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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風(fēng)微寒，帶著夜晚走獸的喧鬧歸于沉寂。東邊的太陽新亮地升起來，西邊的月亮戀戀不舍地落下去，你在中間，又見證著新一天的誕生。
“妮兒，下來吃飯哦?！蹦赀~的小腳奶奶做好了早飯，喚你，聲音悠長古老，宛如梯田上被日光緩慢蒸騰彌散的薄霧。一只鳥飛過，目之所及，那層疊的細(xì)羽輕輕顫動，消失在最后一片云層深處。裂痕中的微光開始變得灼目。深深吸了口氣，你轉(zhuǎn)身從高高的曬臺爬下來，打開那扇斑駁的木門，去吃小腳奶奶做的豬油炒飯。帶上門，身后的清晨消失，但你知道，它依然在。隔夜的米飯粒粒飽滿，油亮地泛著光，只光是飯而沒有菜。你依然狼吞虎咽，直到整個碗底也油亮地泛著干凈的光。小腳奶奶通常只是忙碌著手里的活兒，偶爾停下來慈愛地催促你趕快吃，不要耽誤上學(xué)時間。
自打出生時候起，你就住在這小小山村里，你的天性溫順，像老屋里那巨大的立式擺鐘，按照既定的路線搖擺，從不逾矩。有的人會認(rèn)為枯燥，你卻相信每天都有新鮮的美好。即使是寒冬，依然會有那凜冽蓬松的白雪，世界蕭索一片，你依窗賞雪，幻想重山后的世界。更何況春天總是很快來到，當(dāng)門前的河流解凍，半干涸的地面突然潮涌出生命之泉，快要將小河溢滿，兩岸的垂柳如初嫁的新娘，無師自通地?fù)u擺出風(fēng)韻。你會在某一個春風(fēng)拂面的傍晚爬上院墻，踮起腳，爬上那棵百年歪樹，四季長青的枝葉將你瘦弱的身體隱藏，單單留下你的視線，那個清瘦的高年級男孩會被人簇?fù)碇哌^來，爬上綽約的柳樹，摘取粗細(xì)合格的柳枝，熟練地剔骨留皮，制作出嘹亮樂聲的柳笛。少年高你一個頭，瘦、白凈、清秀。擁有天然的社交能力。你們第一次說話是在上一個尋常的夏天。院子里的桃樹伸出多情的枝蔓，向晚霞借了一抹緋紅，絲絲染在飽滿的果實(shí)尖。你一仰臉，看到了少年清澈的眼，他背對霞光，像一個威武的勇士，站在高高的墻頭，偷你家半熟的桃?！昂伲阋?？”他爽朗的聲音里沒有絲毫的慌張，一時讓你分不清到底誰在偷桃。你后腳踢前腳慌不擇路跑開了，只覺得背后的目光灼熱。此后你總看到他，奇怪的是你們本來就是一個學(xué)校，他也總是路過你家小院，而你卻像是從那個夏天才開始認(rèn)識他。于是你在每個能遇到他的時刻，妥善地隱藏好自己，為的就是不被他的目光灼傷。你兀自這么想著，內(nèi)心有小小的快樂，你覺得你保護(hù)好了自己，并為這份機(jī)智感到勝利的榮光。
這份勝利的榮光作為你的秘密，分享給了何小芳。她是你的同班同學(xué)，兩家住的不遠(yuǎn)，你將她視為世界上最好的朋友，最親的人。你的父母背井離鄉(xiāng)，你單跟著小腳奶奶在這靜謐的小山村度日。料想那最親的人定然不會是樣貌模糊的父母和衰朽訥言的小腳奶奶。而一定會是眼前的這個大眼睛女孩。她似乎是不負(fù)重托一樣，單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才會表現(xiàn)出天性里的歡樂，她千萬遍地路過你家門前的小橋，在那棵一百年樹齡的歪樹下站定，一聲聲喚你的名字。你匆匆跑出院門，跟她手牽手，千萬遍地走過那條通往學(xué)校的小徑。路上有顏色鮮黃的明目草，小而多，簇?fù)沓蓤F(tuán)，細(xì)碎的葉子纖弱地從燦爛的顏色里探著腦袋。白晶菊則小家碧玉般地倚在深色石塊上。蓄滿水的小洼中有幾株白掌，寬厚的葉子染著濃重的綠，顫顫托著那一抹刺眼的白，終讓那絨絨的芯兒胖嘟嘟地生長。這條小徑上有你們四季踩下的腳印，你倆一天走四遍，前方是太陽升起的地方，路的盡頭是那光芒萬丈的學(xué)堂。隨處可見的酢漿草緩慢結(jié)籽，你們總得等待，在完全成熟前摘下來咀嚼，讓酸甜的味道充滿口腔，它們并非一直會等待采擷，倘若再過些日子，那姍姍來遲的孩童便不再受歡迎了，只消手指淺碰，便會嘭的炸裂，將這份酸甜的相遇撒到來年的今日。你們的話題永遠(yuǎn)是誰跟誰好，紅繩又翻出了什么新花樣。你們在小徑上蹦跳，在白葉莓成片的坡道停下嬉鬧，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細(xì)小的刺，鋸齒樣的葉片下隱藏著豆粒樣大小的莓子，青色尚不能吃，橙色過酸，淺紅酸甜適中，深紅汁多甜美，那更深的紅則大都被挑食的蟲子啃食了大半。幾日過后，那一片小坡上只留下紅潤完美的蛇莓，沒有孩童會去碰觸，單只留給蛇兒吐它的唾沫。路過兩塊青石板搭成的小橋，溪流的另一邊是自然生長的野茶園。蝴蝶和蜜蜂蹁躚起舞的時候，你們也跑去湊熱鬧，陽光下的茶花水潤透光，花粉輕顫，你摘下一朵，去掉花瓣形狀的綠色花托，便立刻嘟起嘴從花底開始吸吮。那美味的花蜜，只一滴便將整個季節(jié)的甜放進(jìn)心里。而這重復(fù)里的愉悅，外人是無法體會的。多年后，你會發(fā)現(xiàn)，即使沉浸在熱戀里，也無法重溫那段真摯單純且熱烈的愉悅。
你和她原本都是不主動的孩子，兩家的直線距離只是一座山的寬度，但確實(shí)是隔了一座山。正式知道名字是分在一個班，但并不是同桌。你們是在下塘子撿魚才構(gòu)筑的偉大友誼。水塘的水已經(jīng)抽干了，深褐色的泥漿里滿是寶藏。你跟著大人一起摸魚，不一會兒就滿身泥漿，大魚總是摸不到的，小魚能撿到幾個。泥鰍留有小小的氣孔，更加容易摳出來。倘若是黃鱔，就需要用中指彎曲緊緊地扼住它，因?yàn)樯磉叺男』j筐被拿走了，你手中的黃鱔激烈的掙扎了好一會，泥塘里不好移動，你焦急地呼喊，大人并不理會你，你看到了何小芳，于是你喊她名字：“何小芳，把桶借給我！”她馬上聽到了你的呼喊，從不遠(yuǎn)處開始向你的方向走來。你手指中間的黃鱔滑膩，強(qiáng)勁扭動，雙方都用了最大的力量，直到你猛然聽到手中的黃鱔發(fā)出細(xì)小尖利的聲音，一股微弱的電流自腳底升騰，迅速傳遍全身的毛孔，你知道那是恐懼，于是你條件反射般地甩掉手中的戰(zhàn)利品，轉(zhuǎn)身往回跑，一只腳騰空，一只腳深陷泥中，哪一樣都無法跟上你轉(zhuǎn)身的速度。毫無懸念地跌到了泥塘中。你苦著臉站起來，她哈哈大笑，頭一仰，腳一滑，身體的平衡打破了，一個趔趄也跌成了個泥人。于是你倆都不笑了，苦著臉，齜著牙，從魚塘撤退。好在對地形熟悉，你們迅速找到了一處清澈的小溪。忙不迭地跳了進(jìn)去，頃刻間那粼粼可見底的溪水蕩漾開層層渾濁的泥污。日頭已下山，夕陽的余暉照在你臉上，你看著另一張濕漉漉的臉，笑得像紅紅的晚霞。從那時候起，她每天都跑過一座山的寬度，停在你家百年歪樹下喊你一起上學(xué)。大家只是突然看到你倆那么好，有點(diǎn)好奇，但從未有人問起過。即使真有人問，你也不愿意說的，因?yàn)橛颜x只有足夠神秘才會足夠特別。
只是她總有憂愁，即使那些憂愁讓她在同學(xué)們面前變得孤僻靦腆不合群。在你面前，也只是一閃而過，笑容總是洋溢在她臉上，仿佛她是向日葵，你是那東升西落的太陽。你們總分享秘密，你告訴她你多么的擅于隱藏自己，從不曾讓少年看到你的目光。她瞪大了雙眼，停下腳步，繼而平靜地開始交換她的秘密。她說家里新添的妹妹就住在你家對面的那座山洼里。這是第三個妹妹了，她掰著小小的手指頭，第一個妹妹沉在水底。第二個妹妹在燒火灶里跟草木灰一起燃燒，第三個妹妹只哼唱了出生以來第一首歌就睡在小小的舊毛巾里，那舊毛巾上印著一朵紅紅的花，裹著小小的三妹妹，住在了那座山的孤木下。倘若是貪玩兒，總是會出來的。她眨著大大的眼睛，睫毛濃密，顯出些天真的殘酷：“晚上你看看山那頭，我妹妹出來玩，你喊我過來看?！庇谑悄銓λ膽n愁似懂非懂。憂愁就是煩惱，你這樣想，那么，所有小孩都有煩惱嗎？結(jié)論是：小孩子才會有煩惱！
孩童的煩惱只有很小部分是奇奇怪怪的，而很大一部分來源于學(xué)習(xí)。學(xué)校是個很奇怪的地方，無盡地輸送著快樂和煩惱，而本身卻是一個毫無生命的建筑。傳說中你們的學(xué)校建立在巨大的墳場上，建造伊始，挖出的累累白骨裝滿了巨大的壇子。你并沒有看到真實(shí)的場景，印象里，學(xué)?？偸顷柟鉅N爛，從窗戶往外望去，一眼就能看到操場正中間烈士鮮血染紅的五星紅旗。那抹紅色讓你感到疼痛，一面紅旗就要用那么多的鮮血，全國有那么多學(xué)校，那就有數(shù)不清的烈士了。他們?yōu)榱俗尯⒆觽兩蠈W(xué)，付出了多么慘烈的代價，你望一望鮮艷的國旗，熱淚盈眶，繼續(xù)專注地看著粉筆在黑板簌簌的掉著白灰。心里油然生出赴死的慷慨。所以抄襲是絕對不會存在的，抄作業(yè)的理由千千萬，不抄的理由只有一個：為了祖國，為了不讓紅旗染塵！你當(dāng)然是學(xué)習(xí)不好的那種，你的基礎(chǔ)太差，你是別人口中的留守兒童，也未曾有過學(xué)前教育，并不活絡(luò)的頭腦讓你顯得有點(diǎn)呆，于是你總跟不上節(jié)奏。所幸只要你愿意付出你的玩具，彩色卡片，彈珠和媽媽的半截過期口紅，爸爸藏在抽屜里的國庫券，總是會有友善的同學(xué)愿意幫你寫作業(yè)。你愿意提供這些貴重的物件，不愿意直接讓人代寫，你的同學(xué)只好妥協(xié)，承諾教你，直到你能獨(dú)立完成，她們瓜分了你的寶物。又自顧自去跳皮筋，她們一邊跳皮筋一邊快樂地尖叫，你不遠(yuǎn)不近地站著，格格不入，心事重重。上課鈴聲響了，你的期待落空了，她們收了你的寶貝，你等來了老師的板子，打完了手心又聽寫，你不會，于是拍打在你的后背，破舊的棉絮在空氣中翻飛，它們從小腳奶奶打的補(bǔ)丁里迫不及待地逃出來，享受著難得的自由。你低著頭，捏著粉筆，白色的粉筆灰粘在在手指上，身后傳來老師冷冷的譏諷：“回去告訴你爹媽，就說爸爸媽媽別著急，年年爬起來都留級。好了，滾回座位去?！蹦隳救坏剞D(zhuǎn)過身，將粉筆輕輕放進(jìn)紙質(zhì)的粉筆盒，腦子里一片空白，機(jī)械地走回座位。下課后，何小芳走過來，輕輕地在課桌下捏住了你的手，于是你的淚終于奔涌而下。這小小的煩惱發(fā)生在四季里的任何一天，無足輕重，又重若泰山。
這些小煩惱提醒你，頑皮并不是男孩子的專利，鄉(xiāng)野女孩子往往有過之而無不及。她們敏捷，早慧，心思細(xì)膩，這些本該是上天賜給女子的額外禮物，卻被一部分人用錯了地方。你像往常一樣去上學(xué)，進(jìn)教室往里走不到三步，就已經(jīng)察覺到了不對勁。你的座位在教室靠窗第四排，清亮的陽光從窗玻璃照進(jìn)來，亮亮的一圈光暈在你的課桌上輕柔地游動。然而你無心沉醉。新打的原木桌椅上斑駁的油漆和污漬實(shí)在太過扎眼。待你快走幾步，細(xì)看之下，那紅漆和黑色的墨汁還有著鮮活的濕潤感，右上角本該寫上“早”字的位置，已經(jīng)被畫上了獨(dú)眼的豬頭，怕別看不出來似的，還貼心地寫上了“豬”的字樣。你抿嘴皺眉，在腦海里搜尋到底得罪了誰。然而并沒有效果，于是你詢問同學(xué)，有人指了指操場，順著手指望去，你發(fā)現(xiàn)了始作俑者。是班級里性格頗為外向的女同學(xué)何桃，用村里的話來說就是有點(diǎn)瘋。你們素來沒有過節(jié)，你在第一組，她在第四組，中間的距離像是一條銀河，以至于你對她的印象也只是停留在她是一個有點(diǎn)瘋的同學(xué)。現(xiàn)在你不能傻站著了，你必須跨出去這一步，走出去，跟她面對面。這并不能改變什么，不能讓課桌上的油漆消失也不能讓右上角的豬頭換個位置。然而這卻是頂重要的事情，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挽回，人們往往能拉回來的只是一些好奇和不甘還有一些未知的意外。于是這小意外又十分自然地發(fā)生了?？諘绲牟賵鲋醒胛逍羌t旗在微風(fēng)中輕揚(yáng)，光線充足不刺眼，你倆面對面站在國旗下，少年強(qiáng)則國強(qiáng)，你腦海中突然想起這句話。視線落在了何桃的臉上，她短發(fā)被汗水粘了一層在頭皮上，顯出來一些厚重，最外面的一層又干燥輕薄，尖下巴，大眼睛，黑紅的臉上看不出來表情。兩只手放在背后，你想要開口質(zhì)問，但是已經(jīng)不需要了，突然起了一陣涼風(fēng)，國旗飄起來一角，何桃黑紅的臉上露出一絲狡黠的笑，背著的手伸了出來，是新鮮的油漆。你察覺到一絲危險，轉(zhuǎn)身就跑，她也開始奔跑，風(fēng)大了起來，五星紅旗飄揚(yáng)，空曠的操場上兩個小女孩開始奔跑。你耳邊的風(fēng)聲呼呼，你的右邊臉頰火辣辣地疼，何桃已經(jīng)抹了一把油漆在你臉上。你很沮喪，她越來越瘋，更起勁了。你的沮喪讓你的腳步遲緩，她的勝利讓她健步如風(fēng)。突然，一個高大的身影擋在了你面前，擋住了你的怯懦，擋住了她的張狂?！安粶?zhǔn)欺負(fù)人！”是他，站在你家院墻偷半熟桃子的少年，倚在你家河邊做柳笛的少年。你的榮光你的欣喜，你低下頭，縮在他的背影里。很好地隱藏著你的目光?！耙愎?！她是你什么人？”何桃尖利的聲音像是咬人的小獸?！拔揖鸵埽斜臼履阍囋嚳?！她是我妹妹！”你的眼淚就要涌出來，你知道何桃悻悻地跑開了。是英雄，是的，你的英雄正準(zhǔn)備轉(zhuǎn)身，你已經(jīng)跑開了，甚至沒有說一聲謝謝，或是看一眼那雙眼睛。因?yàn)槟阌心汴P(guān)于勝利榮光的秘密。
學(xué)校只是縮影，當(dāng)它擴(kuò)大，便是山村，這群山環(huán)繞的小山村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靜，階層駕凌萬物，這里也不例外。你的祖父曾是私塾先生，躲過了戰(zhàn)亂躲不過動亂，含冤離去。于是小腳奶奶走出繡樓，一步三顛走向田間地頭，穿街走巷尋活討飯，一路乞討終于在這里安家。含辛茹苦拉扯大了七個兒女，如今七個兒女也四散各地，含辛茹苦拉扯自己的兒女。她又開始含辛茹苦拉扯自己的孫女。你印象里的小腳奶奶總是沉默，沉默不代表冷漠，相反，她的沉默讓她的陪伴細(xì)膩綿長。她客氣地推辭掉村里人順手遞過來的柿子，給你的解釋是小孩子吃柿子會黏住腸子。你摘了路邊菜地里的青黃瓜，她會一家家的打聽，直到找到菜地主人，送上土雞蛋賠禮道歉。她不允許自己犯錯，而總是會原諒任何一個犯錯的人。忙碌完一整天的活，面對你的作業(yè)，她無能為力，只是點(diǎn)著燈陪伴著你，安慰著你，看著你哭泣，翻書，自己跟自己較勁，無論多晚，無論多疲憊，她總也不睡，只沉默地陪伴著你，偶爾說一聲：“莫著急！”你們祖孫兩人就這樣單薄地堅(jiān)守在小小的村落里。
小小的村落里鮮有壯勞力，但依然有大屋檐，大屋檐總是人丁旺盛，作為原住民，每一個大家族都有或近或遠(yuǎn)的親戚關(guān)系，而你家不是，你是小屋檐?？偸菚艿狡廴璧?，表面倒是看不出來，具體只是表現(xiàn)在無論發(fā)生什么事情，小屋檐總是會多忍耐而少言語。例如占了半隴田埂，砍了兩棵樹，自然是再正常不過的了。大人總是懂得這個道理的，孩童即使不懂，也會從大人的言行中領(lǐng)會點(diǎn)兒什么。這其中屬高闞隊(duì)的小孩子尤其劣，你才剛出門，呼吸一口清新的空氣，瞇著雙眼仰頭在百年歪樹繁茂的枝葉中享受著碎金子般的陽光。突然聽到窸窸窣窣的響動，你以為那是風(fēng)，而頓感胸口一涼，鼻腔一股腥臭，身體被不明物體抽打了一下，發(fā)出了悶悶的聲響。你尚未看清楚，耳朵里就傳來刺耳響亮的笑聲，繼而越來越嘲哳。你的瞳孔里先是看到了不遠(yuǎn)處高闞隊(duì)的幾個大腦袋頑童，然后才看到落在腳邊的死蛇尸體。你瞳孔放大，尖叫著逃跑，然而，這些頑童并不放過你，撿起死蛇，一遍遍地練習(xí)著瞄準(zhǔn)，射擊。雖然這種死掉的土蛇在田間地頭很常見，更何況很多捕蛇人認(rèn)為生吞蛇膽能讓人擁有蛇一樣的夜視能力，那么這些蛇的尸體也就隨地可見了。但這條蛇半腐爛了，有半人長，著實(shí)讓你身心感到巨大的恐懼。你奔跑，夕陽下的奔跑是動態(tài)的畫，絕望悲愴。你跑了一座山那么遠(yuǎn)的距離，依然沒有擺脫那條半腐爛的死蛇。因?yàn)椴煌５丶饨校愕纳ひ羲粏∑鄥?，晃動的視線中你看到何小芳在橋下洗衣裳。你繼續(xù)狂奔，你看到夕陽的光暈中一個熟悉的影子模糊起來，你的淚水使你看不清腳下的路。跌倒！膝蓋肯定流血了，你顧不上去檢查，你的背止不住地顫抖，脖子涼颼颼，你不能奔跑了，恐懼將你籠罩，冰涼的雙手緊緊箍住你的身體，你聽到你的心跳聲，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強(qiáng)勁，雜亂無規(guī)律，那雙箍住你身體的手開始變得溫暖，雜亂的心跳開始規(guī)律，穩(wěn)定，重合！“嘭！”的一聲，死蛇撞擊過來，掉落在你的眼前，卻不是撞擊在你的身體上，何小芳緊緊抱住你，她的頭發(fā)絲垂在你的鼻尖，癢癢的。她的呼吸帶著溪水的微涼，她的心跳跟你的心跳重合，她的手指尖微微發(fā)白，用力地絞在一起，緊緊箍住你的身體。你用力閉上眼睛，擠干凈了最后一滴淚水，扒開何小芳的手，站了起來，身后的哄笑聲停了下來。很疼，膝蓋真的流血了。你在這疼痛里獲得了一種咬牙切齒的痛快，這種痛快開始欲求不滿，需要更多的鮮血。你搬起那塊讓你流血的巨大石塊，轉(zhuǎn)身砸向那群追逐你的頑童。他們四散而逃，你不依不饒，不停地搬起石塊，不停地砸。瘦弱的身體爆發(fā)出無盡地力量，你雖然沒有真的砸中他們中的任何一人，但你知道了勇氣的力量?；蛟S你本身就擁有勇氣，然而很長一段時間，你始終認(rèn)為你的勇氣就是何小芳。
勇氣是成長的第一步，意味著一個生命開始直視這個世界，死亡也是。
你曾無數(shù)次地跌倒，無數(shù)次站起來。你從未想過有的人跌倒將永遠(yuǎn)也站不起來了，僅僅只是一個尋常的早晨，你說起早了，想吃糖水蛋。小腳奶奶打開米缸，從米堆里摸了兩個圓白的雞蛋，起鍋燒水，你趴在灶頭伸著頭看，水燒開了，打進(jìn)去雞蛋，像是變魔術(shù)似的，透明的蛋清變得白嫩厚實(shí)，包裹起橙的蛋黃，霧氣里，小腳奶奶轉(zhuǎn)身去拿紅糖，腳一滑，你也不確定地上是否有水，還是有鬼，只看到小腳奶奶的腳像是被誰扯了一下，身體直直倒了下去。小腳奶奶就這樣突然走了，從你的世界徹底消失，你哭了很多次，一邊哭一邊使勁想一件事，糖水蛋最后到底怎么了？你的記憶戛然而止，總也記不住小腳奶奶跌倒后鍋里的糖水蛋是怎么處理的，記憶從跌倒后直接跳轉(zhuǎn)到了蓋著白布的小腳奶奶。后來你常常在極其熱鬧的時候孤獨(dú)，又在孤獨(dú)的時候熱烈，這是精神世界的虛幻。是記憶的偏差也是選擇。你不怎么計(jì)較世界的真實(shí)性，于是你的記憶總是選擇性的模糊一部分真實(shí)，繼而用幻想和期待來彌補(bǔ)遺憾的某些部分。多年后你再也不跟人提起那天發(fā)生的事情了，他人的質(zhì)疑會動搖你的篤定。但你常常想起那個下午，某年某月某日某個年齡，是午后，天氣不熱也不涼，日光白蒙蒙的。你在麥田里奔跑，丟了一只鞋，在兩塊石板拼成的小橋上停下腳步。端正地?cái)[好僅剩的一只，坐在橋頭，晃著光光的腳。水流嘩嘩繞過突兀的巨石，升騰起絲絲涼氣，屁股底下暖烘烘。兩股氣息在小小的身體中央沖撞，心里咚咚響。四野無人，你就這樣靜靜坐著，望著河流的盡頭，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想奶奶不？”你抬頭，看到了滿頭銀發(fā)的小腳奶奶。她一身白，慈眉善目，笑容完全刻在了皺紋里。你只是靜靜看著她，心里想說點(diǎn)什么，嘴巴卻張不開。于是你搖搖頭，心里想著，孩子不能撒謊呢，你剛還在看水里覓食的小螃蟹咧。白頭發(fā)的小腳奶奶好像聽到了你心里的話，她背對著太陽，日光是白蒙蒙的，她也是白蒙蒙的，光只是給了她一個輪廓，仿佛沒有她這個人，只有一個皺紋雕成的笑容。白蒙蒙的小腳奶奶伸出手，摸了摸你的頭頂，真的好輕，她好像沒有重量。日頭猛地烈了起來，你覺得光線有點(diǎn)刺眼，低下頭揉了揉眼睛。小腳奶奶就走了，是飄走的，你看的真切，她沒有腳咧，已經(jīng)飄過了橋那頭了。你怔了一會兒，在熱辣辣的太陽下出了一層冷汗，丟下那只擺得方正的鞋子，赤腳跑回了家。小腳奶奶的遺照還端正地?cái)[在堂廳正中間，那笑容像是刻在了皺紋里。
自從這件事發(fā)生后，你開始篤定自己覺醒了某種特殊的能力，并且接二連三進(jìn)行自我驗(yàn)證。在那個夏季末的一個傍晚，你在水泥地潑上清涼的井水，地面滋滋作響，像海綿一樣迫切地吸收水分，終于冒出愉快的泡沫。于是空曠的曬場變得涼爽，竹床被搬到院子中間的曬場。繁星在黑夜中猶如黑絲絨上的鉆石，你欣賞著這屬于全人類，但獨(dú)獨(dú)被你發(fā)現(xiàn)的寶藏，耳畔傳來蟲鳴風(fēng)吟，四肢舒展，渾身輕松，只有眼皮沉重。朦朧中，你看到不遠(yuǎn)處的山頂，一棵孤木佇立，圓月當(dāng)空，像一幅古老莊嚴(yán)的畫。突然畫面流動扭曲，無數(shù)白影從孤木中竄出，速度逐漸平緩，緩慢堅(jiān)定地漂浮下落，你的好奇勝過驚恐，視線跟隨著白影，這或許是那片荒墳里的魂靈，也只不過是無害的磷火，你們在靜謐的緩慢中交流，理解。終于它們近在咫尺，變成巨大的壓迫，你心跳加速，遲來的恐懼使你呼吸困難。“妮兒～回屋睡覺，”母親開始喚你。于是徹底醒來，夜已全涼，冷汗出了一層，你黏膩的背離開竹床，回到老屋里。床上掛著白色蚊帳。透過窄窄的窗戶，你又望到那座山，和山頂佇立的孤木。你殘存的困意開始絲絲抽離身體，因?yàn)槟菆A潤的月亮在膨脹，由清朗的淡黃變?yōu)槌赛S，隨著顏色的加深，體積也隨之?dāng)U大。接著是橙紅，它已經(jīng)膨脹到半山腰了，再者是艷紅，它已經(jīng)膨脹到山腳了，最后是赤紅，它彌漫在整個天空，直到狹小的窗戶裝不下。
“芳，我看到你三妹妹晚上跑出來玩了。”你迫不及待地將晚上的奇遇說給何小芳。她臉色并不太好，病懨懨一雙眼睛里沒有絲毫的活力只淡淡回應(yīng)了一聲：“唔。”“ 你水痘不是好了嗎？”你知道她好幾天沒有上學(xué)，是有傳染病，但是小孩子才會有危險，大孩子很快就會好，呆在家里吃點(diǎn)有營養(yǎng)的很快就會好?！鞍l(fā)燒，你摸摸?！焙涡》紝㈩^歪向你，你注意到了她紅得不自然的臉，又觸到了不正常的溫度。“芳，你這樣要去醫(yī)院啊?！蹦汶[隱不安?！凹依锩Σ贿^來，我有弟弟了。”何小芳低著頭，招牌式的憂愁又回到了她的臉上。于是你們照例去上學(xué)，路上有白色的蝴蝶飛到何小芳的頭發(fā)上，像是戴了一支蝴蝶發(fā)夾，很好看，你驚奇地看著久久不愿飛走的蝴蝶，憂愁和蝴蝶很配，像美術(shù)書里的畫。事實(shí)上何小芳完全上不了課，她先是仰著頭呆呆盯著黑板，繼而又用雙手托著歪到一邊的小腦袋，最后干脆整個身子伏在課桌上。你時刻留意著她，擔(dān)心著她。也只有你留意著她，擔(dān)心著她，她好像是一個隱身天使，誰也看不到她，安靜地伏在天地間，灰塵在陽光里飛舞出光芒，將何小芳的后腦勺戴上了一層圣潔光環(huán)。放學(xué)了，你逆流走過三排課桌，站在何小芳面前，她還是一動不動伏在課桌上。你輕輕喚她，她沒有任何回應(yīng)，你害怕了，伸手去推她，手指一陣輕微的酥麻，她綁頭發(fā)的橡皮筋突然斷了，破碎的力量波及到了你的指尖。你心里掠過某些不好的預(yù)感。所幸她終于抬起了頭，露出失神的雙眼和疲憊的臉，頭發(fā)蓬亂，嘴唇顯出來許多干涸的褶皺?！胺艑W(xué)了嗎？”“嗯！阿芳你明天不要來上學(xué)了?！蹦阋仓皇呛⒆?，你知道孩子的建議并沒有什么作用，即使是正確的。何小芳只是艱難地咽了咽口水，自言自語般地說著放學(xué)還要回去給弟弟洗尿布?！拔一丶覍懲曜鳂I(yè)就去找你，我?guī)湍阆础！蹦惴鲎∷?，她的胳膊太?xì)了，皮膚溫度很高。還在發(fā)燒，你心想，要多喝水。
回家后你根本沒有心思寫作業(yè)，也沒有心思看動畫片，更沒有心思吃飯。你老想著何小芳，幾乎一秒鐘都不能安心。你飛快地合上書，走出院子，跑過了一座山的距離，在石板橋下見到了何小芳，她在洗嬰兒的尿布，還有一大堆被單之類的東西。何小芳也看到了你，她站了起來，晃了兩晃，她的憔悴讓她看起來像一個單薄的影子，而不是一個真實(shí)的人。你也只是一個單薄的孩子，你倆都是。你們又有點(diǎn)兒不一樣，何小芳的父母都在家務(wù)農(nóng)，她不是留守兒童。你的父母曾外出打工，小腳奶奶過世之前，你母親回村之前你都是留守兒童。你倆都單薄，單薄跟單薄也有區(qū)別。區(qū)別倒不會影響你倆要好。你心疼她，幫她洗好所有的衣物，她坐在河邊的石塊上，靠著墻，微睜著眼睛，嘴角微翹，看著你賣力搓洗衣服。她像一朵纖細(xì)的花，遙望著疾風(fēng)中的勁草。“阿芳，我給你送回去。”“不哦，我歇一會兒，你先回家吃飯?！焙涡》紱]有答應(yīng)你送她回家的要求。你看著她的臉，她看起來氣色好多了，你又摸摸她額頭，燒不僅退了，皮膚還特別涼，好像河水一樣涼?？赡苁亲约簞傁催^衣服的手涼吧，你心想?？傊瑹肆?，她病好了。你把洗好的衣物擰干裝在木桶里，彎著腰將桶放在何小芳的身邊，確保她一伸手就能拎起來。然后蹦跳著回家去吃飯，你又跑過一座山的距離回家。院子旁的百年歪樹依然枝葉繁茂，你站在何小芳總站著的位置，決定明天你起早一點(diǎn)兒，就站在這個位置等她。
何小芳沒有來，快遲到了。你跺跺腳，從百年歪樹下跑開。面前的影子越來越短，一會兒工夫就完全跑到背后去了，影子跟隨著你，像是另一個何小芳。直到你跑進(jìn)教室，影子消失了。三天過去了，何小芳沒有出現(xiàn)，你望著教室里空落落的課桌，總有一只白色蝴蝶飛進(jìn)來，停留在她的課桌上接受你的凝視，跟你對望。又蹁躚著離去。你終于忍不住了，跑過一座山的距離，來到何小芳家門口，大門緊閉，好像沒人在家，你跟她的鄰居打聽。缺了門牙的老大爺跟你說這家的女娃兒死了，你腦海里迅速換算了一下，何小芳家死了好幾個女娃兒，應(yīng)該說的不是她。缺了牙的大爺又補(bǔ)充，說是女娃兒發(fā)高燒好幾天，還要去下河洗衣服，靠著橋墩子死在河邊，發(fā)現(xiàn)的時候身子都僵了。救不活，她家里人忙不脫，草草放亂葬崗去了，家里還要照顧小男娃兒咧?！鞍Γ门迌?，走的時候還把衣裳都洗好嘞?！贝鬆斢謬@了一口氣。你的心于是也跟著僵了，你的腦子終于無法再換算，你不知道怎么走回家的，那一座山的距離，不遠(yuǎn)不近，但你好像走了一天一夜，精疲力竭地躺倒在床上，跌入到了無盡的黑暗中，黑暗中伸出無數(shù)觸角，將一朵纖弱的白花淹沒。驀然天空一道白光，劈開了這無盡墨色，一只白色蝴蝶蹁躚而出，它的翅膀散落柔光，柔光慢慢擴(kuò)大，終于將四周全都照亮。你看到了清亮的院子，院子旁百年的歪樹，蔥翠的樹冠，干凈發(fā)亮的樹干，在何小芳常站立的位置，站著何小芳，她一身白裙，烏黑的頭發(fā)披散開來，閃著柔光的白蝴蝶停留在她的黑發(fā)上，像一個天使，真好看。何小芳微笑著向你招手，她嘴里還在說著什么，你聽不清，于是你向她走去。你們很近了，中間突然多出來一道鐵門，鐵門上了鎖，你很著急，你讓她走過來，她不來。只是招手讓你過去。你走不過去，你要去找鑰匙，你突然就找到了鑰匙，你打開了鐵門，你要沖過去，她突然說：“別過來！”聲音好大好大，簡直像是雷聲那么大。你愣住了，你盯著何小芳的臉，她的臉越來越模糊，模糊到變成一個淡淡的影子，停在她頭發(fā)上的白蝴蝶飛走了，你又聽到一個輕輕的聲音，是何小芳的聲音，她說：“再見?！蹦愕难矍巴蝗灰黄萄鄣陌坠猓T被打開了，你的媽媽沖了進(jìn)來，抱緊了你，拍著你的背，讓你別害怕，你醒了，很奇怪母親怎么知道你做夢了。早上，你看到了院子里一片狼藉，是晚上下了暴雨，院子旁的百年歪樹被雷劈倒了，壓壞了一大片院墻。又過了幾天，一個黝黑矮小的中年男人在課間進(jìn)了你的教室，徑直走到何小芳的課桌前，搬走了何小芳的課桌。之后，你再也沒有見到白色蝴蝶從窗戶飛進(jìn)來，停在何小芳的課桌上跟你對視了。她們，都消失了，一百年的歪樹也消失了。
可你還有另一個朋友，那個少年，你的秘密，你勝利的榮光，假若沒有何小芳沒有這棵百年歪樹，哪里可以隱藏你的身體？哪里可以露出你的目光？誰又知道少年是你的朋友？所以何小芳走了，帶走了百年歪樹，遲早也要帶走那個少年。這簡直是完全扯不上關(guān)系的事情，就這樣被你聯(lián)想到一塊兒，你又開始有了不好的預(yù)感。
傍晚的時候你聽到了鞭炮的聲音，你的母親回屋里拿出了黃紙和一掛小鞭，在小路邊擺好，你知道，這是本村有人過世了，晚上要走馬燈。送喪的親人朋友要提著白燈籠指引著亡故的人再看最后一眼熟悉的村子。路過人家都要放鞭接。你懂事地跟在母親后面，等提著燈的隊(duì)伍過來，燒紙，放炮，雙膝跪地，磕頭。在噼啪的鞭炮聲中，母親用小樹枝劃拉了一下燃燒的黃紙，黃紙的灰燼飛舞起來，飛進(jìn)你的鼻腔，你抬起頭，揉了揉鼻子?？吹搅擞涡械年?duì)伍中少年木然的臉，他穿著素白的麻衣，連帶的白帽子有個大大的尖角。他的臉已經(jīng)有些堅(jiān)毅的輪廓，眼里卻沒有了往日的明亮，整個人清瘦地裹在寬大的白色里，顯出破碎的亮。你有些慌張，你問了母親才知道，少年的寡母喝農(nóng)藥自殺了。少年父親死的早，母親辛苦拉扯他長大，本是懦弱的性子，指望著少年長大撐腰，少年去偷了村長家的游戲機(jī)，村長老婆罵到少年家里去。說要送去派出所，雙方拉扯了大半天，晚上少年母親就喝了農(nóng)藥。你望著少年遠(yuǎn)去的背影，這次你直視著他，他卻沒有回頭看你一眼，你有些落寞，你想起何小芳，她會在你傷心的時候握住你的手，少年其實(shí)就是你的另一個朋友，你很想握住他的手。更何況他的背影落寞，孤獨(dú)，就像現(xiàn)在的你。你替他掉下淚水，黑夜很快來臨，遮住了這些淚。倘若有別的機(jī)會，你會在他下次來偷桃的時候跟他打招呼，也會等在大柳樹下遞給他做柳笛的小剪刀。沒什么過不去的，大人說孩子知錯能改還是好孩子，書里也是這樣說的，只要認(rèn)錯，依然還會有好朋友。你會站出來當(dāng)他第一個好朋友，即使你們早就有了偉大的友誼。你站在桃樹下等，少年沒有來，你爬到柳樹上望，望到了警車。少年捅了人，是村長的老婆。全村都在傳這件離經(jīng)叛道的大事件，他晚上先是扛了一把鋤頭，進(jìn)了山，挖了他娘的墳，要她娘出來跟他回家，在半山腰嚎叫，野豬都不敢下山吃莊稼。等日頭升上來了，村長老婆起來刷牙，他沖過去就捅了一刀，捅在肚子上，村長拿了板凳使勁砸他頭，砸了好多下，又叫了家里幾個半大小子出來，才制服住了少年！如今呼啦啦亂叫的警車進(jìn)了村，帶走了少年，你又一次錯過了他的目光。你勝利的榮光，變成了警車的尾氣，你有些眩暈，汽油的味道并不好聞。
“妮兒，在哪兒？回來吃飯嘍。”母親喚你，你跑進(jìn)廚房，看到母親不僅做了菜還煮了糖水蛋，雞蛋圓白，中間隱隱透著蛋黃的暖?！敖裉炷氵^生日，媽媽帶你上街拍照片。來，先吃糖水蛋?！蹦阃赣H，一種源自骨肉的親密暖意流遍了全身。母親回家陪伴你，你真開心。你生日，上街不僅拍了照片，還買了兩本童話書，一本格林童話，一本安徒生童話。等你把書帶到學(xué)校，何小芳的空位置已經(jīng)不見了，班上調(diào)整了座位，各個小組分配均勻，配合得當(dāng)，何小芳曾經(jīng)的位置無影無蹤。你的新同桌是班上最調(diào)皮的男孩。長得蠻實(shí)，脾氣蠻橫。看到你在給嶄新的童話書包書皮，他一把扯過去，撕掉了封面上小紅帽的帽子。你騰地站了起來，桌子拍得邦邦響，大聲斥責(zé)起來。他一愣，這不是平時的你。你一晃神，這不是平時的你。但你驀地充滿力量，眼神透亮，一手叉腰，一手拿起被破壞的書狠狠地甩過去：“給我粘好！快點(diǎn)！”書被粘好了，雖然有小小的裂縫，沒有那么完美，你依然感到快樂。原來勇氣來了，就沒有再離開。
還是那條路，還是那些樹木花草，它們總是那個樣子，又有些不同，你知道四季更替，它們死亡又重生，沒有人會去仔細(xì)分辨今天的花是否還是昨日的那一朵，它們總是一樣的香。你回到家，打開院子的鐵門，回頭看了一眼那棵百年的歪樹，矮矮的樹樁旁又發(fā)出了細(xì)細(xì)的新芽。你跑回家，又爬上高高的曬臺，眺望著遠(yuǎn)方，對著不遠(yuǎn)處的山洼大聲呼喊：“喂！”風(fēng)聲簌簌，山頂?shù)墓履?，孤木下的三妹妹，三妹妹旁邊的何小芳，還有那不用再懦弱的——少年的母親，或許，小腳奶奶正安慰著她。他們都一一回應(yīng)著你。你釋然了，友誼和親情，這人生中最寶貴的東西啊，我們統(tǒng)稱為愛，你注意到它，它伴隨著你。使你溫暖強(qiáng)大。它是喊你早起的小腳奶奶，是與你同行的何小芳，是墻頭偷桃的少年。成長的某個階段，它走了，在炎熱的6月份跟小腳奶奶一起蓋了白布，在微涼的河水邊跟何小芳一起消失在回家的墻角，在繁花盛開的暖陽中跟耀眼的少年上了警車。你以為愛死亡了。你孤獨(dú)成長，直到有一天，你終于長大了，才發(fā)現(xiàn)它一直都在，或者說，一直重生。重生在媽媽給你做的糖水蛋里，重生在那只白色蝴蝶蹁躚的舞姿里，重生在昂首闊步的勇氣里。你還在，愛還在，他們都在。你明白了，生可以死，死亦可以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