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洪武二十年，仲夏時節(jié)。南京城外，護城河邊，綠柳成蔭，百花含笑，彩蝶嬉戲。

沐尚公主素顏淡妝，一會兒活蹦亂跳，追逐那翩翩起舞的蝴蝶，一會兒又沉默寡言，暗自對著蝴蝶沉思。

隨行丫頭秋葉，怎么也跟不上公主的情緒轉(zhuǎn)變節(jié)奏。見公主一副苦思冥想的樣子，她走過去牽住公主的衣袖，輕聲問到：

“公主，你是不是餓了？我們?nèi)コ越鹆昕绝啺?？?/p>

“秋葉你不用擔心我。我是在想我的母親。”公主這話顯然不是心里話。

秋葉知道，公主的母親是誰根本沒有人知道。就直接打斷了公主的話：“公主你別又來騙我了，我記得上次你就說了，你根本不知道母親是誰的?！?/p>

“死丫頭，你死腦筋啊？不知道母親是誰不等于沒有母親，不知道母親是誰的那種想，是無法用詞語表達的。”

“不知道是什么樣子，那你是怎么去想的？嘻嘻。”

“秋葉，你故意跟我作對是不是？說了沒有詞語表達嘛?！?/p>

“哦，想還是想，就是沒法說，是這個意思嗎？公主，不如你跟我說說，我來幫你想，怎么樣？”

慢慢向前走了幾步，公主突然轉(zhuǎn)身：

“死丫頭，你是不是要氣死我呀？看我怎么收拾你”。說著就把秋葉的耳朵牽著，像是要重重懲罰的動作。

誰知道，公主把秋葉的耳朵牽到自己的嘴邊，并沒有懲罰。而是悄聲對秋葉說：

“上次咱們碰上的那個姓'人可'的趕考舉人消失了嗎？”

“呵呵，終于露出狐貍尾巴了！我可是聽說，有的趕考舉人因為底氣不足或者盤纏不夠，中途打退堂鼓，卷起褲腿回家不考了。那個'人可'會不會……”

公主又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來：“秋葉，你即刻起把眼睛睜大點，不要放過他的任何蛛絲馬跡?！?/p>

2

沐尚公主的生母是誰，一直是一個謎，宮里只知道她是在滇北離云貴高原不遠的地方出生的。洪武大帝登基的前兩年，在滇北征戰(zhàn)，與一個苗疆女子所生。這個苗疆女子是誰卻不得而知，有人說苗家的習俗不準女子遠嫁，有人說在幫助洪武大帝完成了收復宗族勢力以后，該女子就不知去向了，還有人說該女子生產(chǎn)時被采取了“保小不保大”的消極措施。洪武大帝對此事避而不談，以致沐尚公主的生母成謎。

沐尚公主天生麗質(zhì)，既有苗疆女子的清秀特質(zhì)，又有朱家女子的剛柔秉性。洪武大帝登基，沐尚公主被帶進宮里。在諸多公主中，洪武大帝獨愛沐尚公主的聰慧、活潑和大膽。

隨著年齡的增長，沐尚公主的頑皮和可愛越加明顯，總是吵著要到宮外去玩耍，洪武大帝也總是網(wǎng)開一面，由著她的性子，怎么高興就怎么滿足她。開始一段時間還派幾個男隨從遠遠盯著，后來發(fā)現(xiàn)這個公主挺精明，不惹事不怕事，皇城腳下吃不了什么虧，就免去了麻煩，每月給沐尚公主一個自由出入的日子。在這個日子出宮去，可以只帶一個伺候丫頭，只需向總管報備，無需向父皇請辭。

上個月的這個日子，發(fā)生了一個使沐尚公主難以忘懷的意外。也是在這護城河邊，也是在這群蝶飛舞的垂柳下，也是在活蹦亂跳追逐蝴蝶的時候，沐尚公主不顧秋葉的反對和勸阻，翻下護欄去捉一只粉黃色蝴蝶，蝴蝶沒有捉著，自己卻上不來了，和秋葉兩人商量和比試了半天，最終還是沒有上得了岸，急得秋葉無所適從，眼淚都出來了。

就在主仆二人無計可施的時候，一個書生模樣的公子沿著河邊走過來。秋葉像遇到了大救星一樣，急匆匆地過去攔住了這個公子：“公子，我家公……”

“我老遠就看到了這里的情況?！睕]等秋葉說完，公子打斷了秋葉的話，一邊說著一邊走到護欄邊。他見是一女子，粉黃搭配的服飾，甚是得體好看，心里想這女子不是一般人家的，夠野夠漂亮！嘴里卻說：

“獨自莫憑欄?！?/p>

公主抬起頭朝上一望，見來者長相不算年輕卻很精神，穿戴不算華貴卻很利索，言語不算深奧卻也對稱平穩(wěn)。心想：此人挺怪的，何不趁機試探試探他的真才實學？沐尚公主到底是皇家女子，雙手往面前齊腰合攏，回道：

“二美好戲蝶?！?/p>

“當知河邊易失腳?！?/p>

“不想粉蝶亂引路?！?/p>

“憑欄且憑欄，翻出護欄不雅？”

“閑著是閑著，只手相救甚好！”

公子伸出右手，拉住公主的右手用力一牽，沐尚公主蝴蝶似的飛上岸來。

秋葉立即拉過公主問長問短，公主稍微平息了一下跳動的心，轉(zhuǎn)眼見公子已經(jīng)走出去十幾丈，立即吩咐秋葉叫住了公子。

“大恩不言謝。公子哪里人？”

“荊楚人。大明朝廣產(chǎn)稻谷、監(jiān)收魚鹽之利的地方?！?/p>

“公子可否留下姓氏，以備小女回去稟報酬謝？”

“酬謝就不用了。人可姓氏。”

公主無意中瞧見他左手拿著一本朱熹的《四書集注》，心里有底了：進京趕考的舉人。

3

這個趕考的舉人，姓何，名廷貴。就是何廷貴這個趕考的舉人，令沐尚公主不能忘懷，一直寢食難安。人可，是一個什么樣的姓氏？監(jiān)收魚鹽之利的地方是哪里？

按照秋葉出的點子，沐尚公主找到了洪武大帝：

“父皇，女兒向您請教幾個問題，不許說謊騙我?！?/p>

“那你說說看，是什么問題這么嚴肅？”

“大明朝有一個監(jiān)收魚鹽之利的地方嗎？”

“大明物華天寶，當然有??！”

“是哪里？”

“湖廣省荊州府監(jiān)利縣是也！父皇在那里設置了一個郝穴司，專司監(jiān)收魚鹽之利?！?/p>

“哦。第二個問題是，姓氏里面有叫'人可'的嗎？”

“這個真沒有?！?/p>

“不可能沒有。您幫我想想，'人可'可能是什么姓？”

“人可就人可，我知道他何姓？”

“真不知道？”

“你說何姓是人可？”

“嗯嗯嗯，不知道。人可是何姓？”

“對了，咱們的公主真聰明。”

“父皇您說什么對了？”

“人可是何姓啊，你說的。”

“哦哦哦，父皇，能不能不捉弄女兒呀？直接說不就完了嗎？”

父女倆都大笑起來。沐尚公主過去幫父皇添加了茶水，接著給父皇交待任務了：

“父皇，您規(guī)定大明公主不準嫁高官。女兒不嫁高官嫁舉人行不行？”

“完全可以呀?！?/p>

“今年的殿試，如果合格者之中，有來自監(jiān)收魚鹽之利的地方的何姓進士，您把我許配給這個人吧？”

洪武大帝正為公主下嫁之事犯愁呢，這不正合寡人之意嗎？于是滿口答應了沐尚公主的請求。

4

得到了父皇的承諾，沐尚公主這次出城直奔護城河邊，目的就是再見“人可”。

秋葉是洪武大帝從沐尚公主的出生地召來的，以滿足沐尚公主的地方語言和習俗需要。沐尚公主要求她“眼睛睜大點兒”以后，她一路盯著看著，生怕遺漏了重要線索。

“公主您快看，那邊有一家'高中客棧'，會不會是專門接待進京趕考的公子哥的？”

聽到秋葉的話，沐尚公主朝著秋葉手指的方向看過去，但見客棧掩映在綠樹之中，場地空曠，環(huán)境優(yōu)雅，空氣清新，倒也不失為讀書寫字的好地方。

“那就過去看一看吧。寧可看錯一大片，不要漏掉一個店?！?/p>

店主說，店客中確實有一個是從監(jiān)利縣來的，不知道姓什么。但是今天不在店里，據(jù)說是去了秦淮河北岸的夫子廟實地緬懷圣人，了解儒家文化之源?！敖鹆隉魰币苍诮谶M入了熱鬧季節(jié)，可能返程還未可知。

沐尚公主向店主要了紙和筆，寫到：

人可何姓？監(jiān)利男兒需自強。

沐尚榮光！皇恩浩蕩且莫推。

店小二滿口答應，等客人回來，立馬轉(zhuǎn)交。

5

十月初十，殿試過后，果然有一個監(jiān)利姓何的考生順利通過。洪武大帝記起了沐尚公主的請求，沐尚公主惦記著“人可”，何廷貴想起了那張字條。

洪武大帝親自召見何廷貴，沒有一丁點不滿意的地方。當堂御賜何廷貴進士出身，封駙馬，把沐尚公主許配給他。還打破自己定的大明公主不嫁高官的規(guī)定，封何廷貴為太子太師，國子監(jiān)教官，中書令兼尚書令。

從此，沐尚公主相夫教子，十分上心，生育一子，取名何智。何廷貴專心輔導太子朱標，后又輔導太孫朱允炆，甚得洪武大帝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