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的七月,因公赴鄭。在此之前并沒到過商都,鄭州這座城市該是行跡所至的祖國最北地界了。
初來乍到,我沉浸在認識新朋友、背負新職責的假想藍圖之中,中原、黃河、火車拉來的城市,對這所城市的印象僅此寥寥幾字而已,它所有的未知,都讓一顆年輕的心無限憧憬,也許還有一些迷惘、畏懼,但情緒是此消彼長的,那些激進的情緒占了上風之際,軟弱、卑鄙以及種種消極因素理所當然被拋諸九霄。畢竟人的天性是健忘,抑或說是逃避,身在此中亦并不曾意識到眼前這座看似并不華美的樞紐大城或許會在一個人的一生中留下多么永久的記憶。

離開家鄉(xiāng)去外地,遭逢眾人不解。有人不斷問我,是否為了一份愛情,因此用這種叛逆的方式出逃。
詩人北島說:
“那時我們有夢,關于文學,關于愛情,關于穿越世界的旅行。”
那時,愛情于我或許只是不成熟的幻想和期待。但卻偏執(zhí)認為夢想在遠方,一意要到外地去闖蕩。若想從一成不變中找到突圍,似乎要走到很遠的地方才能找到內心所追求的東西。
要什么,那結果何時來到,無人知曉。當時所在企業(yè)屬于醫(yī)藥健康行業(yè)翹楚,因是文職卻也在各部門各崗位輪番學習業(yè)務事宜。假如說這個世界上有成就一番事業(yè)的捷徑,除了選對平臺至關重要之外,唯當用心做好細微小事。面對嚴酷的人才淘汰制度,終于轉正。在定編制時卻遇到難題,預備人才梯隊和原編有出入,主管部門負責人已找我面談征求說我意見是否愿意到其他崗位,并說明薪資要降。其實,最終目的不過是為人力成本計,可惜當時的我并不通曉。如今想來,那言外之意再明顯不過。
正值猶豫未決之際,有人薦余至新項目處去主攻項目建設。幸運之神眷顧了我。幾年后,在我前去辭行,別離正有聲有色的工作時,馮姐姐只是問了我未來去向,一一答了之后,她語重心長地說:我對你很放心,因為你做事用心,不管到哪里你都會做得很好。
人是在比自己更優(yōu)秀的人的贊美聲中變得更優(yōu)秀的。正因為那一份脫口而出的鼓勵和認可,無論我在什么位置,從事什么職業(yè),對待什么人,“用心” 成了我所堅守的原則之一。因為它不僅給我?guī)砀嗖诲e的機遇,且讓擁有了一些愿意幫助自己的朋友。
簡單事情重復做,并且做到極致高效,便是成功。這世間的陰差陽錯從未停歇,回首盤點時卻發(fā)現(xiàn)都是尋常。
為了盡力不辜負一份信任,也為了內心涌動的勃勃野心,用心記誦每一條規(guī)章,記官場中相似而又不同的臉龐,熟悉他們作息喜好,為此更是不知疲倦。朝中有人好辦事,也許在中國,你永遠逃離不了自身的社會角色,無論走到哪里都存在著復雜的人際關系網,勾勾連連。有時你討厭,但不得不說,有時它也是真管用。有時,我也常想,是否忘記了初心,是否變成自己曾厭惡的樣子。
比起思考這些問題答案的速度,來得更快更早的是親情方面的代價,父母揚言如不盡速返鄉(xiāng),將要斷絕母子關系。竭力融入社會這個染缸的忙碌一年,他們杳無音信。而我因為長久處于緊張壓力狀態(tài),加之應酬不斷,身體素質急劇下降,常常過敏,甚至整夜整夜渾身瘙癢睡不著,也曾頸椎胸椎關節(jié)紊亂起不了身。每到周末,如果不是在自愿加班,就是在加班的路上。如果二者都不是,那就是在醫(yī)院。
有人問我,假如時間可以倒流,你可以重新選擇,還會只身一人漂在外地,承受這些令人心酸的過往嗎?我說,我沒有后悔過,好多事情來不及回想就已過去好多年。這座城市用最響亮的熱情擁抱過我,我熟悉整座城市中規(guī)整方正的每一條街區(qū)。失之東隅,收之桑榆,有很多事情,是必然的經歷。
印象中的北城,天色灰灰風沙漫天,對鄭州的天氣沒什么期待。
或許正是沒有期待所以才不會失望,不供暖的時段,高高的晴空之上同樣飄著潔白的云,空氣中也流動著從不會遲到的春風。
相較多雨溽熱的南方,更喜歡它的清爽干燥,若是有雨或雪,必然是干脆利落地痛快下一陣子,把河南的豪爽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
作為華夏文明的重要發(fā)祥地,大河村遺址、鄭州商代遺址等諸多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都在這座城市之中。
當年站在博物館中矗立的上百石碑前,橫豎撇捺的石刻文字所傳遞的歷史厚重質感深深震撼了我。
是鄭州,讓我對古典傳統(tǒng)文化產生無限敬畏,也是在鄭州,翻過了小半生中最多的山。女皇武則天封禪中岳的嵩山之巔,遍攬勝景,溫風至后的山林,用奇石嶙峋,以無限博大接納著一個外來的人。順著它的中原脈絡不斷深入它的腹地,把足跡向它的周邊延展了再延展。
三年后,我離開了鄭州,等我再去到更北的城市時,發(fā)現(xiàn)原來,我們呆膩的地方是那么可愛,像愛人的張望,永遠在目送著你,無論你來,還是離去。
“如今我們深夜飲酒,杯子碰到一起,都是夢破碎的聲音?!?/p>
關于當初的夢想,我仍然尚未找到。我才知道,自己根本不知追求的是什么,我們不斷出發(fā),然后被生活的現(xiàn)實撞得頭破血流粉身碎骨之后才知道我們孜孜以求證明的,只是更加明確何為自己厭倦的,鄭州那座特大城市磨礪了我,更成就了我,也使我看到人性,成全了求尋人生安樂之心。
總有一座城市難忘,總有一些日子是你生命的轉折,而我期待每一個回憶中的日子是無邪笑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