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初中那會兒周圍家境富裕的同學(xué)有很多，然而我只是一個普通家庭的孩子。我并不仇富，況且絕大部分同學(xué)都待我很好，成了一生可交的摯友。但由于青春期，我第一次開始以新的眼光打量這個世界，也第一次為貧富差距而感到羞愧。不論我在某個方面做的好，也總覺得和其他人天生存在著距離，從而缺乏優(yōu)秀的權(quán)利。盡管我能和朋友們鬧在一起，但是內(nèi)心的自卑感一點點地膨脹。
家庭好的同學(xué)大都很喜歡收集鞋子，也就是今天我們說的那些sneaker。因為家里條件好，接觸時尚與名牌早，所以在他們的圈子這大概不算做攀比只能算作愛好吧。于此同時我大概也從那時才了解到了什么是Nike，Adidas, Vans還有Air Jordan。眾所周知這些鞋子的昂貴，那時我只穿一雙特步運動鞋，鞋面上還開了口子。每天看著他們把腳高高地翹在桌子上談?wù)撃_上的新鞋時，我內(nèi)心里都會生出一種羨慕，甚至是一種羞愧。
我從一個不計較穿著的聽話孩子慢慢地演化出了虛榮。盡管沒有人因為鞋的問題嘲笑過我，我卻害怕大家低頭盯著我的腳看。每當(dāng)大家偶然垂頭時我提心吊膽，怕他們不經(jīng)意間生出的一聲嘲笑，以及自己臆測出的他們抬起頭時欲言又止的復(fù)雜目光。
在我眼里那不再是一雙鞋，不再只是一個品牌，而是填補我與他人之間差距的必需品。
我有寫作的打算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那時的班主任夸我作為一個初中生寫的東西別具一格，敢想敢寫，幾乎每次都是范文。這讓我對我的寫作能力充滿了自信，加上那時購買過許多的雜志，投稿渠道很廣，覺得自己的希望非常大。我想通過所謂的寫作天賦來賺錢買鞋，這樣就能比那些依靠家里買鞋的同學(xué)高上一等。
于是再一次眾所周知的，我的文章到現(xiàn)在為止一次也沒有發(fā)表過。大概我也是那種把創(chuàng)作沖動當(dāng)作了創(chuàng)作天賦的少年。那時我每日不斷地寫，甚至是影響到了自己學(xué)習(xí)的時間。一個初二的小屁孩居然敢把自己的狗屁故事往意林，格言投，簡直異想天開。盡管如此，我依然開心。我的堅持暫時地戰(zhàn)勝了我的自卑。每當(dāng)我拋開成堆的作業(yè)伏案寫故事時，身邊總充斥著不理解與鄙視的目光；那時也邀請著最好的朋友和我一起寫稿子，他的第一個故事還沒寫一半便死在了稿紙上……那時我真的孤獨，是屬于那種充斥著表達欲卻無處發(fā)泄的孤獨，但也如此地恰到好處。我覺得自己真的牛逼了起來，覺得我的故事遲早會被印成鉛字，換成鈔票，買來自己喜歡的東西。
我記得很清楚，初二期末階段的某個下午，老師批評那些炫耀鞋的同學(xué)，她站在臺前，指著我的腳，說：
“你們看子凡的腳，一看就是地攤貨兒，但是……
那時我可能又在一邊滿懷欣喜地伏案寫作，一邊沉浸在穿著新球鞋在球場上裝模做樣地打籃球的幻想里，虛榮在幻想世界里得到了虛偽的滿足……我一下子楞住了，狂想的笑容凝固在了臉上。當(dāng)然，現(xiàn)在想來，老師是在拿我做一個正面教材，畢竟我當(dāng)時的成績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干事情又非常認真，老師也很欣賞我的文字。但是她的一句話瞬間擊潰了我的夢想。日日夜夜不停地寫，不停保存著靈感，書寫靈感，絞盡腦汁就為了尋求一個恰當(dāng)?shù)男稳菰~。然而就在我的夢想還沒實現(xiàn)之前，居然被點破了我內(nèi)心里拼命想掩蓋住的痛處。
我聽到了后座傳來幾聲譏笑，缺乏惡意但是居高臨下，那時暗戀的矮個子姑娘回過頭來笑我。批評完畢后我的幾個好朋友圍過來跟我開玩笑，說我穿的是地攤貨，我一邊強作歡笑著和他們推搡打鬧，一邊強作解釋說我的鞋是特步的xx系列……我的內(nèi)心卻早已經(jīng)崩潰。老師看不出我的有所掩藏，那些發(fā)出譏笑的同學(xué)并不明白每個人的青春會有所不同，那些開玩笑的朋友們，用無心的玩笑，做成了親手撕開我傷疤的爪牙……
那天起，我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再寫自己的文字了。
讀者看到這肯定會疑問我為什么不向家里提出要求，一是青春期的躁動使我和爸媽的關(guān)系很緊張，我提出過類似的要求，卻被批評是愛慕虛榮，這是我的自尊心所受不了的，二來是我錯估了一個初中生的寫作能力，一直寄托在自己身上。盡管母親在我被名牌所蠱惑時狠狠地批評了我，但還是在那年的國慶節(jié)里為我買了第一雙阿迪達斯。那是一雙新款的三葉草貝殼頭，黑色皮質(zhì)底與蛇皮紅黑色三道杠，格外騷氣，直到現(xiàn)在都是我最喜歡的鞋。那時我?guī)缀跆焯齑┠请p鞋，第一次上球場，第一次小腿肚子抽筋時都離不開這雙鞋。我每天把鞋子，尤其是貝殼頭的部分擦得锃亮。由于我也穿過了名牌，那種自信心直接壓倒式地戰(zhàn)勝了自卑感。我終于以一種平等的心態(tài)審視我與他人，漸漸敢于和他人深入的交友，也開始把注意力往學(xué)習(xí)上放，成績進步地很快。
至于那位老師，提起她來我卻并不恨她，反而現(xiàn)在想來仍然無比尊崇，是她的欣賞把我引入了寫作的大門，是她的嚴厲讓我學(xué)會把文字玩出了花樣。我全當(dāng)那天批評是所用的話是老師從教以來為數(shù)不多的幾次失言。我也謝自己沒有因一句話而徹底放棄，在后來還是不愿放下胡思亂想里孕育出的靈感，又重新拿起紙筆，到現(xiàn)在打開電腦鍵盤，寫下一個個的故事給大家讀，這才會有了今天的心轉(zhuǎn)偏向力。但心里仍有一句“無怨的恕，說謊罷了“淡淡的，抹不去。
老爹有一天幫我刷鞋子，結(jié)果太過用力，無意間把鞋面上的黑色皮面刷掉一塊，顯得突兀難看，但我依然很珍愛，若不是腳大了，我會把它帶到大學(xué)來穿。
青春期里對物質(zhì)的渴望，現(xiàn)在看來，是最正常不過的事了?；匚赌莻€把自尊寄托在物質(zhì)上地年歲，也感覺有點心酸，更覺得好笑。少年時期盡可以熱愛與追求，但不要忘記你的熱愛背后，是那些愛你之人的默默付出。盡管你的欲望過分，但只是為了你的會心一笑與昂首挺胸，他們也覺得值得。我要感謝我的母親，在那個青春期虛榮泛濫的時刻及時地滿足了我，讓我不至于在這個物欲橫流的時代里，獨自面對誘惑而不知所措。感謝她能了解我那個時候的心思，能大概看透我那時的虛榮，而不每次都采取批評和拒絕的方式，傷害我所守護的自尊，扯遠我們的距離。更感謝家人的努力，才有能力滿足我。哪家父母不希望孩子穿得好一點兒？但我親眼見過也了解過許多因貧困而無力的家庭束縛住一個孩子心靈的故事。至少我媽媽還教給了我穿衣品味這么一個東西，讓我不至于穿著西裝和運動褲去參加辯論會。
有的讀者可能對球鞋不敢興趣，所以對我那時的感覺有些詫異甚至是指責(zé)。其實無所謂，把球鞋換成你在少年時期想得到卻從沒機會得到的某個東西也是如此。我倒是覺得少年了解一些同齡人關(guān)注的熱點，保持著一些虛榮心才算正常，若是家庭條件允許的話也可以滿足一部分，道理講清楚即可。我父母那輩人，對少年的培養(yǎng)總在強調(diào)一種充滿敵意的節(jié)儉意識，但卻很容易造就出一種刻意排外，不敢表達的孤僻自卑。所以，從來如此，便對嗎？
然而，屬于少年的時光飛馳而過，那些活力，快樂，煩惱，虛榮與偽善，也隨著漸行漸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