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篋被倒扣在白色石臺上，玉書甚至能看到里面的香燭紙錢。他突然想起，上次自己被嚇暈了過去，再醒來已經(jīng)是回了村子，而夫子的周年就這么錯過了。幾分羞愧涌上心頭，雖知道夫子一定不會因此責怪自己，自己卻不會安心。

走到了近前，拄著拐，彎下腰，玉書去撿那木篋。指尖都已觸到那圓潤的木質(zhì)，身后卻忽然一陣吸力襲來，強力之至。玉書還沒有反應過來是怎么回事，已經(jīng)凌空而起，飄飄悠悠地朝后飛去。

“啊——！”

玉書只在夢中有過凌空飛行的想象，但雙腳離地的感覺絕非美妙，身子失去了控制，玉書只顧著將木篋死死抓在手里。下一個瞬間，身側(cè)又是一股更加強勁的力道襲來，無可匹敵。玉書不由自主地斜飛了出去，咣當一聲，頭撞在了堅硬的巖壁上。疼痛感并不強烈，卻好像打開了一道閘門，風撲打在石壁上，古木枝葉帶起沙沙細響，一切的聲音倏然放大般響起在耳邊。

“又是你？”

夢中反復出現(xiàn)過的嗓音，夾雜了一片背景音中，格外清晰。

“是你？”

玉書睜大了眼睛，看了過去。那人手持長劍，劍鋒帶著一股泠泠的松風寒意。青袍白靴，銀發(fā)如雪，眼眸空茫。和夢里的一般無二。玉書想起上次的事，臉一熱，就要爬起來行禮，誰知不動還好，一動方覺腳踝的傷痛入骨髓。哎呀一聲，玉書重又跌倒。

“怎么？”

錚然一聲，長劍入鞘。那人邁步走了過來查看。

“我……我……”玉書又羞又惱，又有幾分不知所措。話沒說出來，那人已經(jīng)蹲下身來，指尖在他腳踝處輕觸，隔著襪子玉書都感覺到了一陣寒意，不由打了個寒噤。

“斷了。”那人不等玉書呼痛，已經(jīng)收回手。

“……”玉書呆呆地看著他走向石臺側(cè)面的古木，隨手在地上撿起兩根較為粗硬的樹枝，折了回來，又探手在玉書自己的衣襟處用力一扯，撕拉一聲，一道布條被扯了下來。

“得罪?！边@人還有禮地向他頷首示意了一下，隨后干凈利落地就給他的斷腳綁了起來。

“我送你回去吧。此處險惡，以后不要再來了?！蹦侨硕嘤嗟脑捯痪湟矝]說，手伸出來，等著玉書握上去。

玉書還沒從迷惘中緩過來，目光投向那雙手，指尖修長，骨節(jié)分明，白皙優(yōu)雅。

玉書趕緊將一直摟在懷里的木篋放開，背在背后，又下意識地在衣襟上擦了擦手，將自己的手放在那只手掌上。玉書的手是讀書人的手，白皙細膩，指節(jié)勻稱，手掌綿柔而溫暖，乍一相觸，如碰冰霜。那手卻十分有力，將他握住，隨即將他拉了起來。

那人松開手，輕揮衣袖，一道氣勁自指尖揮出，凝成劍形，停駐腳邊。

“上來吧。”那人當先踩到氣劍之上。玉書拿眼去尋那根來時拄著的木棍，卻不知方才被丟去了哪里，一時看不到，只好扶著那人的手臂，也踩了上去，站在人后，又連忙撒開了手。

“扶住我?！蹦侨苏f著，不知做了個什么動作，氣劍載著二人轉(zhuǎn)瞬已經(jīng)騰空。

“?。　庇駮惑@，他身形不穩(wěn)，方才已是摔怕了，這回再顧不得禮儀，兩只手死死抓住了身前這人的雙臂，竟是整個將人圈住了。淡淡的松雪晨露的味道自人衣領處傳出，玉書臉色微紅，卻也不敢放開。風聲在耳邊呼嘯，煙青的山頭在腳下掠過，山間景物都有幾分模糊，讓玉書辨不清來時的路。突然想起了一事，玉書的臉漲得更紅，鼓起勇氣叫出了聲，“那個，道長，能不能麻煩你送我去前山？”說完，也不知身前這人聽到?jīng)]有，玉書自己倒是已連脖頸都紅了。

腳下的氣劍一個急停，玉書沒防備，鼻尖重重磕在這人肩背上，那股松雪晨露的味道縈滿鼻端。玉書更為羞愧，連忙調(diào)整身形站穩(wěn)。卻聽這人問道，“你不回家？”

“我，我要去給夫子上墳祭拜……”玉書如蚊蠅吶吶，不過顯然這人已經(jīng)聽得足夠清楚，也沒有多問，只調(diào)轉(zhuǎn)了方向，徑向下方飛去。玉書心中一翻騰，下意識將雙手摟得更緊。片刻之后，腳下輕輕一震，已是落了地。

“下去吧?！边@人又說了一句，玉書這才面紅耳赤地松開手，想跨到平地上，腳卻不聽使喚，最后還是這人扶了他一把，他才站穩(wěn)。

古墳地。白石村村民的祖墳都在這里。

玉書腳步不穩(wěn)，目光已先落在了靠東邊的一座墳塋上。不比其他地方的雜草叢生，但原本齊整的地面上也已冒出零星綠色，還有藤蔓從另一邊蜿蜒伸展過來，將石碑上都擋了大半。

玉書跪不下去，索性坐在地上，伸手將剛冒頭的雜草除去，又將藤蔓摘掉，遠遠扔出去。背后的木篋已經(jīng)放在了旁邊，玉書默默地將里面的香燭紙錢都擺了出來。沉默了片刻，一摸懷兜，玉書臉又紅了。

出來得本就匆忙，他又是臨時起意來這邊掃墓上墳，根本就沒有準備火具。他偏過頭去，看到那人還站在落下的地方，神色泠泠，不像在關(guān)注自己的樣子，只好窘迫地開口，“道長，不好意思，您那邊有火嗎？”

那人緩步走了過來，來至墳前，也沒見他怎么動作，指尖一叢跳動的火苗已經(jīng)將香燭都點燃了。玉書目瞪口呆，半晌人都退走了，他才想起來道謝。

本來很肅穆很悲痛的時刻，卻被這插曲攪擾得悲痛不下去。玉書將墳塋打掃了干凈，在夫子的墳前拜了拜，又喃喃地說，“夫子，我不是故意來遲的，上次實在是迷了路，又遇到了妖怪……”話說一半說不下去，自己都覺得自己是在辯解什么，也不知為什么，就拿眼去瞟那位道長，卻見那人又回到了方才的位置，遠遠地，似乎毫不關(guān)心他這邊的情況，嘴里下意識地接著說道，“幸好遇到了一位道長，也不知是不是神仙，救了我一命，啊不，是兩命……”這才發(fā)覺自己都不知道這位道長如何稱呼，好像殷大叔提到過，自己卻恍惚得沒有記下來。

玉書臉紅了又紅。最后嘆了口氣，拜了一拜，“今年錯過了，是我的錯，來年我再來給您祭拜?！?/p>

鄉(xiāng)里人傳說，人死之后，上了望鄉(xiāng)臺，頭七之內(nèi)，還能看到家鄉(xiāng)，看到親人，還能收到各類祭品。出了七，就只能等周年，每個周年祭日，新鬼舊鬼可還鄉(xiāng)探望親人，亦可收到親人祭拜，祭品拿來在陰間用度。若是沒有祭品，在陰間也是個窮鬼，遭鬼欺壓，凄涼得很。

子曰“未知生，焉知死?！庇駮亲x書人，從來被教導都是只問蒼生，不問鬼神。不過玉書自小喜歡聽鄉(xiāng)野故事，喜歡讀野史逸傳，如今更是親身經(jīng)歷，書里提到的精怪就明晃晃地出現(xiàn)在眼前，由不得他不想不信。他在人間倍感凄涼，自也不希望這不是親人，卻又是唯一的親人在那處也凄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