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被大自然感動的瞬間,還要從中學(xué)開始。我在路邊采集不知名的小花,在冬夜的天空中,發(fā)現(xiàn)比中秋節(jié)大的多元的多的月亮;在學(xué)校頂樓,盯著云層中噴射而出的太陽;騎車到小城邊的麥地,追逐五彩的晚霞,那些時刻,我感到內(nèi)心怦怦地跳著,我聽見耳朵里血液呼嘯而過。青春打開了我的眼睛,我看見了遼闊的世界。
后來很難單純被自然美景打動了。在金山嶺,我大聲呼喊,不僅僅為了那疊疊的山巒,而是為了腳下一塊塊磚石,為了那酸疼的膝蓋和失去的戀情。在西湖邊我靜靜垂淚,不僅僅為了那層層的水波,而是為了白娘子,為心底的詩情,為忠義的于少保。在海浪中,我歡快的跳起來,不僅僅為了那無邊深邃的藍,而是望著海灘上我愛的人,看見女兒又挖到一只小蟹。當我在古老的森林中,也無法忘記自己的人類身份。我總是帶著自己的烙印,在聽到鳥叫事憶起往事,想念未來,難道我竟然是被自我感動了嗎?多么膚淺愚蠢。難道只有赤腳踩在土地上,我才能找到和自然的鏈接?
大自然并非總是美景,今年暑假我又一次見識到她的威力。那是一個百無聊賴的中午,我和女兒逛了完了商場,吃了簡單的午飯,找不到一個能一起看的電影?!耙簧仙桨??”“開車?”女兒問?!霸蹅冏嚾グ?!你看哪一輛好?!本瓦@樣,我們隨便跳上了一輛公交,坐車向山里開去。
立秋后的天氣還依然悶熱,公交車上冷氣十足,乘客沒有幾個。我們一路說笑著,看著路旁的高樓和車流漸漸稀少起來?!耙辉蹅?nèi)ト抢锇?,正好這輛車經(jīng)過哦?!薄斑B個水瓶都沒有帶耶,再往前坐坐吧,前面我沒去過呢。”
轉(zhuǎn)過了那熟悉的小水庫車子,前面,現(xiàn)出一片烏云來,“不會下雨吧?”“沒有預(yù)報有雨。”“看起來總站那邊應(yīng)該下了?!彼緳C師傅說。
水庫賓館沒有人下車,我一晃神兒,車就開過去了。白花花的雨點砸在擋風(fēng)玻璃上,樹葉也被吹起來了??照{(diào)關(guān)了,而寒意和黑暗一起撲面而來。車窗外,風(fēng)雨大作。雨水很快匯成了水流,細的、粗的,從玻璃窗上流下去,在公路上形成小溪,順著山坡流成瀑布。路邊的溝渠中,泥土和雨水混合成土黃色的波浪。
我們仿佛風(fēng)雨中的一葉小舟,看不清大海的顏色。師傅開了車燈,小心繞過橫在路上,被吹落的手臂粗的樹枝。公路上空空蕩蕩,如同午夜。我在包里找了件小衫給女兒披上,她顫顫巍巍問我,“媽媽有傘嗎?”“有,有傘。”我攬過她,心里也不由得抽緊了。
在風(fēng)雨里車又開了十幾分鐘,而我感覺像一個小時那么漫長。天空漸漸開了一點,夜晚般的漆黑變成黃昏的朦朧。到總站了,車上只有司機我倆,和另一位女士。司機說“你們還是下車吧,我必須進站,有攝像的?!笨傉镜恼九茢?shù)積了個大水洼,水黃澄澄的估計能沒過腳背。我小心地打開傘,拉起女兒的手,踩進水里。風(fēng)不單單刮起了雨水,還夾著細小的石子。雨水和砂子掃在我的小腿上,我們依偎在一起向不遠處的小賣店走去。
進屋時我感覺,腳涼的像根老冰棍。好在裙子沒有完全濕透。我買了塊小毛巾,擦干了兩個人,又用紙巾墊著。還是冷,小店里沒有熱水,我買了兩塊巧克力。這時雨停了,在店里避雨的老鄉(xiāng)紛紛出來往家走。站在店門口,我看見不遠處青黛的山間,騰出陣陣的白霧,一層層升起,又慢慢散開。不顧的舉起相機拍下這一刻,我拉著妞兩人雙雙看呆了。
吃了巧克力,妞提議順著登山步道走走看。順著柏油路流下去的雨水已經(jīng)由黃轉(zhuǎn)青,變成路邊涓涓的小溪。我倆索性又趟起水來。風(fēng)吹得涼涼的,暑氣全消,每一口吸進去的都是負離子?!皶炑醯倪稀!?/p>
山上響起隆隆的雷聲,又有雨點落下來。我們不敢再走,在路邊買了一袋蟠桃就轉(zhuǎn)回車站了?;爻痰墓簧希づd奮地和我說這說那,笑得像那紅艷艷的鮮桃。
在這場突如其來的風(fēng)雨中,我被天地間的能量震撼。在水和土之間,在風(fēng)和雨之間,在黑暗和光明之間,有超越理性和二元的混沌之力。那一刻,我內(nèi)心涌起巨大的波瀾,如同那騰起的云霧,白茫茫一片,超越了悲喜,超越了命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