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漸暗下來。

當馬路上的第一盞路燈亮起來的時候，極戰(zhàn)天堂中的最后一批玩卡牌游戲的客人剛好離開。卡店中重新變得空空蕩蕩。自從江攀龍在第一個自己需要到醫(yī)院去陪護的晚上貼出“家中有事，需提前打烊”的通知之后，在傍晚來到店里的客人便逐漸減少。

江攀龍獨自一人將卡店一層的每一張沙發(fā)重新擺好，并拿起抹布，仔細擦拭桌面。曹駿和何朗所坐過的桌位上，有好幾處水滴和飲料的痕跡。那都是他們二人打牌的時候不小心灑落到桌面上的。

他記得，當吳國坤跟隨馮必成、隋永一同去外面吃飯之后不久，宮嘉良和藍進澤也說自己家里有事，從而離開。幾分鐘之后，胡侃也接到家里的電話，說要回家去和家里人談一些事。曹駿和何朗是最后離開的兩位玩家。他們兩個人幾乎沒離開過自己的座位，一直在打牌，一邊打牌，一邊喝飲料。兩個人時而手舞足蹈，時而咬牙切齒。

“嘀嘀嘀！”一串電子提示音從尚未關閉的電腦的音箱中響起。

江攀龍擦完最后一張桌子，把抹布扔進平放在黑玻璃門邊緣的水盆中，轉過身，走到電腦前方，打開自己的QQ，查看消息。正在這時，他注意到，不停閃爍的圖標不只是他的QQ，還有極戰(zhàn)王官方的網絡對戰(zhàn)軟件。只不過，登陸對戰(zhàn)軟件的賬號不是他的，而是另外一個玩家的。他記得，那個玩家曾經問過他，電腦上有沒有極戰(zhàn)王的網戰(zhàn)軟件。

“他這是……忘了退出？”

江攀龍略微皺起眉頭，握住鼠標，先后點開兩個圖標。QQ里的消息都是幾個不同聊天群中的消息，沒有哪條消息是專門發(fā)給他的。網戰(zhàn)軟件中傳來的消息則全都來自一個網絡戰(zhàn)隊的聊天頻道。上百條消息擠滿一整片聊天頁面，幾乎快要把頁面頂端的上拉按鈕都擠出屏幕。從頭像和ID來看，這些消息總共來自十幾個賬號，大多數消息都是些毫無意義的灌水信息和表情包。

“那個家伙……是混沌蒼茫戰(zhàn)隊的？”

江攀龍忍不住看到聊天頁面頂端的戰(zhàn)隊名稱。他記得，這個名叫“混沌蒼?！钡膽?zhàn)隊是最近幾天才正式組建完畢的，據說是幾個很少在線下露面的資深線上玩家把幾個無名小戰(zhàn)隊合并在一起所組成的。這個戰(zhàn)隊成立后不久，便在官方網戰(zhàn)軟件上的各種正式或非正式的比賽中多次取得優(yōu)異成績。在官方所公布的戰(zhàn)隊總積分排名上，這個戰(zhàn)隊的排名已經接近“冥魔”唐文光所在的XSWL戰(zhàn)隊。甚至有人說，他們很快就能夠沖到第一。

“嘀嘀嘀！”

電子提示音再次響起。這一次，說話的是一個ID前方標注著“隊長”二字的用戶。

江攀龍忍不住向這個用戶的頭像看去。這個用戶的ID是“陰陽劍”，頭像也是位于空白圓形背景中的一柄長劍。長劍的劍柄是青銅色，劍身被一條幾乎看不清的光芒分成兩半，左半邊是墨一般的黑色，右半邊是雪一般的白色。他注意到，當這個隊長發(fā)話之后，原本一直在亂發(fā)各種亂七八糟的消息的用戶們瞬間都把嘴閉上，不再說話。

關閉電腦和所有的燈光后，江攀龍還是按照老樣子，戴好自己的頭盔，從吧臺后方的門離開店鋪，騎上摩托車，從小區(qū)的偏門離開，前往醫(yī)院。

當他抵達醫(yī)院時，進出醫(yī)院的車流量已經開始減少，但排隊進入停車場的車輛還是排成一條冒著紅光的長龍。一同堵在入口的，還有好幾名騎著電動車的外賣員。全身都套在松松垮垮的制服中的保安正一本正經地站在通道口，讓每一名外賣員都和自己的客戶打電話確認。

等到江攀龍順利地進入醫(yī)院內部，并找好位置停下自己的車之后，天色已經完全黑下來。他不再多做停留，直接一路小跑，向住院樓跑去。

出人意料的是，今天的住院樓里，前來探病的人異常地多。僅僅是在電梯間前方等候的人，就有十幾個。這些人大部分都是大包小裹，手里拎著各種探病用的禮品，或者是各種裝在塑料袋和背包里的日常用品。除他們之外，還有幾個人分別站在住院樓大廳外面抽煙。每當電梯鈴聲響起，他們立刻像是受到召喚一般，丟掉手中的煙，以百米賽跑中沖刺的速度往電梯口飛奔，絲毫不在意自己會不會撞到人。

當電梯門第三次打開時，江攀龍才等到機會，一把擠進電梯。整部電梯瞬間被涌進來的人堵得水泄不通，并被其中幾個人口中的煙味和身上的汗臭味充滿。

“大龍，你來啦？”

江攀龍飛一般地擠出電梯，跑到病房門口，拉開門?？辞逵嫦蛩邅淼娜酥?，他忍不住后退一步，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

過來迎接他的，不是他的舅舅，而是一個瘦小而干枯的中年女人。她的身高足足比江攀龍矮一個半頭，瘦得皮包骨頭，全身上下幾乎看不到幾塊肉，暗黃色的臉上和稻草一般的短發(fā)上毫無光彩。雖然還是初秋，她卻已經穿上厚厚的長袖外套和長褲，即使在室內，也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除了臉部和手部，全身上下沒有一處露在外面。

“侯……侯阿姨……”江攀龍機械地抬起手，向她問好，“回來啦？”

“美芳，先讓大龍進來吧?！迸诵闶|的聲音從病房中傳出來。

“嗯?！?/p>

侯美芳低下頭，雙臂下垂，雙手自然地握在腹部之前，微微點頭，單薄的身體微微往病房門右側一傾，讓出進門的通道，后背幾乎靠到雪白的墻壁上。她似乎不敢直視江攀龍的臉。

江攀龍徑直走向母親的病床。整間病房中，只有這張位于房間正中央的病床是沒有被簾子圍住的?？拷呃冗吘壍膸涂拷皯舻膬蓮埐〈捕急粶\綠色的簾子圍得嚴嚴實實，從外面看，根本看不到病人的身影，只能看到從簾子下方的空隙中露出來的幾把椅子的椅子腿。這幾把椅子上面也都沒有人。而且，另外兩張病床上的病人也都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整間病房仍然像大部分他來陪床的時候一樣，顯得比較空蕩。

“媽，侯阿姨今天剛過來嗎？”江攀龍坐到病床左側的空椅子上，“我舅舅呢？”

潘秀蕓緩慢地轉過頭，露出笑容，伸出右手，撫摸兒子平放到病床上的雙手，再緩慢地抬起左手，示意侯美芳坐到病床右側的椅子上來。

“你舅舅回工地去上工了。我已經跟他說過，你侯阿姨回來之后，這邊就不需要他了。他畢竟還得養(yǎng)活一家人啊?！?/p>

江攀龍微笑著點點頭，沒有立刻說話。

“放心吧，兒子，”潘秀蕓的表情變得舒緩很多，“媽已經好多了。大夫說，再過幾天，媽就能正式出院啦。到時候，你要記得過來接媽回家啊。”

“那是當然啦?！苯数埿χ卮?。

侯美芳仍然是很拘謹的樣子，看向潘秀蕓，再看向江攀龍，這才慢慢地坐到病床右側的椅子上。她把雙臂平放到大腿上，再將雙手都伸進另一只手的袖口里，露出一副很怕冷的樣子。

“兒子，你吃飯了嗎？”潘秀蕓緩慢地問。

“哦，還沒呢，”江攀龍笑著搖搖頭，“我現在不太餓，打算待會兒再去吃飯。我今天臨近下班的時候，還和胡侃、胖子他們幾個一起吃烤腸呢。今天，有不少客人都點我做的烤腸呢?！?/p>

“哦？是嗎？”

潘秀蕓輕輕地挪動腦袋，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柔和。她緩緩地抬起頭，像是要直起身來。江攀龍和侯美芳連忙從椅子上站起來，扶住她的身體，并將床頭的枕頭調整好，讓她能夠直起上半身，再讓她慢慢倚靠到枕頭上。

“你那邊的客人……都喜歡吃烤腸？”

“是啊，”江攀龍眉毛一揚，“媽，放心吧，我做的烤腸，用的都是放心肉和干凈的油，不會有什么問題的?！?/p>

“那就太好了，”潘秀蕓輕輕地整理自己略微有點亂的鬢發(fā)，“將來如果有可能的話，你還可以試試做點別的東西呢，比如糕點之類的?！?/p>

“嗯。如果有可能的話，我會的?！苯数堻c頭。

“你現在真棒啊，大龍?！?/p>

侯美芳的嘴角略微往上一翹，露出一絲禮貌的笑容。明眼人一看就能夠看出，她的笑容很勉強，甚至可以說是有點凄涼。

“你現在都能自己開店，都能賺錢了。比我家那小子強多了呢?！?/p>

“哎呀，沒什么啦，就是勉強養(yǎng)活自己的小本生意而已……”江攀龍笑著擺手，“阿姨，小川其實也挺不錯啦……他不是電腦技術很好嗎？話說，他現在學習怎么樣??？”

一聽到江攀龍的詢問，侯美芳雙眼中剛剛亮起的一點光芒迅速熄滅。她再次把頭低下去，攥緊拳頭，咬住牙關，往自己的大腿上用力敲一下。

“學習？他還學什么啊？他根本就不學習！他一直在騙我！”

江攀龍連忙低下頭，露出認真的表情，緊盯著侯美芳的臉。潘秀蕓也露出詫異的表情。

“我把實話告訴你吧，潘姐，”侯美芳不停地搖頭，“我之所以今天才過來，就是被這個混小子害的！我被他的輔導員給叫到學校里面去了！”

江攀龍本能地轉過頭，看向被簾子圍住的另外兩張病床，確認兩張病床上的病人都沒被吵醒。

“這是……怎么回事？小川在學?！鞘铝耍俊迸诵闶|問。

“他一直在騙我，還騙他爸爸！”

侯美芳忍不住從椅子上站起來。她張開雙手，緊緊握住椅子背的頂端，臉上滿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他們輔導員給我打電話，我才知道，他好幾門課都不及格！他平時幾乎不去上課，要么出去和一幫狐朋狗友鬼混，要么窩在宿舍里面打游戲！他還整天編瞎話，管他爸爸要錢！要來的錢，全被他拿去買游戲裝備和游戲卡了！他們一整個宿舍全是這樣！要不是接到電話，我到現在還蒙在鼓里呢！”

江攀龍的嘴角泛起一絲苦笑。他上大學時，就見過無數這樣的學生。只不過，在他的學校，大多數人還是能夠混到一張畢業(yè)證的。

“這個混小子，真是長本事了，竟然還敢跟老師動手……老師訓他，他竟然敢頂嘴，甚至還敢罵臟話……”

侯美芳氣得渾身發(fā)抖，十根手指不住地顫抖。

“要不是我過去……給他們輔導員又求情，又認錯……他非得被開除不可……我辛辛苦苦地供他上大學……他卻這樣胡鬧……”

“阿姨，他玩的是什么游戲？”江攀龍放低聲音。

侯美芳露出有些詫異的表情。她慢慢地上前一步，走到江攀龍面前。

“我……我也說不上是什么，大……大概就是你們年輕人愛玩的那些……有網絡游戲，還有些紙牌……”

“有紙牌？什么樣的？”江攀龍追問。

“我……我不知道，”侯美芳搖頭，“有好幾種……不同的紙牌，都是……不同的圖案，好像……有美國的，還有日本的……”

“那就沒問題，”江攀龍一拍大腿，“阿姨，你找個機會，讓我和小川談一次吧。我能幫他。”

潘秀蕓和侯美芳同時把目光投向江攀龍。

“媽，還記得我說過，當年，我?guī)煾甘窃趺磶臀医鉀Q我自己的問題的嗎？”江攀龍轉過頭，“小川現在這個樣子，很有可能是有什么想不開或者沒想明白的地方，要么就是遇到什么困難。他上大學以前不是這樣，對吧？”

“嗯?！焙蠲婪键c頭。

“那就讓他找個時間來我店里一趟，好嗎？”江攀龍攤開手，“我可以用我?guī)煾附涛业霓k法，看看能不能幫他解決問題?！?/p>

“美芳，大龍現在確實在幫很多孩子呢，”潘秀蕓也笑著說，“他說過，來他店里玩的顧客，有很多都還是在上學的孩子。年輕人之間的事，我們這些做長輩的，有時候可能不太了解?！?/p>

“嗯?！焙蠲婪嫉穆曇艉茌p，一聽便知沒有什么底氣。

等到母親再次睡下之后，江攀龍便與侯美芳告別，輕手輕腳地離開病房。

病房的走廊上再次變得空蕩起來。除了一對坐在走廊上的長椅上的中年男女之外，再也沒有一個人影。電梯間里也已經沒有人影。

江攀龍直接走向電梯間。在按下電梯的向下按鈕之前，他突然轉過頭，看向自己身后的樓梯間的門。

兩個人爭吵的聲音正在從虛掩著的樓梯間的門中傳出來。盡管聲音很低，但江攀龍還是能夠聽到，那是一男一女的聲音。

他忍不住轉過身，走到門邊，透過門上的玻璃框，往里看。

站在靠近大門位置的，正是“冥魔”唐文光。他正用兩根手指夾著一支煙，聳著肩膀，很放松地看向站在他對面的人。

2019.1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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