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青色洇染過紙背,大西北的黃土塬便浸在溫潤的水墨里?!扔辍致涔P時,天地間懸著蒼茫的霧,似是誰在黃表紙上用銀毫勾出細密的雨腳,將干渴了一冬的溝壑都潤作青綠。
春風的筆鋒忽而轉(zhuǎn)了性情。前些日子還帶著沙塵在梁峁間疾走的野風,此刻竟纏綿地卷著雨絲,在龜裂的田壟上寫著草色入簾青尼。
記得小時候,一到谷雨時節(jié),農(nóng)人們都期盼著一場雨水。還別說,時令季節(jié)。多時候都會有一場雨水的。
鄰家農(nóng)人大伯蹲在檐下看雨,煙鍋里的火星明明滅滅,仿佛那些被風沙磨亮的歲月都化作青煙。
這時候水田地里已經(jīng)播種上種子了。但干旱的山屲地還沒有種,都在等一場雨水。這不谷雨時節(jié),雨水說來就來。
鄰家大伯及大嬸,還有叔叔嬸嬸們,開始一番談?wù)?,山屲地墑情正好,糜子,谷子,蕎麥都能播種了。于是,農(nóng)人們開心的奔向山屲地。
布谷鳥掠過濕漉漉的樹梢,叫聲被雨水洗得清亮。
父親也在這個好時節(jié)里和母親去山屲地里播種。
土地經(jīng)過犁鏵尖翻過,泥土松軟,并泛著油光,農(nóng)人手里搖擺的播種機可以輕松自如的將一粒粒種子墜入溫暖的黃土地,像星子沉入銀河。
遠處有驢車吱呀碾過泥濘,車轍里汪著的水映出灰白的天,轉(zhuǎn)眼又被新落的雨滴揉碎。
古長城殘垣在雨霧中顯影。夯土墻吸飽了水,縫隙里鉆出星星點點的地椒草。
牧羊人的鞭梢綴著水珠,羊群在雨中啃食返青的草芽,像移動的云朵親吻大地。
雨腳漸密時,天地間只剩下沙沙聲,仿佛萬千蠶食桑葉,要把干枯的往事都咀嚼成碧綠的綢。
杏花經(jīng)了谷雨便不再張狂。褪去胭脂色的花瓣伏在青磚上,洇出淡淡的水痕。
暮色四合時雨仍未歇。油燈把剪紙般的窗花投在泥墻上,晃動著農(nóng)具的暗影。
炕桌上的粗瓷碗盛著新鮮的苦苦菜,那是春天的氣息,是兒時的記憶。還有香椿芽,帶著剛發(fā)芽的焦紅色和著嫩綠色,是地道的農(nóng)家美食。
窗外的雨聲里,隱約能聽見種子破殼的細響,像春蠶咬破繭衣,又像嬰兒嘬著手指。
瓦罐接滿雨水時,月亮從云隙里漏出清輝。濕潤的夜氣中浮動著草木萌發(fā)的腥甜,溝渠里的蛙鳴此起彼伏。
農(nóng)人枕著雨聲入眠,夢里金黃的麥浪涌向天際,而此刻,無數(shù)幼嫩的根須正在溫暖的土壤里舒展,悄然編織秋天的經(jīng)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