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外婆在我出生之前已經(jīng)離世了，所以當別的小伙伴歡天喜地準備得去外婆家時。我總是特別倔強地和她們說：“我去外公家”。
兒時對于外公的印象就是寡言少語，每次我和媽媽去外公那，我甜甜得喚他“阿嗲（蘇州人對爺爺以及外公的統(tǒng)稱）”，他總是淡淡得說一句“來了”。隨后就忙他自己的事情去了。
我小時候和我爺爺親，沒什么特別的事情不愛去外公家，總覺得外公很悶很木訥，沒法交流。
2002年那個秋天，我去杭州求學(xué)，臨別前去看他，他有點擔心我，問我，“去了那邊你一個人會不會習(xí)慣？” 躊躇滿志的我拍著胸說，“你外孫女到哪都能好好的”。結(jié)果當爸媽把我一個人丟在宿舍，他們殘忍地揚長而去時，我突然有種“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的悲涼。
爺爺在我去上大學(xué)1個月后因為對我思念過度離世了。我去看外公，對他說，“以后你就是我唯一的國寶了，你要好好活下去，長命百歲?！?你淡淡得笑著，“真到那個時候你們都要討厭我了。” “怎么會”我趕忙安慰你，“真到那個時候我給你做壽，把所有親戚都叫來熱鬧熱鬧。”
大學(xué)畢業(yè)后回蘇州，我去看你，你還是很清瘦，不過精神矍鑠。你和我說，你還在種菜，打發(fā)時間。那年你83歲，我很喜歡你當時的狀態(tài)，生活得很充實。
你特別愛吃甜食，每年節(jié)令小吃上市時，我都會迫不及待得買上一些，送到你家，看著你滿足又高興地吃著青團子，肉月餅，重陽糕。我就特別有成就感。
女兒降臨后，我經(jīng)常打著各種名號帶著你和她甚至整個家族去外面腐敗。旺山、李公堤、石湖、木瀆、觀前、山塘等等。哪里有美食，哪里就有我們祖孫倆勾肩搭背的身影。
記得前年老媽生日，我們?nèi)ナ緛砟翘齑饝?yīng)你去吃“吳越榮記”，我知道那里有正宗的蘇幫菜，很合你的口味。可是我們?nèi)サ臅r候他們還沒開始營業(yè)，我怕你久站腿酸，就帶你去了隔壁的一家港式餐廳，你像個小孩似的向我抱怨，說這家菜不好吃，太油膩。我連連哄你，下次帶你去隔壁吃蘇幫菜。你這才眉開眼笑，和我一起去石湖散步，比賽誰走得快。90多歲的你健步如飛，我小跑著才能趕上你，我和你開玩笑說：“阿嗲，你這大長腿可以去做模特了，那些韓國的歐巴被你能整整甩10條街?！?你開心得笑著，看著波光粼粼的石湖，談起了陳年往事，心情格外的好?？墒俏仪纺愕倪@一頓飯卻永遠無法兌現(xiàn)承諾了。我總以為來日方長，我們祖孫倆還有大把的時間可以去尋覓美味。
一點殘紅欲盡時。乍涼秋氣滿屏幃。梧桐葉上三更雨，葉葉聲聲是別離。
今年國慶的時候我去西安，還和老友談起你，說我有個94歲的外公，是我的國寶?？墒钱斘覐奈靼不貋頃r，就看到躺在醫(yī)院病床上正在輸血的你。你看到我用幾乎是哀求的語氣和我說，你想回家。我勸你再掛一天水，鞏固一下。你讓我縱容你一回，下次你一定聽我的，乖乖地到醫(yī)院掛水?？稍氲剑@個下次竟也成了你這生唯一一次對我的“食言”。
此后每個周末我都會來看你，我多希望你和之前一樣，纏著我買八寶粥，買方便面，買小籠包子，買葡萄?？墒悄愕纳眢w越來越虛弱，話語也越來越少，甚至很多時候都懶得說話。
上周三我來看你，你伸出手緊緊抓著我的手，對我說你真得要走了，我還欠你一頓飯，但是你吃不到了。你不舍得放我回家，臨別前我答應(yīng)你，周五再去看你。
上周五那天你一大早就醒了，你和媽媽說，我今天會去看你，你要白天多睡會，晚上好有力氣陪我聊天。可是我因為一些突發(fā)事件，到了8點才到你家，你躺在床上，面容憔悴，你對我說，“你要是三天不來，你就見不到我了?！?沒想到，一語成讖。三天后你果然離我而去了。
上周六我早早的來了，你的侄子侄女都在，你告訴我，他們小時候經(jīng)常去你家蹭飯。自己帶著米，然后你揪點自留地的蔬菜，就把他們的午飯打發(fā)了。你臉上呈現(xiàn)了往常那種羞澀而又靦腆的笑容。你嘗試著下地。我真得以為奇跡發(fā)生了，以為我周五半夜三更那一場痛徹心扉的哭泣把老天爺感化了，我甚至癡心妄想得以為，你第二天可以挽著我去逛觀前橫掃美食了。我卻忘了，這只是你回光返照而已。
上周日上午我去看你，你一直在睡覺。晚上我去看你時，買了你最近特別愛吃的西瓜，我和你說，讓舅媽幫你像昨天那樣榨成果汁，然后你慢慢喝。你又羞赧的笑了笑，說，“好的”。你握著我的手，我輕輕得撫摸著你那皺巴巴的手，心里特別難受。但是我知道，在你眼里，我就是你那開朗樂觀豁達的外孫女，是你的驕傲，是你最牽掛的人。我強忍淚水，和你道別（我沒想到這次道別竟成了永別），并且承諾你第二天晚上來看望你?？墒俏覅s在第二天下午得到了你已去世的噩耗。那些和你有關(guān)的美好的瞬間，剎那間涌向我的腦海。在記憶無情將我拉回現(xiàn)實時，我多想此時來壺酒，讓我沉沉得睡去，清夢里都是你那淡淡的笑容。
在夜涼如水的回家路上，悲傷，惆悵，不忍，都不期而至，我沒有力氣去驅(qū)趕它們，任它們將我無情地吞噬。
外公，從此以后我只能在夢里和記憶里找到你了，但是，無論如何，我將一如既往地微笑前行，因為這是你喜歡也是希望看到的我。
外公，但愿我們還有來生 ，屆時我依舊會對你只訴溫暖不言殤。花味漸濃時，茶味漸醇際，我們祖孫倆仍然可以勾肩搭背，到處游蕩，尋找美食，暢談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