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書卷六·二一】
??原著:袁 枚? ? ? 注釋:陳 立
盧抱孫先生轉運揚州,名流畢集,極東南壇坫之盛。己卯十月,余飲署中,見其少子謨,年甫十五六,玉雪可念。后三十年,家籍沒矣。公子雖舉孝廉,而飄泊無歸。《上渤海公》二首,云:“城旦余生剩藐孤,十年飄泊到江湖。桐花久墮懷中羽,香飯誰拋屋上烏?踽踽葛衣留凍骨,棲棲蹇足耐征途。年來雞鶩同爭食,不是當年小鳳雛?!薄胺魇弥l眼獨青?褵褷弱鳥許梳翎。量來碧海輸愁淺,嗅到黃粱感涕零。將母誰憐棲逆旅?忍饑猶勉誦殘經。簫聲吹徹吳門市,敢望山陽舊雨聽?”
盧抱孫,即盧見曾(1690—1768),字澹園,又字抱孫,號雅雨,又號道悅子,山東德州人??滴趿辏?721)進士。歷官洪雅知縣、灤州知州、永平知府、長蘆、兩淮鹽運使。性度高廓,不拘小節(jié),形貌矮瘦,人稱“矮盧”。學詩于王漁洋,有詩名,愛才好客,四方名士咸集,流連唱和,一時稱為海內宗匠。詳見《<隨園詩話>通注(2·9)》。
壇坫,音tán diàn。釋義:1、會盟的壇臺。2、指談判場所。3、法壇。4、指文人集會或集會之所。引申指文壇。例:明·方孝孺 《宋山言墓表》:“自長洲韓公以文學為海內宗,群士壇坫,莫盛于吳中。”5、指文壇上的領袖地位或其聲望。6、指講壇或輿論界。
己卯,指乾隆二十四年,1759年。是年,盧見曾在揚州任兩淮鹽轉運使。
盧謨(生卒年不詳),盧見曾三子。舉人。乾隆三十三年(1768)兩淮鹽引案中,因盧見曾門生徐步云通風報信致其轉移財產事被拘押審訊。
可念,音kě niàn,釋義:1、可憐。南朝·宋·劉義慶《世說新語·德行》:“老翁可念,何可作此!”唐·杜甫《題鄭十八著作丈故居》詩:“可念此翁懷直道,也沾新國用輕刑?!?、可愛?!端囄念惥邸肪砣逡抖视洝罚骸叭瓿鰡柎耸钦l家兒,奇可念?!碧啤ろn愈《馬君墓志》:“眉眼如畫,發(fā)漆黑,肌肉玉雪可念?!?/p>
渤海公,不詳。
城旦,音chéng dàn,中國秦、漢時期刑罰“城旦舂”中針對男犯人的刑罰,其意思是“治城”,即筑城。舂是針對女犯人的刑罰,其意思是“治米”,即舂米。屬于徒刑。秦時,城旦的刑期為四年,漢確定其刑期為五年,夜筑長城,晝防敵寇(站崗)。后以指流放或徒刑。
藐孤,音miǎo gū,意思是幼弱的孤兒?!蹲髠鳌べ夜拍辍罚骸矮I公使荀息傅奚齊。公疾,召之曰:‘以是藐諸孤,辱在大夫,其若之何?’”孔穎達疏:“藐諸孤者,言年既幼穉,縣藐於諸子之孤?!鼻濉し轿摹短锞与s詠》之二:“身后遺藐孤,粗足供簠簋?!?/p>
桐花,是指桐樹之花。中國古代典籍中的桐樹是一個寬泛的概念,主要包括梧桐(青桐)與泡桐(白桐)兩種。但桐花所指主要是泡桐花,而非梧桐花。泡桐春天開花,花大型,紫、白兩色,《爾雅·釋木》:“榮,桐木”,“榮”即花,桐木即指泡桐;梧桐夏天開花,花小,淡黃綠色,并不顯目。桐花是清明“節(jié)日”之花,清明時節(jié)的政治儀式、宴樂游春、祭祀思念等社會習俗構成了桐花意象的文化內涵。本條詩話中的“桐花久墮”則是借用桐花是春夏遞變之際的物候,是春逝的象征,借桐花凋落表達自己錦衣玉食的日子已經逝去的傷感。
懷中羽,沒有找到相應的典故。我理解,懷中羽,就是“懷中鳥”,也就是小鳥的意思。表示自己尚未長大成人。另,在古代詩詞中,桐花與杜鵑鳥(又名:杜宇,子規(guī)等)常常同時使用,桐花凋落的視覺印象,杜鵑哀鳴的聽覺印象共同形成一種凄慘的意象。如元·吳存《木蘭花慢·又清明寒食》詞:“又清明寒食,淡孤館,郁無憀。正杜宇催春,桐花送冷,門巷蕭條?!被虬抵付霹N鳥。
香飯誰拋屋上烏。佛教信徒常有放生、喂食鳥類的善舉?!惰缶W(wǎng)經盧舍那佛說菩薩心地戒品第十》中世尊開示:若佛子,以慈心故,行放生業(yè),常住之法,教人放生。若見世人殺眾生時,應方便救護,解其苦難。本條詩話中此語意在,誰能夠發(fā)發(fā)善心救救我這個孤立在屋頂?shù)暮f。烏:烏鴉。
踽踽,音jǔ jǔ,釋義:1、獨行貌?!对姟ぬ骑L·杕杜》:“獨行踽踽?!泵珎鳎骸磅狨?,無所親也?!彼巍に抉R光《復古詩首句云獨步復靜坐輒繼二章》之一:“踽踽出東軒,徐徐步小園?!?、引申為落落寡合的樣子。宋·黃庭堅《放言》之一:“踽踽眾所忌,悠悠誰與歸。”宋·王令《寄王介甫》詩:“古人踽踽今何取,天下滔滔昔已非?!?、小步慢行貌?!稏|周列國志》第一百回:“(趙王)揖信陵君就西階,信陵君謙讓不敢當客,踽踽然細步循東階而上?!?/p>
葛衣,音gé yī,即葛布制作的衣服,多在夏季穿戴?!俄n非子·五蠹》:“冬日麑裘,夏日葛衣?!贝植几鹨陆小敖敗保毑几鹨路Q“絺”。傳說葛天氏發(fā)明、傳授了用葛的莖皮纖維編織生活、生產用品的技能,如搓經紡繩、編制葛履、紡織葛布等。新石器時代已出現(xiàn)葛衣葛布的織造。漢代生產的郁林葛布,進貢朝廷,以至京城“榜人皆著郁林布”,唐乾封元年(666)郁林布稱為“郁林葛”,亦被列為貢品,延續(xù)一千余年?,F(xiàn)在有說“葛布”就是“苧麻布”的(《中國歷史大辭典》),這個說法是錯誤的。葛,是豆科葛屬植物, 現(xiàn)在改名為“山葛”,莖長二三丈,纏繞他物上,花紫紅色。莖可編籃做繩,纖維可織葛布。根可提制淀粉,又供藥用。而苧麻是蕁麻科苧麻屬植物,高0.5-1.5米。
棲棲,音xī xī,釋義:1、忙碌不安貌?!对姟ば⊙拧ち隆罚骸傲聴珬?,戎車既飭?!敝祆浼瘋鳎骸皸珬?,猶皇皇不安之貌?!薄墩撜Z·憲問》:“丘何為是棲棲者與,無乃為佞乎。”晉·陶淵明《飲酒二十首·其四》:“棲棲失群鳥,日暮猶獨飛?!?、孤寂零落貌。唐·白居易《膠漆契》詩:“陋巷饑寒士,出門甚棲棲?!鼻濉ず桶铑~《夜譚隨錄·崔秀才》:“君不見,棲棲窮巷孤寒儒,此時此際如苦荼?!?/p>
蹇足,音jiǎn zú,釋義:1、跛足。《晉書·葛洪傳》:“豈況大塊稟我以尋常之短羽,造化假我以至駑之蹇足?!碧啤埬鲜贰对绱簳路罴闹袝钌崛恕吩姡骸板孔憬K難進,嚬眉竟未舒?!?、指駑馬。唐·趙元一《奉天錄》卷三:“于是策蹇足,造軍門,請謁于公?!?/p>
雞鶩,音jī wù,釋義:1、意思是指雞和鴨。比喻小人或平庸的人;《楚辭·九章·懷沙》:“鳳皇在笯兮,雞鶩翔舞。”王逸注:“言賢人困厄,小人得志也。”唐·李白《送崔度還吳》詩:“胡為雜凡禽,雞鶩輕賤君?!?、古代以之為贈送禮品的謙辭。宋·曾鞏《應舉啟》:“仰遵舊禮,敢忘桑梓之恭;輒進曼辭,庶當雞鶩之贄?!?/p>
鳳雛,音fèng chú,釋義:1、小鳳凰?!抖蹿び洝罚骸胺剿吩侔蒽兜矍霸唬骸紪|游萬林之野,獲九色鳳雛?!睍x·王嘉 《拾遺記·周》:“(成王)四年,旃涂國獻鳳雛?!?、比喻俊杰。《三國志·蜀志·諸葛亮傳》“諸葛孔明者,臥龍也”裴松之注引晉·習鑿齒《襄陽記》:“劉備訪世事於司馬德操。德操曰:‘……識時務者在乎俊杰。此間自有伏龍、鳳雛。’備問為誰?曰:‘諸葛孔明、龐士元也?!薄稌x書·陸云傳》:“幼時,吳尚書廣陵閔鴻見而奇之,曰:‘此兒若非龍駒,當是鳳雛?!?/p>
拂拭,音fú shì。釋義:1、撣拂;揩擦。漢·劉向《新序·雜事二》:“(無鹽女)於是乃拂拭短褐,自詣宣王愿一見?!薄秹洝ば杏善贰罚骸吧硎瞧刑針?,心是明鏡臺。時時勤拂拭,不使惹塵埃?!?、吹拂;掠過。巴金《序》:“我寫完《春》,最后一次放下我的自來水筆,稍微感到疲倦地掉頭四顧,春風從窗外進來,輕輕拂拭我的臉頰?!?、修飾。南朝·宋·劉義慶《世說新語·惑溺》:“韓壽美姿容,賈充辟以為掾。充每聚會,賈女於青璅中看見壽,悅之……自是充覺女盛自拂拭,說暢有異於常?!?、提拔;賞識。唐·符載《祭樊司空文》:“嗚呼!載本諸生,器識孱愚,猥辱拂拭,化珉為瑜?!鼻濉ず罘接颉豆芊蛉水嬛裼洝罚骸拔灸髓b之,愛之,重之,與天下之有識者更拂拭而贊嘆之?!?/p>
褵褷,音lí shī,亦作“離襹”,亦作“離蓰”,釋義:毛羽初生濡濕黏合貌?!蹲謪R補·衣部》:“褷,離褷,毛羽初生貌?!薄段倪x·木華·海賦》:“鳧雛離褷,鶴子淋滲?!碧啤だ钌谱ⅲ骸半x褷,毛羽始生之貌?!?褵,通“離”。
梳翎,音shū líng,指鳥類梳理自身羽毛。唐·鄭顥《續(xù)夢中十韻》:“日斜烏斂翼,風動鶴梳翎。”唐·溫庭筠《游南塘寄知者》詩:“白鳥梳翎立岸莎,藻花菱刺泛微波?!?/p>
拂拭知誰眼獨青?褵褷弱鳥許梳翎。意思是,擦拭雙眼仔細觀瞧,誰會對我青眼有加呢?肯幫我這個出生的小鳥梳理開濡濕黏合在一起的初生羽毛啊。作者在此幾乎是哀求“渤海公”能夠幫幫因父親獲罪被連坐而落魄的自己。
量來碧海輸愁淺,嗅到黃粱感涕零。意思是,量盡碧海之水也比不上我憂愁之深,聞到一點黃粱飯的香味我就感激到涕淚橫流。此處“黃粱”似可以看成一語雙關,也許有人給他許過不能實現(xiàn)的諾言,描繪過無法實現(xiàn)的夢。
將母,音jiāng mǔ,攜帶母親。將,此處為攜帶、帶領的意思。有詞語“將雛”與之類似。
逆旅,音nì lǚ,意思是客舍、旅店。《左傳·僖公二年》:“今虢為不道,保于逆旅?!倍蓬A注:“逆旅,客舍也?!碧啤だ畎住洞阂寡鐝牡芴一▓@序》:“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也;光陰者,百代之過客也?!?/p>
吳門市,化用典故“吳市隱”。典出《漢書》卷六十七〈楊胡朱梅云傳·梅福〉。漢代梅福為避王莽專政,改變姓名,隱于會稽郡,為吳市門卒。后以“吳市隱”為典。亦作“吳門卒”。吳門市,指古代蘇州(吳國國都)的閶門市集,借指鬧市。元·楊維禎《蔡葉行》:“何如吳門市,賣藥賣卜,餓死亦足?!北緱l詩話的吳門市,與現(xiàn)實相貼切,“渤海公”或許就在蘇州。清·方貞觀有《送渤海公回吳門》詩,且江蘇巡撫衙署就在蘇州。
山陽舊雨,山陽,指三國·魏·嵇康的居住地,據(jù)考證,在今太行山脈白鹿山東南二十五里,河南省輝縣市吳村鎮(zhèn)山陽村南、魯莊村西北,古城墻(清楊城)東側?!爸窳制哔t”經常在聚會,飲酒賦詩,清談說玄。嵇康﹑呂安被司馬昭殺害后,他們的好友向秀路過此地,聽到嵇康舊居鄰人的笛聲,懷亡友感音而嘆,寫就一篇《思舊賦》。后遂以“山陽舊侶”來借指故友,以“山陽笛”等喻悼念、懷念故友。舊雨,典故名,典出《全唐文》卷三百六十《杜甫二·秋述》?!俺r車馬之客,舊,雨來;今,雨不來?!币馑际沁^去賓客遇雨也來,而今遇雨卻不來了。后以“舊雨”作為老友的代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