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兒子又帶著那個女人來了。
每次在電話里我都強調(diào)過，既然是家宴，就別帶外人了。
可他總是不聽話，還反駁我說：結(jié)了婚，就算不得是外人。
道理我也懂，但是那個女人，并不是什么善茬。
打一開始我就看出來了，總是賊眉鼠眼地打量著家中的一切。
我曾經(jīng)跟她說過，我只有一個獨子，等我夫妻兩百年之后，這宅子以及里面的一切遲早是她的。
可她依舊對家里的一切都垂涎欲滴。
我曾經(jīng)跟丈夫兒子都提過這件事，他們都不以為意，說是只要家里沒丟東西就行。
可是，光靠家中的那倆糙老爺們，就算真丟了什么東西，他們也都不知道。
但我卻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而丟失的那些東西，都能在與那個女人相關(guān)的地方出現(xiàn)。
兩口子的新房里，會發(fā)現(xiàn)各種各樣丟失的物品的的包裝袋。
她送給同事的一些小物件，毫無例外，也都是從家里順的。
而她的親戚串門時，甚至?xí)饷髡蟮膶⑽襾G失的衣物首飾穿在身上。
為了維護她的面子，這些事情我從來沒有明著說出來。
可而近兩年，丟失的頻率越來越高，花樣越來越多。
最開始只是一些不值錢的柴米油鹽，后面就變成了未拆封的化妝品，再后來就變成了新買的耳環(huán)項鏈。
任憑我脾氣再好，忍了這么多年，也忍無可忍了。
雖然自家人的東西不算偷，但一聲不吭就拿走的行為，讓我很是反感。
二
記得兒子帶她回家的時候，全然不是如今的肆無忌憚。只是低著頭，柔柔弱弱，靦靦腆腆。
我有好好的打量過她。
雖然她有戴著三條手鏈來遮住手腕，但是眼尖的我，還是在握手的時候地瞥見了一個隱秘的“SV”的符號。
也正是因為這個符號，我認出了她。
沒錯，這不是我第一次見到她。
記得那是十六七年前，我正坐在公交車最后一排的座位上閉目養(yǎng)神。
可突然前面一片喧嘩，公交車也停了，我也過去湊熱鬧。
原來是一個小孩在行竊時，被逮了個正著。她很瘦弱，頭發(fā)枯黃，臉上滿是污垢，正可憐兮兮地捂著胳膊倒在地上。
而她面前是一個大漢，正欲揮起拳頭再給她來一拳：“小小年紀不學(xué)好，你父母不教育你，我替他們教育！”
我看著她也就跟我兒子一般大的年齡，便動了惻隱之心，上前攔住大漢：“她偷你啥東西了？”
“手機啊！剛才我拿回來了?！贝鬂h從兜里掏出來：“不過，我教訓(xùn)扒手關(guān)你啥事兒？婆娘，你該不會是她背后的老扒手吧？”
“慎言，先生。”我從包里掏出200塊錢扔了過去：“這是給你的補償，若你還在糾纏，我不介意去法院告你誹謗?！?
說完，拉著小女孩便離開了。
我?guī)戳藗€澡，換了身衣裳，又帶她吃了頓飯。可她卻一直怯生生地躲閃著我的目光，一聲不吭。
我卻留意到她總往不遠處瞟，這才想起電視里，那些個小扒手似乎都有人盯著。
直接告訴我，這姑娘她并不想被那些人控制。我便靈機一動，故意帶著小姑娘七拐八拐地遛彎，直到感覺將盯梢的人甩了。
這才將小姑娘送到了警局。出乎眾人意料的是，這個小姑娘所提供的信息，竟然是攻破一個販賣人口組織的關(guān)鍵。
為了確保我們二人的安全，特地在警局住了幾天，直到捕獲了那些個頭目后，我們才在警察的護送下回了家。
在這幾天，在我的不懈努力下，小姑娘也漸漸向我敞開了心扉。
比如她所在的城市離我們這兒有2000公里，而手腕上的這個印記不是紋上去的，而是烙上去的。
我心疼地撫摸著小姑娘的手腕：“你回去后要好好讀書，將來憑本事從你老家走出來后，我就把兒子嫁給你?！?
沒想到，本來一句半開玩笑的話，竟然一語成讖。
三
雖然我同情她曾經(jīng)被人販子拐去當扒手的經(jīng)歷，但是沒想到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曾經(jīng)小偷小摸的習(xí)慣仍然保留至今。
我也跟丈夫說過這件事，可他不以為意，反而勸我：“我見小苗挺好的啊，這兩口子如今也成了家，加一塊，一月也有兩三萬塊錢呢。年輕人們哪還看得上你那些玩意兒？”
“你不懂！”老伴說的確實沒錯，但是我曾在電視上看到過偷竊癖，也許那個女人也是這個毛病。
雖然我可以直接將那個女人的過去說出來，但掂量再三，還是什么都沒說。
可心中一直有股氣在這堵著，便打了電話讓他兩口子過來一起吃個晚餐。
小苗一看到我，便親切地叫了一聲“媽”，我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趁她在客廳看電視的時候，我趕緊招呼兒子進了書房。
“媽可太難了，說話都沒人信！跟你爸結(jié)婚30年了，從沒紅過臉，卻因為這檔子事鬧起了矛盾?！蔽乙荒槼钊莸叵騼鹤觾A訴道。
“媽，怎么了？啥事兒??？”
我看著面前的兒子，陽光又俊朗，可自從娶了媳婦后，就開始生分了。
“還能因為啥事？小苗啊，她手腳不干凈，你跟她相處得盯著點?！?
“啊，媽，你別操心了，小苗她可什么也沒干??！倒一直是你在搬弄是非?！泵棵恳惶岬竭@事，兒子就變得十分不耐煩。
“你都不知道她曾經(jīng)干過些什么！”我無法容忍兒子被那狐貍迷了心竅，便決定將她不為人知的過去暴露出來。
兒子不以為意：“她能干過啥事？”
“她以前是扒手啊，有前科的！犯過罪??！”我有點恨鐵不成鋼。
“啊，媽你說的是這個事啊，這些事小苗不是早就說了，我們?nèi)叶贾腊?。但那畢竟是過去式，而且，那種事也不是她自愿的不是。咱也不能總掐著那些破事不放啊?！眱鹤佑煤逍『⒌恼Z氣安撫道：“聽話哈，就算小苗有啥不對，你也得拿出證據(jù)來，不能光憑一張嘴說?！?
我沉默地看著兒子起身離開，繼續(xù)和那個女人坐在沙發(fā)上看電視。
這一步棋走錯了，居然對兒子剛才說的事沒有印象！
但是只要掌握了那個女人偷盜的證據(jù)，家里就沒有人能說我是無理取鬧了。
四
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我用過很多招數(shù)。
比如在門把手上掛上鈴鐺，在柜子縫里夾上棉線，在抽屜底部貼上一小節(jié)膠帶。
只需要她稍有動作，總會有所異常。
可是東西仍然不停地在丟失，而我做的那些“機關(guān)”卻沒有絲毫松動。
對手十分狡猾，不愧是曾經(jīng)有過經(jīng)驗的！
于是，我又買了銀粉。
在他們兩口子離開后，便滿屋提取指紋，可是忙活半天，在收納貴重物品的地方，還是只發(fā)現(xiàn)了我和老公的指紋。
老公對我的舉動感到莫名其妙，我也沒有解釋，不想白費口舌。
接連的碰壁，讓我只能使出殺手锏。
也不在乎隱私了，在臥室里安上了監(jiān)控攝像頭。
我期望著能夠拍下些什么，也不需要追回那些東西，只為自己正名。
可每次去提取錄像的時候，都只是漆黑一片。
對于這種任何把柄都不會留下的對手，我不禁覺得毛骨悚然。
害怕歸害怕，可我這性子向來是越挫越勇的。
老伴還總嘲笑我，說我沒事就喜歡瞎倒騰，有的事當成沒有，沒有的事還能自己給編出來。
我說：“你都不信我，我的事也不要你管！”
老伴只是笑：“我家媳婦當然想干啥干啥，別把自己弄丟了就行，沒人管你?！?
他總是這樣，讓我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五
日子就這樣，在我和那個女人的斗智斗勇中飛快流逝著。
終于有一天，相互扶持著走了大半輩子的老伴走了，我抱著他冰冷的身子，哭得很傷心。
小兩口子想接我到他們家去，說是方便照顧我。
我拒絕了，和那位無論如何都奈何不了的女人一起生活，想想都頭疼。
我突然注意到，她手腕上常年帶著的手鏈不知何時取下來了。但并沒有看見那個幾乎成了我噩夢的“SV”，取而代之的是一朵梅花紋身。
她看出了我的疑惑：“媽，以后咱們也得一起生活，我看得出來你似乎一直對我的過去介懷，就將那個記號藏起來了?！?
看不到那個東西，我也確實沒有那么恐懼了。雖然不喜歡她，此刻卻也有點心疼。
可依舊嘴硬：“眼不見心為靜，你想好好過日子那是好事，那也是你兩口子的事了，我反正不會跟你們走?！?
見我如此固執(zhí)，他倆便去了別的房間，也不知在商量著什么。
“我們準備將現(xiàn)在的房賣了，買下您樓上的這套，以后我倆輪著來陪你哈?！眱鹤幼谖业纳磉叄瑯泛呛堑卣f道。
我有點不滿：“胡鬧，你倆不用上班么？該干什么干什么，老婆子我照顧得好自己?！?
兒子有點欲言又止，換上了他小時候撒嬌的調(diào)調(diào)：“對，媽最能干了，當然照顧的好自己。可我們這不是喜歡你，想跟你多黏一會兒嘛～”
這是我最招架不住的，只得點頭。
他們把我照顧的很好，可跟老伴在世時一樣，都不允許我自己出門。偶爾有事留我自己在家，也是將門好好反鎖著。
就算我問，他們也只會回答，出去玩得一家子整整齊齊的才熱鬧。
好在我早就習(xí)慣了，盡管有不滿，也沒做出什么過激的反抗行為。
不過奇怪的是，到那天開始，兒媳婦小偷小摸的毛病都改了，一切都在往好的發(fā)展。
六
閑來無事，準備將家中做個大掃除。
在房間里清點物品的時候，卻發(fā)現(xiàn)了一本泛黃的病歷，上面有我的名字，有我的照片，以及我親手寫下的字：
“萬萬沒想到，從事腦力工作的我，會患上這個惡魔般的阿爾茲海默癥。
我很害怕。
感覺自己一直在忘記一些人，一些事。
如果有一天，我忘記了整個世界，希望能夠記住這么幾個人：
包容了我一輩子壞脾氣的老公陳海。
從小屁孩長成為翩翩好男兒的兒子陳辰。
因為當年緣分而成為一家人的兒媳婦馮小苗?！?
紙張最末有一行字，明顯是后來加上去的，筆跡卻歪歪扭扭，不似之前的秀氣：
“天天晚上大哭大鬧，不讓人好好睡覺的孫女陳鷺。〞
一些我過去沒有想起來的記憶碎片，也被重新?lián)旎亓四X海。
原來我是真的病了。
兒子跟兒媳的結(jié)婚，還是我撮合的。
小苗真的走出了山區(qū)，考到了我們城市的一所985。
前來拜訪我的時候，正好兒子也在家，便介紹給兒子認識了，還說小苗這姑娘好，娶了絕不虧。
兒子最開始也是敷衍，但相處久了，二人也產(chǎn)生了情愫，步入了婚姻殿堂。
兩口子感情也好，偶爾拌拌嘴，也沒出現(xiàn)過大矛盾。
可我的病也越來越嚴重，總會忘事。
其實，那些所謂的丟失的東西，一直都是被我送出去的，但是我送完就給忘了。
腦中不知為何，總是讓我關(guān)注著小苗。
因此，我也刻意每次都盯著人家的手腕看，而那個符號又重新一遍一遍提醒我，她曾經(jīng)是個賊。
我所采用的那些招數(shù)，之所以沒有排上用場，是因為而媳婦壓根就沒有偷。
而那個總黑屏的監(jiān)控攝像頭，只不過是我沒插電。
那些個莫須有的罪名，一直都是我的腦補。
……
聽到我的哭聲，小苗趕忙推門進來，想將癱在地上的我扶到床上去。
我抓住她的手，不肯起身：“小苗，對不起！這么多年你受委屈了，媽一直在冤枉你啊……”
小苗干脆地坐在了地上，緊緊地抱住了我：“媽，這點小小的誤會也不是您本意，同你對我的關(guān)照相比不算什么。你忘了什么都沒關(guān)系，我們會跟您說一百遍，一千遍！不管發(fā)生什么事，我們是一家人，我們永遠陪在你身邊?！?
腦海中嗡鳴陣陣，剛才好不容易想起來的一些事，又消散不見了。
就像緊握在掌心的沙，拼命的想抓住它們，可是卻無能為力。
我不知道會在未來哪個時刻，把現(xiàn)在的這段記憶給忘了。
只能拼命的凝視著眼前擁抱著我的小姑娘。
大腦啊，我求求您，只要將她的溫柔記住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