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因為尿床,我哥沒少跟人打架。打完架,回家還不敢吭,弄不好還會得到母親的棍棒伺候,所以每次打完架,即便受傷了,我哥也裝做沒事一樣。
我哥打架基本都是因為尿床被別人恥笑。背后說說也就算了,畢竟自己尿床了,畢竟尿床也不是什么光彩事,所以,只要別人不說在他臉上,只要不故意拿話刺激他,他都可以裝做沒聽見。可是我哥覺得有的人就是故意侮辱他,不打一架不足以發(fā)泄內(nèi)心的憤怒。所以,我哥就會怒發(fā)沖冠,沖上去就是一頓拳腳。人家當(dāng)然也不相讓,于是雙方就會激戰(zhàn)。當(dāng)然,我哥也會吃虧,他吃虧從不告訴家里,也不尋求幫助,而是自己默默忍著。
雖然我哥對打架輕車熟路,但是他依然能得到老師的喜歡,主要原因就是他學(xué)習(xí)好??梢哉f,我哥在年級里,沒有低于前三名過。如果你要認為他學(xué)習(xí)有多么努力那就錯了,其實我哥在家里就沒有怎么學(xué)習(xí)過,大部分時間都是跑著玩,掏鳥蛋,玩斑鳩,樣樣在行。我記得我哥曾經(jīng)掏回一窩斑鳩娃,那小斑鳩身上剛剛長出了黃毛,天天張著大嘴要吃的,我哥又逮不來蟲子,就用嘴含一把谷子,再喝一點水,雙手捧著小斑鳩,嘴對嘴的喂,那小斑鳩就在我哥嘴里不停地啄起來。

后來,那一對小斑鳩就長大了,自己會啄米了,后來,就站在院子里的樹上,再后來,鄰居家的貓就站在墻頭,開始研究那對剛剛會飛的斑鳩……再再后來,斑鳩飛了,貓腿斷了……
我哥還喂過一對兔子。小白兔紅紅的眼睛,長長的耳朵,很是好看。當(dāng)時我家沒有兔籠,也沒有簍子,我哥就在院子一角挖了一個圓圓的窖子,每天抽空給兔子拽草,或者擼把樹葉,小兔子也吃得肥肥的。幾個月后,窖子里竟然多出了七只白白的小兔崽。這下我哥有功了,也更忙了。隨著兔子長大,我哥已供不上兔子吃草了,當(dāng)然就發(fā)動我來幫他割草。于是,到了八月十五那天,我們就改善了一次生活。
媽媽說:“過節(jié)了,你那兔子也多,咱宰只兔子吃吧。”我哥表示同意,就趴在窖口挑選兔子。左挑右選,拽上來一只,還真不小??粗畋膩y跳的兔子,我哥犯了愁:怎么把它弄死呢?
我說:“用錘子敲腦袋啊,人家都是用錘這么一敲。”我邊說邊比劃,又飛跑著拿來一把錘子遞給我哥。我哥一手拿錘,一手掂兔,舉起錘子,煞有介事地在兔頭上比劃了兩下,說:“不中,我下不去手?!蔽覌屧谝贿呧托Φ溃骸扒颇銈z那本事,連個兔子都敲不死,就那還想吃肉呢!”我哥把錘遞給我,我也下不去手。

就這樣比劃了一會,錘子每次都挨著腦袋了,卻還是下不去手。我說:“干脆咱到街上找個老頭吧?!庇谑俏腋绲嘀米?,我拿著錘來到街上。剛好鄰居書太爺扛著鐵锨從地里回來。我哥迎上去,說:“書太爺,你把兔子給我敲死唄?!睍珷斁托?,說:“你們哥倆連個兔子都敲不死?”我哥訕笑著說:“嘿嘿,下不去手?!睍珷斀舆^錘,照著兔子腦袋一敲,那兔子蹬了幾下腿,就伸直了。書太爺交待:“快回去剝,從嘴開始,一扒就下來了。”
這是我們第一次剝兔子。我哥穿上我媽的圍裙,先用手剝兔子嘴。還別說,三兩下,兔皮就離了骨,然后用繩子吊著兔頭,掛在樹上。我哥拽著兔皮往下拽,雖然皮肉分離,但是兔皮上血并不多。不大功夫,一張兔皮完整地剝了下來。我雖然沒啥功勞,但吃著那晚的兔肉icon特別香。
我哥在家就是這樣,學(xué)習(xí)抓的真不緊。他還經(jīng)常背著草籃去割草,我當(dāng)然跟著,我哥干啥我干啥,甚至下地偷瓜摸棗也緊追不舍。
后來我哥考上了大學(xué),我們?nèi)叶几吲d,村里還放了電影。第二天村干部領(lǐng)著大隊干部、公社干部到我家祝賀,公社領(lǐng)導(dǎo)問我媽:“你們的孩子很優(yōu)秀,是怎么教育的,給大家介紹一下吧?”我媽那文盲水平一下就出來了,干笑著說:“哪里呀,他就不好好學(xué),在家里就沒看過書,天天跑著玩。”弄得領(lǐng)導(dǎo)挺沒面子,胡亂又說了兩句就結(jié)束了。
我哥上高中時也打過一回架,原因還是因為尿床。他尿床竟然把鄰居的褥子都尿濕了,可見那一泡尿有多大。我哥向他賠了不是,他表面沒說什么,背后卻把我哥說的一無是處,還把父母都罵了,意思是他父母怎么生了這么個東西。我二哥聽說,飛步過去,一腳踹在那同學(xué)的屁股上,兩個人扭打在一起,后來任明學(xué)老師過來,才把兩人拉開。
晚上自習(xí)課,任老師過來,說:“同學(xué)們,我問大家一個問題,除去嬰幼兒時期,七八歲以后到十幾歲期間,尿過床的同學(xué)舉手,我哥毫不猶豫就把手舉了起來?!比卫蠋熆戳丝?,又問:“二孩算一個,李三也舉手了,還有嗎?要誠實,說實話?!庇钟袃蓚€同學(xué)舉起了手。任老師說:“好了,咱們班同學(xué)中,有四個同學(xué)曾經(jīng)尿過床,大家說,尿床的同學(xué)壞嗎?”大家當(dāng)然說不壞,其實誰都知道,尿床是不由人的。任老師最后說:“我給大家說一個秘密,我的秘密,我在十幾歲的時候,也是尿床的,也挨過父母的打,隨著年齡的增長,才逐漸不尿了。大家說,老師是個好老師嗎?”大家異口同聲地說:“是!”任老師說:“所以說尿床不尿床和是不是一個好老師沒有關(guān)系。尿不尿床和是不是一個好學(xué)生、好同學(xué)、好朋友也沒有關(guān)系”。
那一番話,我哥聽得熱淚盈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