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大概是在2020年看到胡波的電影《大象席地而坐》,之后又看了電影的同名短篇小說,再到中短篇小說集《大烈》,中篇小說《遠處的拉莫》、長篇小說《牛蛙》,作者給了我一個審視甚至重新體驗當下生活的一個視角,這個視角深深吸引著我。作者使用了80、90后熟悉的環(huán)境和語言體系構筑了一個非現(xiàn)實的卻與當下現(xiàn)實接近的世界。與莫言構筑的新中國成立前后的鄉(xiāng)村世界不同,與王小波筆下個體在壓抑的文革背景尋求自由突破和黑色幽默不同,與村上春樹構筑的現(xiàn)實與非現(xiàn)實的互相滲透、孤獨和尋找不同,這些對我來說也是好的作品,但從空間和時間的體驗上,是隔著一段距離的。直到看到和讀到胡波,這種距離感變的少了一些,也是我一直想要看到的屬于我們這代人基于當下的好的創(chuàng)作。
80、90后成長起來的鄉(xiāng)村、小城的環(huán)境,在美好的一部分之外,有一部分是在破敗中反復熬煎,不能說是感同身受,但與自己過去的人生經(jīng)歷必然是產(chǎn)生過交集。
糟糕的學校,糟糕的老師,叛逆、迷惘的學生不知前途是何物,在昏暗的網(wǎng)吧消耗青春。
進入21世紀后,城市迎來一定程度的繁榮,但依然有陰暗的角落,臭氣和蒼蠅漫天的垃圾堆,缺少井蓋人可能隨時掉進去的惡臭的下水道,眼神里不無麻木的走在街上的人。
2017年8月26日,胡波在《牛蛙》的后記里寫道“我不接受把一種油膩的虛偽當作所謂的復雜真實性與生動,不接受人際勾連為核心的規(guī)則,不接受存在中功利性的那部分,這些我都沒有寫進這本小說,即便這些才是構成當下日常的主要面貌。實際上,我也不認同書中這些人物對待周遭的態(tài)度”?!艾F(xiàn)代文明樹立起了一道屏障,將真實存在與認知安全地隔離起來,這道屏障構建起了虛假的道德,廉價的察覺,并使人忘卻了屏障本身的脆弱不堪 ”?!巴瓿伞洞笙笙囟愤@部電影用了一整年時間,而最終,沒有一幀畫面屬于我,我也無法保護它。它被外力消解掉了?!?/p>
有些東西,它就在那里,我們不提,反而是莫大的諷刺,表達著內心的憤怒、吶喊,也可能是已然麻木。有的人試圖逃離,有的人卻只能一輩子爛在某個地方。我們的生活除了絕望,還會存在一個共同點,那就是遠方的席地而坐的大象,它就像是星星點點的希望,安靜在待在那里,等著你去。
電影講述的是四個人發(fā)生在小城的一天里的故事,緩緩拉開?;疑?、虛無、破敗、逃離,最終一起坐上了那輛開往沈陽的大巴,去看那頭席地而坐的大象。
電影拍攝于2017年,2017年春節(jié)剛過,胡波帶著劇組一行人到達河北井挺,簡單的開機儀式之后,就開始了拍攝。然而,電影完成之后,導演卻失去了這部電影。2017年10月12日自縊身亡,具體原因已無從知曉,也許根本不是某件具體的事情導致胡波自殺,這樣想來,倒也能讓悲傷少一些。白色的繩子系在16層通往17層的樓梯扶手上,一直向下垂到通往15層的空間。這棟樓總共18層,一梯兩戶,平時很少有人走樓梯。胡波的對門當時沒有住人,王磊過來時還碰到中介帶人去對門看房,但都沒有人發(fā)現(xiàn)。王磊馬上報警,警察和救護車趕來后,胡波當場被證實已經(jīng)去世。
幾經(jīng)坎坷,電影最終于2018年2月16日得以在柏林電影節(jié)上映。2019年11月2日在日本上映。該片獲得第68屆柏林電影節(jié)費比西國際影評人獎 、第39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亞洲華語電影。
胡波的微博還在,Hoo9o,133條微博,當然都是生前寫下的,死后再未更新。最早1條發(fā)表于2015年10月30日,轉發(fā)的一條動態(tài)。最后1條是2017年10月9日轉發(fā)的“@ONE一個工作室,關于胡波在“ONE 一個”上發(fā)表的文章《祖父》”,點開評論,不少人在緬懷導演,有人告訴他大象在柏林電影節(jié)上映了,有人告訴他電影獲獎了。斯人已逝,每一個評論,都是一個祈禱。
2017年9月3日的微博寫道:
【這一年,出了兩本書,拍了一部藝術片,新寫了一本,總共拿了兩萬的版權稿費,電影一分錢沒有,女朋友也跑了,隔了好幾個月寫封信過去人回“惡心不惡心”。今天螞蟻微貸都還不上,還不上就借不出。關鍵是周圍人還都覺得你運氣特好,CTMD。
最近一直在跟一個朋友喝酒,喝了一個月,他教我呲妞,費老勁了也沒用,某個關鍵時刻從面前橫穿一輛超跑,他說:“開這個就分分鐘的事兒了”。真給力,畢業(yè)那年,去接那個狗逼恐怖片拍,現(xiàn)在我也改裝個排氣筒橫穿馬路了。之后的幾年還得攢錢,把自己第一部電影版權買回來,兩輛超跑錢,以拍藝術片的收入來看,不去販毒很難做到。
接下來拍下一個電影,弄下本書,看起來忙得跟曬咸魚似的,但只要不跟朋友吃飯就得在家煮速凍水餃。
之前在南京先鋒書店遇到一個師弟,我說你不要拍電影,也不要寫作,人覺得我在害他。所以為了不害人,我覺得即便想做跟藝術有關的工作,美術和音樂就比較好,起碼能裝點下自己,自我感覺好點兒,哪怕去跳跳舞呢。
當那些人拍著網(wǎng)劇寫著商業(yè)片劇本胡吃海喝換車旅游的時候,走過來說你運氣真好啊真羨慕啊,我真想取出我珍藏的鑿子和斧子。
什么都不能做,哪兒也去不了,還得收“惡心不惡心”的這種回復。MMP你才惡心呢你個文盲。
一個多月前看徐浩峰更新的博客,我盯著那句“一念之愚,千里之哀”愣了半小時。不是因為那會兒“千里之哀”了,是意識到這句話時,一切都已不可改變,早些年即便知道這個道理,也不會信,現(xiàn)在哀也沒雞毛用。三月份在劇組時就聽說了好幾個自殺的,當時還沒覺得什么,等我自己的電影在半年后沒了才發(fā)現(xiàn),都他媽完了。
人年輕時挺好,什么都不信,等歲數(shù)大了,信什么都沒用。
留發(fā)之后也開始掉頭發(fā),同時佛珠子,大金鏈子,茶具,都準備好了,就差一個契機了?!?/p>
幸運的是,胡波為這個世界留下了一些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