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梅妃初進宮那天,玄宗驚為天人。
素淡高雅,超凡脫俗,冷香襲人,恬靜端然,冰肌玉骨。
一瞬間,他為之傾倒。
她愛梅花。他命人在梅園里種上千萬株梅樹,形成梅海。只要你愛,我就給。這就是帝王愛情的任性與霸道——他能滿足一個平凡女子所有的夢想。
當大雪飄揚,當朔風凜冽,他倆一同踏雪尋梅。
梅花一束束,綻放在枝頭。她一身錦緞素衣,和粉紅映照成一片風景。梅香似海,看美人似花,花不如美人。冰肌玉骨的女子動靜皆成趣,她躍動在梅林間,投向他的目光是崇拜,是溫柔,是羞澀。一剎那,他感覺恍若在仙間。
從此,唐明皇的眉間心頭多了一個叫梅妃的愛人。
那時,他是馬上征戰(zhàn)南北的天子,是器宇軒昂的白衣少年,是普天下的傳奇。

她傲卻不孤,美卻不冷。
她才情斐然,九歲誦《詩經(jīng)》;
她精通樂器,善歌舞,琴棋書畫無所不通。
他也精通音樂。她為他獨創(chuàng)《驚鴻舞》,一片梅林中,她翩翩起舞,猶如萬千梅瓣從天而降。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他們以為找到了永恒。
后宮佳麗三千,他獨愛她的清麗容顏。如皇宮里的一縷清香,她掃去了這個少年天子在朝堂之上席卷而來的污濁之氣。
她欣賞崇拜疼惜憐愛著這個男人,同時更明白,這個男人不僅屬于她,更屬于天下蒼生。
為了后宮的清寧,她在暮色中把他推出房門,讓他去別的宮妃那里度夜,然后在孤燈相伴下,忍著心痛,無眠。
為了天下的太平,她在清晨喊他起床,為他穿衣洗漱,準備早朝。然后躺在空蕩蕩的床側,回憶著昨夜的溫存。
她以為識大體犧牲善良會換來愛的長久,卻不料愛到濃時情轉薄,十九年的愛戀時光未能留住一個人的心。
十九年后,另外一朵豐腴妖艷的肉欲之花插入宮中。她就是后來的楊貴妃。
如果說梅妃是一樹冷香襲人的梅花,那么楊貴妃就是一棵嬌艷奪目的牡丹。
面對孤芳自賞、高潔素雅的梅妃,玄宗已經(jīng)沒了審美樂趣。
梅妃這樣的女子,是端坐在畫里的,藏在書里的。像是薛寶釵,愛得不夠放縱,顧慮太多。她要舉案齊眉的生活,他卻厭倦了世間的規(guī)則。她披了太多的道德和世俗的枷鎖,讓自己讓別人感覺到不自由。
她太正經(jīng)了,讓不正經(jīng)無處安放。愛情是要點污的。
她勸他的那些平天下的大道理他在朝堂上都聽厭了,煩了,耳朵都磨出了繭子,他到這里是來尋歡的,不是來聽道理的。不是說她不好,而是太好了,好得人無法放縱恣意地過。
他是帝王,是要呼風喚雨,要么征服,要么被征服。

所以,當面對楊貴妃這支牡丹時,他目眩神迷,無可自拔。
梅妃是雪,貴妃是火。
在雪前呆的久了,就向往火的熾熱。
貴妃豐腴、狐媚、乖戾、潑辣、撒嬌,是真實的存在與赤裸裸的誘惑。
她吃醋,不給別的女人機會;她嘟起小嘴,像是女兒的撒嬌。他倆是同類人。他也攆她出宮,但馬上自己就受不了,就像把自己的孩子打了,然后一下子就又后悔了一樣,屁顛屁顛地追著要女人回來?;貋淼呐烁翢o忌憚。
在貴妃面前,他不是帝王,是男人,那樣親近的愛,他從來沒有享受過。
他自從登基后,夜夜在噩夢里警醒,在夢里也拿著刀劍,他說自己有童年陰影:他的四個親人都是在爭權的斗爭中在夢里被人殺掉的。貴妃也憐惜他,她的憐惜是用身體不是用語言,她用女性的柔軟和溫暖給了他身體上的滿足。他愈發(fā)地離不開她了。
人到暮年又不甘心服老的玄宗,在年輕的貴妃這里兒找到了青春和火焰。他似乎又回到了初見梅妃時的樣子,但那時他把天下看的很重。此時,他愛江山,更愛美人。
貴妃時而冷若冰霜,時而熱情似火,時而撒嬌如孩子,時而撒潑如潑婦。他愛著她的每一種姿態(tài)。即使受虐,他也有些歡喜,一句話——心甘情愿。
貴妃沒有權利欲,他知道,但是他要給。她是個單純任性的女人,他喜歡,他不要復雜,不要飽讀詩書。
更何況她還有曼妙的舞姿和柔弱無骨的身體,那是他欲罷不能的源頭。
他老了,想做一回自己。在貴妃身上,他能覺得自己不曾老邁,還有實力。
“春寒賜浴華清池,溫泉水滑洗凝脂。侍兒扶起嬌無力,始是新承恩澤時。云鬢花顏金步搖,芙蓉帳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承歡侍宴無閑暇,春從春游夜專夜?!?/b>在白居易的《長恨歌》里,字里行間包裹著一個老男人沉溺于肉欲的歡愉:一個是“嬌無力,一個是“不早朝”;一個是“無閑暇”,一個是“夜專夜”。
都說女人怕老,其實男人更怕老;女人怕的是臉上生起的皺紋,男人怕的是愛無能與力不從心。
君不見,多少老男人愛起來更像一把火,網(wǎng)上流傳的段子:“你搶了我的女人,我拿了你的江山”見證了老男人赴湯蹈火夸父逐日的狂熱。玄宗這個老男人,在充滿青春的女子身上找尋著自己正在慢慢失掉的青春,以此來與時光抗衡。
貴妃有點微胖,但他喜歡,他已經(jīng)不再喜歡骨感美人了。那貧瘠的身板勾不起他的欲望,他喜歡豐滿的身材,像是一塊肥沃的土地,那柔軟的感覺舒適到了心里。就像農(nóng)民看著稻田,眼里看著看著就迷成了一條縫,他滿是喜歡。
原來,人的口味是會變的。
直到某一年某一天,他想起他的梅妃,送去珍珠,她拒絕了,他也就無所謂地置放在一邊。
在梅妃這里,愛到不能愛,也要為自己保留自尊。還是端著的姿態(tài),不肯讓愛放下。
在玄宗那里,已是愛到盡頭情亦休,他追憶悼亡的是死了的愛情。
又是一日,戰(zhàn)火起,人紛飛。玄宗攜著貴妃逃亡,留下后宮三千佳麗,包括已在冷宮里的梅妃。兵荒馬亂里,貴為天子也不能保全心愛人的周全,那么留在宮中的梅妃何以自保?一段白綾裹身,那個叫江采萍的女子跳下古井香消玉損。
從此,世人們只記得那個艷若牡丹的楊貴妃,記得“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的愛情,卻不曾想過,還有一段梅花的愛恨情愁亦綿綿無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