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目】

小蜘蛛從小就知道自己有靈氣，畢竟這山里只她五百年修成了人形，別的精怪少說也是八百年。

山神說，因生有八目，所閱自然數(shù)倍多于其他精怪。

小蜘蛛也得山神偏愛，少經(jīng)污穢侵染，未經(jīng)人事變遷。只是修煉總不安心，所得并不如修成人形前多。

山神說，因生有八目，心思自然數(shù)倍糾纏甚于他人。

可小蜘蛛從未想過，有天會見到山神震怒。

八目出來！山神站在小蜘蛛的洞穴前，怒道：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好事！

洞穴中，八目正化為人形，對著泉水拿著才買來的藥膏，齜牙咧嘴給自己后背敷藥。聽見山神怒吼忙不迭穿好衣物，跌跌撞撞跑出洞穴。

八目站定，怯怯看著山神道：山神息怒，我這些日子在山下游蕩，未做傷天害理的事，不知山神何故震怒……

山神伸手扯來八目雙手，見掌中雙目完好，又掀起八目亂糟糟的頭發(fā)，見額上雙目也都在，正欲扯下八目肩頭的衣服，八目往后猛地一退。

山神還未開口，八目抓緊前襟道：男女授受不親啊山神。

山神氣結：還授受不親！你將外衣解下，讓我驗視你背上雙目可還在！

八目正欲再躲，山神上前一步繞至八目身后，劃開衣料，果然，只余兩個黑漆漆的洞，昔日靈動的雙眼不知所蹤。

山神怒道：你背上雙目呢？

八目趕忙解釋：我生來有八目，修煉比他人更快，是上天恩澤，也該多做善事來積德，往后才能……

山神怒氣更甚：善事？人各有命，你擅自改動，可知會有什么后果？

八目這時才真慌亂起來，若因為自己好心舍予的雙目給那孩子帶來災難，那就違背了自己的初衷。更何況，那孩子恬靜善良，生來不能看見已是極可憐，好不容易才能看到，此時再奪去，那就真的讓那孩子絕望了。

見八目這副樣子，山神也不忍責怪，只嘆了口氣，道：念在你不識規(guī)矩，且一片好心，舍了雙目，那孩子可暫得七日明目，七日之后他便依舊是個盲童。你好好養(yǎng)傷，不必多想，禁足七日，往后更重修煉吧。

說罷，山神便慢慢離去。八目目送山神走遠后，又回到洞中，繼續(xù)給自己敷藥。

八目這身皮相不過二八年歲，笑時眼睛瞇起來，嘴角又兩個小酒窩，看著倒像十三四的小姑娘。若不是山神刻意護著，八目未成人形便會被虎視眈眈的妖精吞了，山神自然不忍見如此伶俐的精怪夭折，便去南海許了個愿，只求八目平安修行，不染塵穢。觀音諾了，要的卻不是山神的什么，觀音看中了八目的靈氣，要八目千年之后皈至座下。

山神不知觀音為何如此，觀音只說：好好看著她，生就八目、心思極重，若不多加留意，這孩子會不得善終。

不得善終。

山神每每見到八目，總覺一陣心痛，可這孩子沒心沒肺，笑得干干凈凈，山神慢慢也淡忘了觀音的囑咐。八目愿去哪里都好，這孩子本性善良斷不會害人，若隨她去，八目能欣喜總歸是好的。

直到觀音座下靈獸帶來一箋信：八目逆天，舍雙目予歷練之人，理當責罰。念其年幼且心善，取雙目，皈依后還予。七日后自有人了此一緣，修竹切記留意八目。

山神名喚修竹，本是一條竹葉青，生來伶俐識趣，修煉勤奮，故得觀音青睞，所求之事大多有終?？汕嗖A不過是青睞，逆天之事絕非一句知錯便能化解，山神感念觀音有意幫襯，卻又怒于八目輕率。

可終不忍多加責難。

修竹渡至南海求的一愿不是沒有私心，只是觀音要了八目，分明是斷了修竹的念想。修竹明白，觀音要的不是八目，是自己一片癡念。

孤雁南去，山中幾句鳴落定。癡心難靜，妄念總歸難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