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幾年前,曾在所住的復(fù)式樓頂樓的露天陽臺上修了一個小花園,花卉市場的花工向我推薦了金邊瑞香,說這種植物好養(yǎng),養(yǎng)護得當(dāng)?shù)脑挄_花,花極香,即使不開花,葉子也是四季長青的,觀賞性極強??上У氖?,沒等到瑞香開花,我就搬家了,小花園從此荒廢。但我老記著瑞香花極香這事兒,可近年來長沙街頭綠化多為杜鵑、梔子、紅櫸等灌木,已經(jīng)很難找到瑞香的蹤影了。
前段時間看明朝程羽文的《花月令》,發(fā)現(xiàn)瑞香開花季節(jié)極早,每年正月即開花:“正月:蘭蕙芬。瑞香烈。櫻桃始葩。徑草綠。望春初放。百花萌動”。一個“烈”字,便可想象瑞香花開時的花香酷烈。
據(jù)記載,瑞香最早產(chǎn)于江西廬山。宋初陶穀《清異錄》的“花事門”里有這么一段文字:“廬山瑞香花,始緣一比丘晝寢磐石上,夢中聞花香酷烈不可名,既覺,尋香求之,因名睡香。四方奇之,謂乃花中祥瑞,遂以瑞易睡?!痹瓉恚鹣阕钤缑麨樗?,而南方“睡”與“瑞”讀音極為相似,所以改名為“瑞香”。南唐中主李璟(就是李煜的父親)極為喜歡瑞香,將它移植入宮中的蓬萊殿,由于花開為紫色,所以又命名為“紫蓬萊”。
與蘭、菊等花不同,在宋以前,瑞香幾乎是默默無聞的,幾乎很少在詩文里出現(xiàn)。南唐時期,瑞香走出深山,被移植至深宮,直至北宋中期,瑞香才走進了千家萬戶,被廣泛種植,并因其色美、香濃,而為士大夫們所喜愛,寫進了詩詞歌賦之中。
蘇軾算得上是最愛瑞香的了,曾留下多首關(guān)于瑞香的詩詞:“幽香結(jié)淺紫,來自孤云岑;骨香不自知,色淺意殊深”,這是寫瑞香的色與香,以及原本生長于白云深處的大山之中。而在另外一首詩里,蘇軾又將瑞香稱為宮花,“厭從年少追新賞,閑對宮花識舊香”,看到瑞香便想起了從前在朝廷的日子。
歷代關(guān)于瑞香最好的詩,當(dāng)推北宋楊萬里的《瑞香》:“買斷春光與曉晴,幽香逸艷獨婷婷。齊開忽作欒枝錦,未圻猶疑紫素馨。 絕愛小花和月露,折將一朵篸銀瓶。今年偶憶年時句,倦倚雕欄酒半醒。”詩里極贊瑞香花開時繁盛如錦,姿態(tài)美如婷婷少女,并將其香稱之為“幽香”。而在晚清女詞人顧太清的《南鄉(xiāng)子·詠瑞香》中,則將瑞香比為離魂倩女,并贊譽它具有清新脫俗的風(fēng)骨,應(yīng)當(dāng)為群芳之冠:“懶與凡葩爭艷冶,清新。贏得嘉名自冠群?!?/p>
但也因為瑞香的香氣過于濃烈,不僅能喚醒沉睡的和尚,還會讓同時開放的其他花的香氣相形見拙,所以,相傳有的地方,也將瑞香稱之為“奪香花”。清代李漁在《閑情偶寄》中,則將瑞香稱之為花之小人:“取而嗅之,果帶麝味,麝則未有不損群花者也。同列眾芳之中,即有明儕之義,不能相資相益,而反崇之,非小人而何?”因為瑞香的香氣類似麝香,便認為它會損害其他的花,這自然是李漁的一面之辭,但我們也能從這種說法里窺見中國儒家中庸思想的影子——“不偏之謂中”,凡事要恪守中正之道不偏不倚,就連花香也不可過于濃烈。
可世間既有兼具君子之風(fēng)、王者之香的蘭,也就有花姿綽約、香氣襲人的瑞香,“香草美人本離騷”,各有各的美好,全看個人喜好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