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渣男閑!
正月十四的深夜,范府神不知鬼不覺地多了個不速之客。
還未就寢的范閑盯著端坐在自己臥房地毯上閉目養(yǎng)神的黑衣青年,有些摸不清狀況。
“這,燕統(tǒng)領(lǐng)?”范閑率先打破了安靜,試探著問道,“半夜來訪可是有什么要緊的事?”
“走錯?!?/p>
范閑有些哭笑不得,燕府在東面,范府在西面,隔了好幾條街,這個回答頗有幾分冷幽默的感覺,他隨手束起披散的長卷發(fā),理了理發(fā)皺的寢衣,又轉(zhuǎn)念一想,大年初一一別后,自己就和范思轍那小子忙著澹泊書局的生意,已好幾天未翻墻夜訪燕府……
“燕統(tǒng)領(lǐng)想范某了?”胡思亂想到這里,范閑就跟吃了蜜一樣,連忙下床湊到燕小乙身旁,擺了個同款坐姿,笑嘻嘻地問道。
“不是?!?/p>
范閑明明一語成讖,燕小乙卻依舊嘴硬,只是放在膝蓋上的雙手微微蜷了起來,耳根也不自覺的紅了。
范閑自認與長公主互相看不對眼,但捫心自問,他對長公主的“教育方式”卻是深以為然心悅誠服的:撿了個可憐巴巴的小帥哥,直接丟在軍營里磨煉了七八年,稍一長大了,就接進皇宮里當了個統(tǒng)領(lǐng),感情經(jīng)歷一片空白,這才給燕小乙養(yǎng)了個看似一本正經(jīng)拒人與千里之外,實則一逗就面紅耳赤“忸忸怩怩”的性子,真真是讓范閑愛得不行。
“燕統(tǒng)領(lǐng)想我就想我唄,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認的?”范閑撇了撇嘴作不屑狀,壞笑著補充道,“范某別無所長,就是容易討人喜歡?!?/p>
“范協(xié)律還討誰喜歡?”此時燕小乙才睜開了眼睛,冷冷地瞥了一旁得意洋洋的某人,話語中還帶著幾份酸氣。
“哈哈哈哈,一時半會說不全,不過不討未來丈母娘喜歡!”
聽到燕小乙對自己的稱呼有了微妙的變化,范閑忍俊不住,攤了攤手,聳了聳肩,裝出一幅無可奈何的樣子。
“范協(xié)律口口聲聲和燕某說要想方設(shè)法退婚,如今過去了多久?協(xié)律郎不怕夜長夢多,還是已經(jīng)覺得這個官職當?shù)梅Q心如意?”燕小乙對范閑的“混賬話”竟有些信以為真,一股無名火燃起,眼眸瞬間暗了下來,語氣更是愈發(fā)重了起來。
“小乙,你…我…”范閑被這一連串質(zhì)問噎得說不出話,最近太過“風平浪靜”,讓他想找個茬退婚都沒理由,實在是苦悶得不行。
見范閑在自己身旁“你我”了半天都道不出個所以然,失了耐心的燕小乙索性直接緊緊拘范閑入懷里,在那圓潤紅唇上吻了又吻,咬了又咬,直親到范閑快窒息了,才戀戀不舍地從那甜膩之處緩緩移開,但那雙黑嗔嗔深不見底的眼睛,卻依舊帶著幾份幽怨地盯著范閑不放。
“燕統(tǒng)領(lǐng),餓了吧…我去廚房給你尋些宵夜去……”范閑被看得心發(fā)毛,只想先逃離這個讓他坐立不安的臥房,站起了身就跑,徒留下一個“黯然傷神”的燕小乙。
……
范閑害怕驚動家人,借著月色抹黑溜到后廚,找出了一盒從三石居訂的精致糕點,熱了盤八寶肉圓盛了碗雞豆粥,又想起燕小乙嗜羊肉,細細切了新鮮羊肉,炒了一大盤燒羊肉絲,臨走前還順了一瓶范健平日都舍不得喝的烈酒。
“吃吧,燕統(tǒng)領(lǐng)?!狈堕e賠著笑,指了指擺了一整桌的美食,示意他動筷。
“……”燕小乙仍是一幅巋然不動的樣子,絲毫不理睬范閑。
“很好吃的,你嘗嘗這點心,排了很久才買到呢?!狈堕e也不惱,笑容諂媚地夾起一塊奶黃糕,但這筷子直伸到燕小乙的嘴旁,他才張口吃了,如此反復夾了數(shù)次,范閑才懂了燕小乙的意圖。
“燕統(tǒng)領(lǐng),九品上的箭手拉得動弓,拿不起筷子?竟還要讓范某喂?”范閑扔下筷子,抱著胳膊歪頭看對方,半是好氣半是好笑的問道。
“你,騙了我?!?/p>
“好好好好好我喂我喂好了吧!”只四個字,心虛的范閑便再無話可說,只得舉手投降,一口一口地喂著天下第一箭手九品上高手——燕小乙。
“渴了。”
“是,燕大人……”
不到半個時辰,好胃口的燕小乙便將整桌的飯菜一掃而空,只是苦了之前從未服侍過人的范閑,兩只胳膊累得都有些酸痛,臨了還需倒杯茶,又是遞到嘴邊那人才喝。
“好吃嗎?”見燕小乙已然滿足地擦了擦嘴角,終于“閑”下來的范閑撐著下巴打趣道。
“除了那盤羊肉,一般?!?/p>
“一般,你還都吃了?”
“有的吃的時候,就多吃些……”燕小乙似乎想起一些以前的不堪往事,慢慢垂下了眼簾,頓了頓,又飲下一杯酒。
“大內(nèi)侍衛(wèi)統(tǒng)領(lǐng)的待遇如此差?還會讓燕統(tǒng)領(lǐng)餓肚子?”明知可能會引對方想起不愿回想的事情,范閑卻依舊追問了下去。
“你可知我為何忠心于長公主?”醉酒之意漸漸顯現(xiàn)于燕小乙的臉上,他有些微醺,已顧不得那些話該說那些話不該說。
“當年,我還是個孩子……滿門滅盡,血流成河……只有我,我茍活了下來……是長公主……救了快餓死的我……”
“長公主…對我有大恩…我的命……隨時可以被她拿回……”
“那如果有一天,長公主急于奪回內(nèi)庫掌權(quán)要殺我,你會怎么辦?”
范閑臉上笑意全無,終于還是顫抖著問出了這個或許會成為現(xiàn)實的問題。
氣氛突然冷了下來……
一片死寂……
“殿下不會的……”良久,燕小乙才給了個蒼白無力的回復。
然而,這不是范閑期盼的答案。
范閑轉(zhuǎn)身熄了燭火,無力得將自己的表情掩藏在黑夜之中,將他內(nèi)心的翻滾與攪動也全然隱藏起來。
“大人,這世上有許多事,不知道時很知足,可一旦知道了,反而會增添許多的雜念與煩惱?!?/p>
王啟年在將飲后可吐露真心的藥交于手中時說的話仿佛又響起在范閑的耳旁,范閑此時覺得自己很是可笑,執(zhí)著于結(jié)果,而真聽到對方的回答,卻反而讓自己說不出的難受,胸口一片緊窒一片冰涼。
“夜深了,燕統(tǒng)領(lǐng)請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