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共生
煢煢白兔,東走西顧……
夢醒時分,臨川隱約聽到有人在唱歌,他住在隔音效果極好的五樓,按理來說是聽不見外界的聲音的。
他捂上耳朵,哀怨的歌聲仿佛要刺破他的心臟。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倒是唱出幾分凄婉哀怨,他打開床頭燈,昏暗中的一點微光使他開始清醒起來。
翻身下床,好像有什么牽引著他迫使他出門。
煢煢白兔,東走西顧……
他聽的細了些,他確定是男聲女唱。
打開房門,落地窗簾已經(jīng)拉開一半,他不記得自己臨睡時有沒有關(guān)上窗簾,不過他不是個喜歡將生活曝光于世的人。
再靠近些,月光如水,他看見一個男人坐在陽臺上,晃蕩著雙腳,他很奇怪為什么自己內(nèi)心沒有一絲慌張,反而帶了些期盼與渴求。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末了男人唱了兩次,臨川有些慌張,他看見男人緩緩轉(zhuǎn)過頭但是他的身子紋絲不動。
撞邪了……
臨川心里麻木的很,即便是看見男人的頭已經(jīng)轉(zhuǎn)過九十度也并不慌張。
“也罷,你不是我的人?!?/p>
男人兀自說著,遂跳下樓去,猝然驚怵,在一切詭異情緒褪去后他已經(jīng)隨著男人一同跳了下去。
他應(yīng)該是要救那個男人。
臨川想。
可他為什么要救那個男人?
從五樓到墜地所需時間并不長,不過眨眼瞬間,再睜眼時自己就歪著身子倒在自己面前,面對那一攤血泊臨川覺得自己死的委實冤枉。
他瞧著自己的死相,沒有一絲美感可言。
他自有記憶起就沒有父母親人,唯一的兄弟也在多年前不知所蹤,他想著如果不替自己收拾好遺容的話恐怕到了火葬時自己也是這副德行,歪嘴裂眼的著實難看。
他伸出手試圖為自己收拾遺容,卻沒想到有人先他一步抱起自己的身體,他迅速起身看向那人背影,玄色衣袍在月光下顯得孤寂的很。
“你抱著我干嘛?”
話到嘴邊脫口而出。
臨川暗暗撇了撇嘴,自己都死了還問這些有的沒的干嘛,他又聽不見。
他跟上那身著玄色衣袍的男人,對方浮空而行,應(yīng)該也是鬼,臨川猜想游魂是隨風而動的,他是新死的鬼,還操控不了自己身體,而那個鬼不一樣,他走的極快,甩掉他不過瞬間的事,很快,臨川就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倒霉啊?!?/p>
臨川看上去反倒是有些興奮,而那抱著他身軀的鬼不知道什么時候起就跟在他身側(cè),看他這副樣子竟不覺笑了起來。
“你是個有趣的人?!?/p>
鬼的聲音倒是好聽的緊,臨川尋聲望去,著玄色衣袍的鬼抱著他殘破的身軀靠在前方的樹干上。
“不覺得自己死了是很可怕的事情嗎?”
那鬼問他,臨川明白他的意思,不過他心大,無所謂,比起這個他倒更想知道坐在他陽臺的男人是誰。
“和我共生吧。”
鬼湊近了些,臨川還在想那之前那男人,只覺臨死前好像看見了什么東西,可他就是不記得了。
“你在想別的東西?”
鬼伸手捏著臨川的下巴迫使他于自己對視,他的眸子晦暗的像深井一般。
“準確的說,是一個男人?!?/p>
臨川拍開他的手,又說道:“我為什么和你共生?”
“因為我能讓你活過來?!?/p>
似乎是怕臨川不明白,他又重復(fù)了一遍。
“死而復(fù)生?!?/p>
臨川蹙眉,這只鬼這么說無非是想從他身上獲得什么好處,而這好處是非他不可得,并且即便是他那已經(jīng)死掉的身軀也做不到的,如果這樣的話,那么算是有求于他。
他輕笑著并不著急,鬼似乎也不急,只看著他,臨川也回以相同眼神,此時他才注意到鬼那惹人注目的鹿形面具,只有一半,遮住半張臉,而抱著他身軀的右手是藏于寬大的衣袍之下的,看衣袍樣式是古代的衣裝,這個鬼應(yīng)該是活了許多個年頭,至少得是他祖宗輩的。
第二章:紅藥
鬼輕輕放下臨川的身軀,雙手合攏,臨川只見著他嘴唇一張一合,微光漸起,殷紅的血液逐漸化作紅色的霧氣,傷口開始愈合,臨川感到一陣驚奇然而讓他震驚的卻不是因為自己的身體,而是衣袍滑下后露出的右臂,那是附著著宛如枯死樹皮隱約可見白色骨骼的手。
“唔,我可什么都沒有答應(yīng)你?!?/p>
臨川說著,鬼已經(jīng)收回了手,鹿形面具下傳來一聲嘆息。
“我知道,但我已經(jīng)沒有時間了。”
低低的聲音透了太多無奈,他說完,又是一陣喃語,臨川只覺周身被暖光所包圍,不過剎那他感受到了痛意,許是方才度過了一陣短暫的鬼混時期的緣故,他竟覺無法忍耐這痛意,他慢慢睜開眼,他看見鬼的臉,對方俯下身子淺笑著看著自己。
“談條件吧?!?/p>
他說。
臨川沒有答話,他看著鬼的眼,那是較之鳳眼的嫵媚又多了幾分凌厲的眼,是他喜歡的類型。
心頭一陣觸動,又細細打量起鬼那未被鹿形面具遮掩的左臉,他不否認,這鬼生的極好看,即便是那微厚的唇也并不影響他的面容。
“那么,共生吧?!?/p>
他的沖動是下意識的,美好的事物總是值得珍藏,更何況到現(xiàn)在為止,臨川并不覺得這個鬼有什么壞心眼值得自己提防,倒是方才那微不可查的嘆息,讓他有些在意。
“什么?”
鬼似乎沒想到臨川會是如何反應(yīng),反而蹙眉看他。
“如何共生?”
臨川試著動了動手,痛意漸漸化為麻木,他支起身子,鬼想了想還是伸出手,臨川握住他的手,借他的力勉強站起,手里像是抓住粗糙的纖繩般,那白皙如脂玉竟并不是看上去那般光潔。
“簡單,你只需予我一滴心頭血,許我住在你的身體里就好,不會影響你什么的?!?/p>
鬼說,臨川還有疑惑卻并不問出來,倒是今晚遇到的怪事怪人他需要好好消化一番。
“你是否疑惑自己無故墜樓一事?”
鬼問他,顯然他什么都知道。
臨川點頭,他總覺得自己似乎是忘記了什么,他記得自己是因歌聲而醒來的,而后是出現(xiàn)在自己家陽臺的紅衣男人,那人帶著沉重鐵鏈的雙腳隨著他的歌聲極有節(jié)奏的晃動,然后……
然后他就想不起來了,他看著男人,他確信男人是知道的。
“是紅藥?!?/p>
鬼開口。
“念橋紅藥,他原是比翼鳥一族的,因為殺了配偶被逐出族,后來不知為何失了神志變得瘋瘋癲癲?!?/p>
“那他找我做什么?”
“怕是將你認做了他的配偶。”
鬼說完,臨川皺眉,頭腦越發(fā)清醒,他終于想起他忘記了什么。
那陽臺上的怪人緩緩轉(zhuǎn)過頭,清秀的臉上本該是嘴唇位置的地方卻生著鳥喙,湛藍的眸子盯著他透著說不出的邪氣。
“那紅藥修的是奪人神志的法術(shù),所以你才會……”
鬼的聲音戛然而止,一柄鋼刀穿過他的身體,刀刃處映出刺眼的白光,青鬼轉(zhuǎn)過頭只看見紅藥那湛藍的眸子正狠狠的盯著他。
“青鬼……”
近乎癲狂的聲音尤為刺耳,臨川瞧著男人的臉,他知道男人沒有事情,倒是身后那人,他似乎有些不正常。
第三章:奪魂
鋼刀插過他的身體,不過頃刻便化作一股污濁的氣,青鬼并不懼這氣,不過瞬間身形便隱沒在虛無之中,知道青鬼無恙,臨川便微微松了口氣,正要尋青鬼蹤影卻見那紅藥身子緩緩升起,臨川瞇起眼看的細了些才發(fā)覺那微張的鳥喙旁吐露著尖細的舌頭,分明是被掐的將要窒息的模樣。
“你傷了這皮囊。”
青鬼現(xiàn)形,狹長的鳳眼雖有不悅,唇角微挑,卻帶著幾分陰柔,臨川心頭一動,暗暗閉了眼,想著這男人果真是個妖孽。
“從我這里拿走的東西,你保管好?!?/p>
臨川說,青鬼愣了愣,隨即一笑。
“好?!?/p>
一個人不會無端端的對另外一個人產(chǎn)生好感,更何況對方還是鬼魅,臨川雖對青鬼的容貌有著極大的興趣,但終歸是興趣,至于那莫名其妙的好感,他斷定是青鬼對他做了什么。
“那么那只瘋了的鳥?”
臨川蹙眉,他可沒有養(yǎng)鳥的習慣。
“終歸是我欠他的,我得負責?!?/p>
“噗?!?/p>
臨川嗤笑,負責嗎,這話由他一個鬼說出來可真是再怪異不過了。
“你知道是他害我跳樓的吧,我不喜歡給自己惹麻煩?!?/p>
青鬼只看了看他像是打定了主意一般,臨川挑眉,他的意思已經(jīng)夠明確了,然而青鬼卻充耳不聞,只兀自抱起那赤紅的鳥。
“要養(yǎng)他也行,但吃喝用度一樣也不許用我的?!?/p>
青鬼停下身子。
“好?!?/p>
他答應(yīng)的倒是爽快。
臨川站起身來,腿腳有些酸麻,他看了眼青鬼方向。
“想要我的身體,就該拿出些誠意,把我拐到這里來還想著讓我自己走回去?”
“不然,留著喂狼?”
臨川撇撇嘴,倒是便宜那瘋鳥了。
加快了速度追上那鬼,對方似乎是有意等他,速度也放慢了些。
“慢?!?/p>
“誰讓你把我拐到這地方來的?”
眼前景物猛然反轉(zhuǎn),他被青鬼扛起,那只瘋鳥被充作圍脖似的東西纏在他脖子上。
“他不會死么,你這樣?!?/p>
臨川吶吶問道,隨后突然明白自己是被鬼扛著,心頭涌上絲絲怪異的感情,他捶打青鬼的后背手卻被硌的生疼。
“我沒有身體,這副皮囊已經(jīng)壞了,不會疼?!?/p>
他說的淡然。
臨川撇撇嘴。
“我要進你的身體,所以取了你的一魄溶在我的靈里,不過你放心,等我離開后你的一魄染了我的氣息,只有好處,不會有壞處。”
“誰在意這些?”
他說,隨后才想著,或許自己那些怪異情緒都是因為自己那一魄在青鬼哪里的緣故。
他趴著并不安生,紅藥的毛直戳的他脖子難受,腳爪上纏繞的鐐銬搭在他的胸口上,極其灼熱。
回到家里已經(jīng)臨近天明,他被扔在地上時腦子里還渾渾噩噩的,揉了揉頭發(fā)動了動脖子這才想起脖子上還掛了一只。
“你怎么進我身體?”
他把瘋鳥扔開躺在沙發(fā)上,一條腿順著沙發(fā)晃著,青鬼向他靠近了些,附身傾下。
“就這樣?!?/p>
他的臉越來越近,在臨川不知所措的眼神中猝然沒了身影。
身子里突然多了個人倒是有些不習慣,盡管較之平常也沒有什么變化,洗澡時刻意不去看自己的身體,匆匆洗完忙套上浴袍,那只鬼仿佛知道他心里所想。
“你大可放心,我不會偷看?!?/p>
臨川面色微紅,耳根發(fā)燙,這只鬼,分明什么都看光了,咬牙切齒的想要把鬼扒拉出來,可也只是想想而已。
“你,不難受嗎?”
青鬼調(diào)笑著。
“我要睡了,你隨意?!?/p>
“鬼也是要睡的嗎?”
他問道,無人應(yīng)答,尷尬的笑笑內(nèi)心無數(shù)臟話輪番將青鬼伺候了個遍。
“別吵,乖,睡了?!?/p>
呵……呵呵呵呵
第四章:壓倒
分明正值三伏天,半夢半醒間竟冷的不住發(fā)顫,臨川睡的不安分,摸了摸被子卻突然握住冰似的極寒。
微微睜眼,是青鬼。
臨川一驚,心跳也快了許多,再回過神才想起這是自己撿回來的青鬼。
“你做什么?”
抿了抿干裂的唇,說話時喉嚨竟像久未喝水似的疼的難受。
該不是睡感冒了?
他想著,慢慢撐起身子,突然發(fā)現(xiàn)不但被子不見了,自己的衣服也被褪了個干凈。
伸手打開床頭燈,借著微光這才發(fā)覺對方竟跨坐在自己腰上。
“你做什么?”
語氣重了些,呼吸也加重了些許,青鬼探出手覆在他的唇上。
“噓?!?/p>
他的左手覆在自己心口處,修長的手指緩緩劃動,他的心口有著一絲亮光泛起,隨后一種怪異感覺蔓延全身,他動了動身子,亮光蔓延過的地方像被他撫摸過,他掙扎著要起身,腳踝處卻不知何時竟被麻繩束縛起來。
“你放開!”
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逐漸適應(yīng)那種怪異的感覺,可恥的是他竟然開始喜歡上那種感覺,面上不禁燥熱,青鬼抬頭看向他,“嗤”的笑出聲來。
“還難受嗎?”
“?。俊?/p>
臨川看向他,這才發(fā)覺喉嚨已經(jīng)不疼了,涼意消散去隨之而來的又是盛夏的悶熱感。
“我怎么了?”
他問。
“魂術(shù),是我太大意……”
青鬼倒在他身側(cè),面上染著桃紅,臨川看的出神,竟連他在說什么也不知道。
“你看著我做甚?”
青鬼睨眼看著臨川。
“你的面具?”
呵……
青鬼翻身壓上臨川。
“方才倒是對牛彈琴了。”
語畢,便消失了蹤影,臨川猜測他是進了自己身體,慢慢起身,方才一番折騰后現(xiàn)在睡意全無,起身解開麻繩,腳踝處被磨破了皮,絲絲血順著傷口溢出,他拿出藥酒直接倒在腳踝上。
“嘶。”
他倒吸一口涼氣,手中藥酒被人奪去,青鬼那著棉簽蘸著藥酒為他處理。
“蠢?!?/p>
他說,隨后又解釋道。
“你的一魄在我這里,你疼,我也會疼?!?/p>
臨川想了想覺得有理,青鬼倒是細心的人,只是太小心翼翼反而讓他不知道做什么,看了看青鬼墨色的長發(fā),玩心大起,青鬼只著眼于眼前,也不知道臨川竟然撩起他的發(fā)編起辮子來。
“那只腳?!?/p>
青鬼抬頭,眼前是自己的發(fā),被人扯著。
“你頭發(fā),很長?!?/p>
臨川尷尬的笑笑,卻見青鬼唇角揚起,像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情來,忽然又笑了,淺淺的笑聲后是一陣嘆息。
“罷了,你自己弄?!?/p>
他說。
臨川嗯了一聲,只覺青鬼此時心情不佳多半與自己有關(guān)。
“鬼?”
他輕喚。
“嗯。”
沉悶的回應(yīng)聲聽不出悲喜。
臨川放棄自己的好奇心,轉(zhuǎn)而問起紅藥來。
“那只鳥的腳上好像拴著鏈子?”
“那是青巒。”
“是個人?”
他脫口而出,隨后又覺不妥,紅藥是鳥,那青巒也該是鳥。
“不對?!?/p>
“那?”
“青巒,是只鳳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