村里的男人們扛著漁網(wǎng)興高采烈地往河邊跑的時候,我趴在窗戶上,看著爸爸的藍(lán)布衫被風(fēng)吹得鼓起來,整個人看起來更憔悴消瘦了。
天還沒亮透,我就被廚房里“叮叮當(dāng)當(dāng)”的聲音吵醒。推開門,水汽裹著腥味撲面而來,媽媽正弓著背蹲在灶臺邊,手里的剪刀“咔嚓”一聲,剪掉了泥鰍扭動的腦袋。那些灰不溜秋的小東西在木盆里掙扎撲騰,濺得她圍裙上都是泥水,可她連頭都沒抬,只輕聲說:“吵醒你啦?再睡會兒去?!?/p>
我站在旁邊默默地看著,突然發(fā)現(xiàn)媽媽的手在發(fā)抖。以前總覺得媽媽無所不能,會縫補我們破洞的書包,能把我們地里拔下來的野菜煮出肉味,此刻才明白,她也是怕這些黏糊糊的活物的。可那天她就那么坐在濕漉漉的灶臺邊,指甲縫里沾滿泥,硬是把一盆活蹦亂跳的泥鰍收拾得干干凈凈。
接著媽媽把腌好的泥鰍裹上細(xì)細(xì)的面粉,油鍋“刺啦”一響,香氣立刻竄滿了屋子。我們兄妹幾個圍著灶臺打轉(zhuǎn),弟弟饞得口水都滴在了身上。沒過一會兒,第一鍋下去的泥鰍就好了,炸好的泥鰍金燦燦的,咬一口酥脆作響,連骨頭都是香的。我們幾個吃得津津有味,可媽媽卻不怎么吃,每次遞給她時,媽媽總說自己不愛吃,等我們吃飽了出去玩了,爸爸媽媽才坐下來慢慢品嘗。
后來日子慢慢好了,超市里隨時能買到新鮮的泥鰍,可再也吃不出當(dāng)年的味道。前幾天和媽媽視頻,說起這事,她笑著說:“傻孩子,那時候哪有什么廚藝,不過是想著讓你們吃頓熱乎的?!?/p>
窗外的雨又下起來了,恍惚間好像又回到那個暴雨后的清晨,媽媽低頭剪泥鰍的身影,和油鍋里滋滋冒響的香氣,成了我這輩子最溫暖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