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日昳

光。

強(qiáng)烈的光。

那陌生的世界的一角，透過知覺的裂縫泛出光芒。那光仿佛來自遠(yuǎn)古，卻如今穿透重重霧靄，籠罩下來，帶來自由和新生，于是視野就此打開。他看見高山，大海，飛禽，游魚，滾滾塵埃來去，生物之以息相吹——天地的詭譎和靈秀呈現(xiàn)在眼前，秋毫盡顯。

他向著這山海伸出手，卻一腳踩虛，跌入深淵之中。

“啊！”

他一哆嗦，猛地睜開了眼，胸膛仍然激動地起伏。許是方才所見所感過于真實，他此時此刻竟猶然身在夢中——閉上眼，仍是那些山，那片海，鳥兒振翅欲飛，婆娑魚尾正堪堪輕撫上指尖。說來荒謬，這幻想中的枝椏亂顫，水波蕩漾，竟帶來現(xiàn)世中內(nèi)心的戰(zhàn)栗。

“南柯，南柯，你又被魘住了嗎？”

應(yīng)該是聽見了聲響，女子開門進(jìn)來，踩著棉拖踏踏踏走到床前，俯下身，握住他的手。她穿著打底的藍(lán)色襯衣，沒有來得及上唇膏的臉倒顯得白皙干凈，身上剛噴好的木質(zhì)香氣味還未散開，由是更加濃郁飽滿，而她的手仍如往日般細(xì)滑、靈巧、冰涼——正是一雙神經(jīng)生物學(xué)家的手，慣于操著細(xì)細(xì)的刀柄剖開血肉骨骼，一邊殺生一邊救世?？梢哉f她救的第一個人便是他，她向深陷在泥沼之中的他伸出枝葉，就像此刻她向他伸出手。

“是啊，我又做了那個夢，我又看到了……”他抬頭，更清晰地捕捉到她的眉目，惶然之間又想起夢中一張模糊的面頰，這令他更加興奮，也更加迷惑，只道自己真是被夢魘住了，“沒事，金枝，幫我把窗簾拉一拉吧，太黑了，我想看一看你?！?

“啊呀，都看了有三年了……”她頷首，踱步到臥房一側(cè)，嘩啦一聲將百葉窗拉開，雙手撐著窗沿，轉(zhuǎn)身望著他。房間登時明亮了些，可還不夠?；卑彩幸贿B好幾月都下著綿綿陰雨，許久都沒見晴了，只見得近處高樓如幢幢鬼影，遠(yuǎn)處四下里泛濫的潮水還在向著內(nèi)陸蔓延，此番景象光是瞟一眼便讓人精疲力竭——在人類社會行將就木的末世，萬物都失去光澤了。全球氣候變暖、海平面上升的程度早已超過了人類的控制，世界各地水體蒸發(fā)量也大幅上升，格陵蘭地和南極的冰蓋已接近全部融化，差不多七成的陸地已經(jīng)被海水淹沒了。而他，父母皆去，至親好友也已不知所蹤，如今只能慶幸身邊還有她相濡以沫，在最后十大高地中的槐安市茍延殘喘著余生。

“還不夠的。金枝，我想好好地記住你”，他沖她笑了笑，“給你畫幅畫，怎樣？”

聽見這個，她挑著眉“哦”了一聲，一時間略有局促，似乎不知該如何回應(yīng)，只是笑意更濃了些，款款走到他身側(cè)——“好啊，記得畫好看點，will you?”

同身邊很多人一樣，她急于尋找外部世界的出路，因此并不懂得多少藝術(shù)，也從未浪費心神內(nèi)省。十幾年的精英教育讓她克己、精致、野心勃勃，專注于眼前，深諳世俗規(guī)則，并堅信這些規(guī)則能夠并且應(yīng)當(dāng)予以保留，即使是在末世——不，對她而言，末世還未到呢，就算海水漲上來淹了所有大陸，她仍有能力延續(xù)生命、秩序和文明。而藝術(shù)嘛，而精神嘛，這類東西——她俯下身，吻了吻他的額頭，告訴他別著急，慢慢來畫——她還暫時沒有任何見解，除了她知道自己愛他以外。

而眼前的男子則太過不同。他是這時代唯一剩下的幾個畫家中最年輕的一個，他仿佛為此而生。在一批展現(xiàn)后現(xiàn)代焦慮的抽象派畫作之中，唯有他的作品具體、優(yōu)雅、純凈，一筆一畫都那么深情而遲滯，像是在講述最遙遠(yuǎn)的傳說，里面有鸚哥從林中竄出，有山花爛漫盛放在崖間，亦有星子墜落到無邊無垠的大海。萬物都在他的筆下復(fù)蘇，帶著超凡脫俗的靈氣。想是這一點吸引了許多正為現(xiàn)實一籌莫展的人，就像她當(dāng)時，在一個涼風(fēng)習(xí)習(xí)的夜里拎著Valentino搖曳生姿地走進(jìn)他的畫廊，最后便誓要將他拿下作Valentine——縱然她、他們始終都是不解的，在一個荒蕪的年代，他為何仍然擁有一個為夢境而充盈的靈魂，就像她也曾不止一次問他，可知道那些夢境的來由，而他只道“生命”——窗外塵塵事，窗內(nèi)夢夢身。金枝，人生代代，不過一次又一次的夢境。

那么南柯……我這次，可總算進(jìn)了你的夢里？

想到這里，她覺得自己太過矯情，又整了整衣襟，緩緩站起身來，“我馬上要去實驗室開會，聽說因為海平面上升太嚴(yán)重，國際上那些領(lǐng)導(dǎo)政要可能坐不住啦，準(zhǔn)備成立一個專家組，搞個什么項目?！?/p>

“什么項目？”

“還不清楚，聽說……是個大動作?！?/p>

他也起身，略微感到驚愕——他不知道時至如今，末路窮途，人們還在想著什么“大動作”——但最終只向她點了點頭，示意她快去準(zhǔn)備。她微微頷首，向他眨眨眼，又踩著棉拖踏踏踏跑到屋外去了。

二 日入

人魚。

他記得夢中看到了人魚。

山海之外日薄西山，三兩飛鳥盤旋悠鳴，腳底浪潮洶涌，驚濤拍岸間卷起千堆雪花，每一聲海潮都令他幾欲泫然。

而人魚出現(xiàn)在浪花之中，尾鰭翻動，鱗片閃爍，漆黑的長發(fā)濕漉漉的貼在臉上，向他揮動的雙手泛著海水的光華。當(dāng)凝視著人魚亮晶晶的雙眼時，窮極一生，他似乎從未經(jīng)歷過如是的驚異，畏怖，歡喜，惶惑——這些情緒一齊洶涌起來，他體會到一種真切的現(xiàn)實剝落感，好像生生世世的浪潮在破曉之后終于褪去，然后他終于再次得見她，一個被時間的海浪再次沖到沙灘上來的貝殼。

是啊，這或許便是她吧——他想，若大海最終吞沒了陸地，而十年之后，百年之后，她也應(yīng)藏身于那里，高傲，強(qiáng)大，美麗卻又帶著莫名的悲哀氣息。

是了，他最開始便是被她這樣的感覺所折服的。當(dāng)她拎著Valentino，踩著細(xì)高跟在畫廊中踱步時，他便在后面凝望著她。她身形過于纖細(xì)了，長發(fā)如云霧般環(huán)繞在她的頸側(cè)、腰際，一雙戒備的眼睛緩緩掃過他的“鯤鵬系列”：一共七幅畫，從不同的角度描繪一片大海，根據(jù)一連七天不同的夢境。他走上前，問她有何不解，她問他為何每幅畫中其實都沒有那“不知其幾千里”的玩意兒，他笑道，這世上原是只有山海，沒有傳說的，有的只是人類不知其極的欲望和孤勇而已。聞之，她會意，轉(zhuǎn)身，露出一個蒼涼的笑容——所以也沒有逍遙游咯？不過沒有也好，只有深海，也好……

他猶然記得，那時她的神情，眼神游離，翕動的嘴唇欲言又止，不免讓他覺得有幾分困惑。她是想繼續(xù)說些什么嗎？她還想再說什么呢？

夢境與現(xiàn)實不斷交織穿插，在畫中她最終變成了那只人魚。大海潮起潮落，濺起的水珠掛在她臉上作出下墜之態(tài)，似乎帶動著她微微上揚(yáng)的嘴角、眉頭一起向下沉墮，又似乎沒有。曾經(jīng)在陰暗的畫廊中見她這幅模樣，只是一種轉(zhuǎn)瞬即逝的悲哀感覺，但在這碧海黃昏的映襯之下，這種悲哀——同人類的原罪一般——仿佛一曲亙古不衰的詠嘆。

除卻姓名和身份，她又是誰呢？

他為這種悲哀所震撼，便拿著畫筆，戰(zhàn)栗著在畫布上涂抹。那片海水刻印在他的腦子里，每每閉眼他甚至可以想起大海之上飛鳥振翅盤旋的聲音。是啊，那些鳥兒！那些夢中的鳥兒是多么的自由輕靈！他可真想像它們一樣飛離這一切，這個麻木偽善的城市，這一片將死的大地——他可真想長出一對翅膀來！他用細(xì)細(xì)的筆刷蘸著乳白色的顏料，在天空上勾勒著那些翻飛的羽翼。一輪金日暖暖地照在它們身邊，他亦感受到生命的能量，仿佛此刻正面朝大海，面朝太陽，面朝永恒的光明。

窗外的雨又下了整日，他開著一盞燈，沉浸在自己的宇宙中作畫。直至深夜時分，窗檐下嗒嗒嗒的雨滴聲似乎停了半晌。他聽見她鑰匙插入門鎖，高跟鞋幾次撞到門沿處發(fā)出咚咚的響聲，便知她又喝了許多酒。

“南柯，南柯，你在哪兒呢？”

他起身走到門口，把將將要摔倒的她拉了一把。

誰知她看見他渾身上下沾著的顏料，便哈哈一笑，拈著個蘭花指唱道，“外國人把那京劇～比作Beijing Opera！沒見過那五色的油彩，往那臉上畫～啊啊～”

“……好好說話，今天怎么又喝酒了，不是要開會討論項目嗎？”

“對啊，對啊，會開了一會兒……后來，曾局請客，跟大家說——“她緩了緩氣，又整個人猛地一激靈，“不醉不歸！哈哈哈！”

她一喝醉，他就拿她沒轍，只得黑著臉將她扶到沙發(fā)上，而她整個人一碰到沙發(fā)就癱了下來，只反復(fù)喃喃著說“再也不喝酒，再也不喝酒”了，眼睛骨碌碌地掃過周遭一圈，最后盯著客廳一角他的畫不放了。

“南柯，這是你畫的嗎？”她指著那幅畫，又指了指自己，“嘻嘻，畫的我，對不？”

“嗯，看看？”

“好啊好啊?！彼c頭如搗蒜，歪歪倒倒地走到畫架前，長長地“嗯”了一聲，過了幾秒整個人又是猛地一激靈，“好看！”

“怎么好看啦？”他走過去，只當(dāng)她喝高了，還給她遞了杯蜂蜜水。

“這條魚尾巴，好看！”她嘿嘿一笑，捧著那杯蜂蜜水，又眨巴眨巴眼睛，“話說，孟大畫家，你是不是知道了我們的項目呀？”末了，她又忽地挺起胸膛故作怒容：“說，誰敢在我之前告訴你的！”

“什么項目？我可還不知道?！?/p>

她抿著唇睜大了眼睛，一副“我才不信”的神情，他只得又說了好幾次“真不知道”，才成功地將她扶到自己的畫椅上坐下。她又盯著那幅畫看了好久，用手指輕輕摳著上面凝結(jié)的顏料塊，最后半闔著雙眼，輕輕地說：“人魚計劃啊?！?/p>

“簡單而言，就是通過提取魚類的一部分基因，再導(dǎo)入到我們受精卵的基因鏈條中”，她將掉下來的藍(lán)色顏料搓了搓，又送到鼻子前聞了聞，“然后就融合啊，復(fù)制啊，直到……人長出魚的腮、鰭和鱗片，嘻，還有雙腿變成魚一樣的尾巴?！?/p>

她醉得不輕，整個晚上又顛三倒四地說了些糊話，一會兒問他喜歡什么風(fēng)格的魚尾巴，一會兒念叨著什么大腸桿菌青霉素蘇云金芽孢桿菌云云，最后又罵了會兒各路沒腦子的領(lǐng)導(dǎo)。最后才消停了一會兒，在昏昏沉沉之中喚他的名字。

“南柯啊，但其實我并不想的……”

“南……柯……”

三 黃昏

啁啾——啁啾——

飛鳥婉轉(zhuǎn)地啼鳴，振動著翅膀掠過他的頭頂，他順著鳥兒的羽翼向著大?？慈ィ唆~仍然在那里，在礁石處向他揮動著雙手，示意著他靠近。

人魚到底想說什么呢？他兩三步走過去，在它旁邊坐了下來。

入夜了，暮色四合，太陽也沉甸甸地墜了下去。

她沉甸甸地栽到了床上，捶著胸口、虛喘著氣道“不行了，不行了，心臟跳得好快”。

這是凌晨三點，屋外的雨下得很大，她身上的木質(zhì)香和雨水的味道混雜在一起，還帶著幾絲若有若無的魚腥氣。他給她的私人醫(yī)生打了電話，然后從背后抱住她，像往常一樣握住她的手。當(dāng)她眼中含淚時，他第一次在她身上看到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比如幾分失魂落魄，幾分精疲力竭。這幾日，她每天都在實驗室中，或許晚上會回家，或許一隔好幾天才落屋，有時見到他倒的確神采奕奕，有時也會強(qiáng)裝出來幾分興致，很少時候見她這般模樣——他總以為她，對于這種生活，是樂在其中的。

早上八點過，等他再次醒來時她又已經(jīng)離開了。透過霧氣朦朧的玻璃，入眼的仍然只是外面一片陰雨綿綿的景象。悶啊，真悶啊，渾身氣力都使不上來。他哈了個哈欠，百無聊賴地翻著手機(jī)。新聞頭條仍然是近日氣候峰會的報道，之后又彈出了幾條公眾人物的桃色緋聞，在最后才看到一篇專家報告，標(biāo)題是“全球變暖，海平面持續(xù)上升，十大高地或?qū)⒈蝗勘谎蜎]”?？吹竭@里，他又打了個哈欠，愈發(fā)感到百無聊賴起來，于是在家中對著那幅畫又蹉跎了半日，在人魚的身后的海面上添上了一片即將下沉的小葉子。

當(dāng)他開車行駛在高架橋上時，更清晰地感受到槐安市此時異常的悶熱和潮濕。路兩邊高樓上不時閃過幾幅巨大尺寸的LED屏，屏幕里面穿著和服的日本美人煙視媚行，新研發(fā)出來的Telstra水陸兩用跑車呼嘯而過，還有則是剛剛出來的“人魚計劃”——只見畫面中一尾曲線玲瓏的人魚款款游來，一雙手滑如柔荑，撥開層層浪花。這深海中的如花美眷引得無數(shù)人在此駐足，他們伸長了脖子，齊齊望向她，仿佛瀕死之人看到一劑靈藥。

他惶惶然，驅(qū)車而過。

“游園驚夢”——十大高地中最后一家畫材店——在槐安市的另外一頭，處在這個高地的低洼地段。這家店老板娘曾經(jīng)也是一名小有名氣的畫家，后來賣了所有家當(dāng)逃難到槐安，自感半生顛簸，江郎才盡，才開了這家店，取名為“游園驚夢”，有世事無常，人生如夢之意。而世事的確是無常的，人生的確又是如夢的，隨著洪水愈發(fā)兇猛，這家店也愈發(fā)無人問津，到最后竟也擺脫不了被淹沒的命運。他走進(jìn)這家店時，看到曾經(jīng)琳瑯滿目的貨架上如今有些空曠，亦不免心生落寞。

“喲，小孟，來啦？”

他抬起頭，看見老板娘拿著煙桿，從閣樓上踩著木梯嘎吱嘎吱地走下來。

“柳老板”，他對著店主點點頭，“最近如何？”

“不怎么樣，哎，不怎么樣呀……這不是洪水要漲上來了嗎，打算把店里東西能賣的賣了，送家里丫頭去那什么，那什么項目來著？”

“人魚計劃？”

“對……對，這計劃可不便宜，可需要一百來萬一個人呢……”

“所以，今天麻煩你小子來一趟，這些東西啊，你看得上的不然都買下了吧……以后沒有工廠生產(chǎn)這些了，這家店估計也開不下去了。”

整家店此時煙氣彌漫，讓他感到昏昏沉沉的，倒真有種杜麗娘游園驚夢之感?？蓢@這“園子”即將化成泡影，這些年的夢似乎也即將終結(jié)了。他混混沌沌地在店里走了一圈，那些顏料、筆刷、畫紙孤零零地擺在貨架上，他又孤零零一個人將它們一一拿下來放到籃筐里，老板娘也孤零零地看著他，不時咳嗽兩聲，不時也嘗試著和他聊一聊。

“小孟，有時候我真羨慕你小子。”

“為什么？”

“因為你仍然可以活在藝術(shù)里，在這樣的環(huán)境里都可以?！?/p>

? “你也可以啊。”

“啊哈哈，我不行啦，我早就畫不了了?！?/p>

聞之，他莫名感到沉重，只道老板娘在怪這洪水，便學(xué)著身邊其他人安慰的口吻道：“都是天災(zāi)”。

“呵，天災(zāi)，我去他娘的天災(zāi)……這些，這些無非就是人禍罷了，這社會，就算沒有洪水，也便就是個吃人的社會！”

窗外忽然轟隆隆響起幾聲悶雷，他驚異地抬起頭來，而老板娘攥緊了拳頭，哪還有平日里那低眉順眼的模樣。可著憤怒太微弱了，只如螢火一閃，回光返照而已，片刻之后他再看向這女子時，見后者早已松了手，整個人搖搖欲墜地倚著柜臺。柜臺上刻著《游園驚夢》中所有如夢如幻的曲詞，但在此時他滿眼只瞧見那句——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他走出那家畫材店時，樹梢上一顆雨珠將將落到他臉上，四面八方驀地又響起一連串沉悶的雷鳴，雨水突然變得細(xì)密起來，漸漸有了傾盆之勢，地面的積水也逐漸漫過了腳背，攀上了門沿，嘩啦啦向低矮處的“游園驚夢”淌去。他打著傘，佝僂著肩，艱難地向著泊車的地方走去。但一陣呼嘯的狂風(fēng)霎那間又將他的傘掀翻，于是乎鋪天蓋地的水珠迎面襲來，將渾身上下都淋了個遍。

他落魄至極，卻又覺得酣暢淋漓，索性將傘順著暴風(fēng)扔去。這時突然四下里一道驚雷炸響，近處一幢高樓忽然坍塌下來，一時磚瓦飛揚(yáng)，塵埃四散。他蹲下來，捂著頭，聽見一聲永恒的吶喊響徹天地間。

四 夜半

他在人魚身邊坐了下來，卻在夜色之中，發(fā)現(xiàn)人魚亮晶晶的眼里竟全是淚水。

他伸手想要去安慰它，卻被它驚恐地躲開了。而這一躲仿佛用盡了氣力，人魚掙扎著倒在了沙灘上，他于是便看到它突出的脊椎，根根分明的肋骨，已是一副油盡燈枯的模樣——它熬不到日出了。它原來是想向他求救嗎？可他又有什么辦法呢？

一輪圓月在大海中升起，淡淡的光輝灑向大地，四周變得朦朧凄清。他望著人魚，人魚回望著他，氣息奄奄。人魚身后的大海黑漆漆的，像極了人類不知其極的欲望。

他頹然地癱坐在地上，回過神來時渾身都在顫抖。

成像儀中的畫面突然消失了，整個病房也隨之陷入黑暗之中。

她坐在他的病床旁，目光艱難地從那儀器黑咕隆咚的屏幕上挪開，偏過頭望著霧霾沉沉的窗外，神色有幾分恍惚，幾分惶惑。

“這些都是通過成像儀投影出來的孟先生的夢境，”身著白大褂的研究員打開燈，從陰影處走了出來，“哦不，現(xiàn)在不應(yīng)該說這些只是夢了。”

“還記得一開始孟先生送進(jìn)醫(yī)院來時，我們給他做的那份核磁共振報告吧？上面雖然沒有檢測出問題，但提到他基因發(fā)生了變異，一些本該折疊的序列沒有折疊，有很高的可能性被表達(dá)出來……而剛剛我們所看到的，就證明了這種可能。”白大褂走上前，扶了扶厚重的眼睛鏡框，又遞給她一份報告，上面實時數(shù)據(jù)顯示在剛才幾分鐘時間里，那段本該隱藏起來的基因序列正轉(zhuǎn)錄翻譯成蛋白質(zhì)，而這些蛋白質(zhì)正進(jìn)入他的神經(jīng)網(wǎng)絡(luò)，促使新的突觸在神經(jīng)元中形成。

“這些夢并非偶然——睡夢中人處于無意識狀態(tài)，大腦對神經(jīng)的控制減弱，于是那些前世一般的記憶信息便呈現(xiàn)了出來，”那人又頓了頓，語氣隱隱有些激動，似乎自己也難以相信這個事實，“而這些刻印在基因里面的記憶信息，由人類世世代代傳遞下來，卻又在基因中被折疊隱藏……我們所有人都不應(yīng)當(dāng)察覺到它們的存在，而孟先生……Dr. 葉，你那么聰明的人，應(yīng)該現(xiàn)在也知道了……”

她不發(fā)一言，攥緊了那張報告單。

“你應(yīng)該知道了，他所看到的是數(shù)萬年前的事實——遠(yuǎn)古的時候，我們的先祖曾親眼看見過，人魚?！?/p>

這時，成像儀的屏幕又亮了起來——仍然是那個月明星稀的夜晚，仍然是那片漆黑的大海，可在曖昧月色之下，漆黑大海之中，一具具其他人魚僵直的尸體漂浮上岸，以各式各樣扭曲怪異的姿態(tài)，以各種各樣痛苦悲愴的神情。這個畫面太過詭異，又太過悄愴幽邃，讓人寒毛卓立，不忍卒觀。諸多尸體倒映在漆黑大海中，亦在她的心間撒上一層異?？刹赖年幱埃唤兴蟊犞p眼，一雙拳頭握得緊緊的——這些有關(guān)死亡和覆滅的過去，是否也在預(yù)示著有關(guān)死亡和覆滅的將來呢？

不，不會的，只是夢而已。

只是夢。

她心臟跳得愈發(fā)厲害，便捂緊了胸口，但此刻便是怎么也消除不了長期以來的幻滅感了。是啊，幻滅！她從來只是想要生活，想要在生命中為自己把握住什么，想要在世俗的競爭中為自己贏得些什么，可在最后，在現(xiàn)在，日日都耗盡了她的精力，步步竟都像一步死棋！老天！那些夢，那張報告，那些初步推測，她都不愿理了，不愿想了，此時只單單覺得可悲罷了，為自己，為了他，為了身邊所有茍延殘喘的人，為這物欲橫流的將死的世界！

她本來一連好幾宿都沒睡，此刻更是精疲力竭，眼前驀地一陣天旋地轉(zhuǎn)，目眩神奪，啊呀一聲倒在了他的病床前，捶著心口沉重地喘著氣。又隔了不知多久，她感到一雙手輕輕地?fù)嵘霞绨颍阍诨煦缰刑痤^，在暗中看見他亮晶晶的雙眼，像蒙了一層水霧。

“那家畫材店現(xiàn)在怎樣了？”他靜靜地躺在床上，低聲問道。

“南柯，槐安的一半以上的低洼處都已經(jīng)被水淹了，”她強(qiáng)行地扯出一個笑容，“沒事兒，據(jù)說市里已經(jīng)出動警力去疏通洪水了。”

“我為什么在這里？”他又開口問道，一滴淚水從干涸的眼角悄無聲息地淌了下來。

“昨天下午你在畫材店門口暈倒了……柳老板把你送到這家醫(yī)院來的。雖然現(xiàn)在醫(yī)院里都沒什么醫(yī)生，但我葉金枝是誰啊哈哈，我把我們研究組以前做過臨床大夫的幾位給你請來了！你也沒事的，南柯，他們……就是說你心情郁結(jié)，又淋了雨，才，才出現(xiàn)了短暫性昏迷……”

“哦，這樣……”他也跟著笑了笑，淚水卻靜靜地流著。

“南柯，沒事的，沒事的，我保證，一切都會……”

她一邊說著，臉上的笑容卻一邊不自覺地垮了下去，話還未說完兩行溫?zé)岜慊^了雙頰，她用手用力地擦了擦，又擦了擦，可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竟怎么也擦不干凈了。窗外夜雨又下了起來，在暗不見光的病房中，兩個支離破碎的人好像此刻才得到喘氣的機(jī)會一樣，終于這般相對著哭出了聲，憔悴地、虛弱地?fù)肀г诹艘黄稹?/p>

“跟我走吧，到海里面去……生活一定會更好的?！?/p>

“到海里面去，我們會安然無恙的?！?/p>

“我們可以活下去的，以一種新的方式，過著以前那樣的生活?！?/p>

“你也還可以繼續(xù)畫畫的……”

她絮絮地說著，像是在說服他，又像是在說服著自己，但到了最后竟又哽咽了。她淚水涔涔脫開了他的懷抱，趴在床邊閉上了眼睛，手有兩下沒兩下地捶著胸口，好像所有精力都耗盡了那般——是啊，她的確早已沒有精力了。

萬籟俱寂，唯有夜雨聲聲。他睜著雙眼，只在淚眼朦朧中凝望著她，凝望著她且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人魚已經(jīng)死去，“游園驚夢”已然淪為斷壁殘垣，他也便在短時間內(nèi)再拿不動畫筆。當(dāng)這些生的意義湮滅在那場暴雨中，湮滅在這末世，他唯一可以堅持的只有這片曾經(jīng)萬物有靈、曾經(jīng)生生不息的土地了——這片土地啊，承載了他太多的生命力。他明白，自己和她選擇的路終是不同的。

他撫著她的發(fā)，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金枝，對不起，我不能……”

五 平旦

東方既白，太陽即將升起。

在浪濤聲聲中，他從人魚的尸體旁支起身子，遠(yuǎn)遠(yuǎn)地眺望著從大海盡頭升起的霞光——那么熾烈，那么絢爛，就像是一團(tuán)熊熊燃燒的火焰，就像是生命孜孜不息的熱切。在如是光輝的照耀下，他煢煢孑立，形影相吊，卻又仿似與眾多溫柔的靈魂肩并肩站在一起，一起見證著漫漫長夜的終結(jié)，寧靜而又安詳。

執(zhí)象而求，咫尺千里。問余何適，廓爾忘言。

青霞漸滿，紅日初圓。

此時不遠(yuǎn)不近的地方又響起幾聲婉轉(zhuǎn)的啼鳴，他轉(zhuǎn)過身，將大海和人魚都甩在腦后，一頭躥入?yún)擦种?，且去尋找那些離太陽和天空最近的、最為自由的生靈。

啁啾——啁啾——

他被一陣鳥鳴驚醒，才發(fā)覺連日的大雨已經(jīng)停了片刻。

他從病床上起身，雖仍然感到輕微的眩暈感，可還是堅持著辦好了一系列出院手續(xù)，提著一大袋從“游園驚夢”里面帶出來的顏料筆刷哐哐啷啷回了家。

自那天晚上之后，他和她很少再聯(lián)系，好像兩人都在某一刻心照不宣地意識到對方與自己之間的界限。于是他完全失去了她的行蹤，不知她此時是否仍然在陸地上某處實驗室中奔忙，在某處宴會廳里面把酒言歡，還是已然和一眾不可一世者踏上新的征程，向著深海這片疆土進(jìn)軍，又或許，她此時已經(jīng)有了魚的尾巴，在海底建設(shè)著新的秩序和王國。

他又坐在那幅畫前，本是想著拿刷子再添兩筆，比如描繪下它是如何的瘦骨嶙峋，如何的氣息奄奄，可最后竟于心不忍，也就罷了。他只得像觀賞者一樣面對著這個作品，這只美麗而又悲哀的生物，亮晶晶的雙眼盈滿了淚水，在夕陽西下時朝他、朝整個陸地?fù)]著手，像是在發(fā)出求救的信號，又像是只在招呼著你過去，然后輕描淡寫地給你講一個古老的故事，關(guān)于一場天災(zāi)，更關(guān)于一場人禍——但世人要花多少時間才能明白它講的故事呢？

不，世人永遠(yuǎn)也不會明白的，直到最后一刻。

嗯，最后一刻了。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看到?jīng)坝康暮樗呀?jīng)淹沒了槐安市絕大部分地區(qū)，正向他所在的樓房緩緩漲上來——最多不過再一場大雨，這很多人最后的避難所也將要淪為海底魚腹。但在這樣陰郁慘淡的城市畫面中，一束光亮從重重云靄中透了出來，映射在四下漫溢的洪水上，為這座死城添了些光亮，亦讓他感到那樣的動容。他便丟開了一切，追著那最后的微弱的光芒沖到樓頂上，用力地抬起頭仰望著天空，揮著手，呼喊著，哭泣著，仿佛此刻便將長出翅膀來，穿過云隙，飛向青空與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