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近來蜀黍越來越惱自己，生自己的氣。
明明知道有很多該做的事情，就是沒有動力去開始。一直拖著，找各種借口搪塞自己。
甚至畢業(yè)的壓力都不能讓他緊張起來。以前還跑跑步，現在只想躺著。
沉迷手游，不能自拔。雖然時間一久并不能從游戲中獲得多少快感，但聊勝于無，否則只能在空虛中惶恐著。
每天的時間倏的一下過去了。生活，身體，都散發(fā)著腐糜氣息。
所以一到暑假，就早早跟導師告了假，慌亂地逃回了家。
只是狀態(tài)不對，人常常會這樣。他給自己下結論。
休整一段時間就好了。蜀黍想。
可在家兩周，蜀黍就打了兩周游戲，沒日沒夜，變本加厲。因為在家不愁吃喝。即便發(fā)霉了，也有人收拾殘局。
回校之前，一件事在大學班級群里炸了。他們大學班主任劉青州教授被查出來肺癌晚期，恐時日不多。
蜀黍想起，本科那會兒，劉老師對他真挺不錯。有段時間他過得跟現在一樣，混混沌沌暗無天日。當時都有心思退學了，硬是被劉老師懸崖邊上拽了回來。
后來也是在劉老師的鼓勵下考研，才有了今天。
反正要路過武漢，就想著回學校之前，去看望一下老師。
蜀黍想起來，劉老師喜歡喝茶。于是就在劉老師家附近找了家茶葉店。
蜀黍先是被茶葉店的名字吸引了，“零點時分”，不是旁邊還有茶葉店幾個字，還以為是中二奶茶店主打甜品的名字。
店門半掩，推門進去空無一人。靠墻是一排高大的木架，上面擺滿了各類茶葉。
踏進店里，蜀黍就有種奇怪的錯覺，說不出來，但總恍恍惚惚感覺時間的停滯。
店面裝修風格給蜀黍的第一感覺就是油膩中年男。
黑白地毯印的是陰陽無極八卦圖案。墻上少見的老掛鐘滴答作響。
柜臺上燃著檀香，旁邊是一張原木剖成的大茶桌，漆成紅色，上面年輪花紋古樸華麗。
成套的青花瓷茶具精致通透。但最令蜀黍疑惑不解的是那些疑似茶寵的東西。
茶桌邊緣放著幾十尊陶瓷佛像。形態(tài)各異，顏色厚重，像是年深日久被茶水澆灌后的變色。
這不奇怪，奇怪的是，旁邊還有數量上毫不遜色的卡通手辦。手辦來自各大動漫的經典角色?？丛煨秃唾|感就知道這些手辦價值不菲。
可見店老板品味混搭之奇葩，世所罕見。把手辦當茶寵怎么想得出來的。
“帥哥，要什么茶??？”進來一個男人。一身太極裝，臉上無肉，顴骨突出，長得像馬云。
“不太懂。您給介紹一下?！笔袷蛘f。
“喲，不好。”男人忽然神情緊張起來，走到蜀黍面前，“小兄弟，我看你印堂發(fā)黑，恐有兇兆?！?/p>
蜀黍心底不屑，打趣道，“您還兼職算命啊?！?/p>
男人神色依然嚴肅，“印堂對應的臟器是肺，肺金，腎水，五行之中“金生水”，如果肺有問題，金就沒有足夠的動力來“生水”了，這時候腎臟就虧虛了?！?/p>
“臥槽你才腎虛，什么鬼。”蜀黍心說，笑而不語。
男人湊到蜀黍耳邊，鄭重地說，“我這里有六味地黃丸要不要來一例？”
蜀黍驚掉了下巴，“您這兒是茶葉店嗎？還賣藥？”
男人不以為意，“哎，現在藥店都可以賣茶葉。茶葉店賣藥怎么不行。”
“還是算了。我腎很好。我是買茶葉送老師?！笔袷蜈s緊攤牌，免得又陷入了什么奇怪的推銷中。
“哦，送老師啊?！蹦腥耸諗苛藙倓偰歉蔽Ｑ月柭牭谋砬?，眼珠子轉了轉，從柜臺取出一盒包裝精美的茶葉，“我這里還真有推薦。這個厲害了，桃李滿天下之忘憂茶。送老師之絕配?！?/p>
蜀黍分明看到包裝盒子上寫著，“西湖龍井”，心說這人沒腦子么，這也想忽悠到人？
“為什么叫忘憂茶呢？”為了避免尷尬，蜀黍毫無興趣地問道。
“好茶啊，喝了就可以忘記憂愁嘛?！蹦腥撕艿靡?，“你走運了，今天漫威出新周邊了限量版鋼鐵俠，為了慶祝，傳世名茶，忘憂茶，不要998，今天特賣只要98。”
蜀黍有些錯愕，一個中年男人怎么可以這么分裂。這是中年危機下，妄想擺脫油膩的男人們的常態(tài)么？
2
“叮叮叮......”蜀黍按響了劉老師家的門鈴。
這里是一個高檔小區(qū)。以前劉老師邀請學生到他家吃飯，蜀黍來過一次。
門開的瞬間，兩人都愣了一下。
“是小蜀啊?！眲⒗蠋熝鹧b出輕松的神態(tài)，微笑招呼。
蜀黍幾乎都要認不出劉老師了。劉老師整個人干癟了下去，完全不是當年那個帶他們翻山越嶺野外實習的模樣。
“嘿，你們這幫年輕人體力真差！還不如我一個老年人。叫你們平時不鍛煉！”那一年廬山實習，劉老師嘲諷他們的話猶在耳邊。
蜀黍鼻子一酸，眼淚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轉。
“來看我還帶東西啊?！眲⒗蠋熑魺o其事，笑著把蜀黍請進家里。
“師母出去了嗎？”蜀黍問。
劉老師搖搖頭，“我兒媳婦剛添了個孫子，你師母過去照顧去了。”
“所以現在就您一個人??？”蜀黍有些震驚。
“沒事兒，你老師的身體還行。還不到什么都得靠別人的時候?！?/p>
劉老師說得風輕云淡，蜀黍心中只泛起陣陣苦澀。
劉老師總為別人著想。以前為學生，現在為家人。為了別人的事不怕任何麻煩。卻不愿為了任何事麻煩別人。即便到了這種時候。
“對了，你跟小雪怎么樣了？”每次見到蜀黍，劉老師總會問的一個問題。
蜀黍承認，劉老師在他們心目中就像老爹。有時候老爹也很八卦。雖然不想讓他擔心，但騙他也做不到。
“我們分手了?！笔袷蛘f完覺得胸口有點悶，“您別擔心。我們都沒事兒的?！?/p>
劉老師皺了皺眉，也沒繼續(xù)說什么。
“對了，喝點什么？”劉老師問。
“喔，我給您買的茶，您可以試試，知道您喜歡喝，我也不太懂。”蜀黍說。
“你有這份心我就很開心了，”劉老師從袋子里拿出茶葉，“那我們就試試?！?/p>
蜀黍看著劉老師來回忙碌起來，接水燒水，步履蹣跚，蜀黍想要幫忙，卻被制止。
泡好茶。兩人一邊喝著名為“忘憂”的茶，一邊聊當年大學里的事。追憶過往感慨當下。
“你們不用擔心我。沒事兒。我也沒什么想不開。有你們這幫學生我已經很知足了。人生不過如此，不必為任何事介懷。一輩子很快。真的很快。不該有什么煩惱看不破?！?/p>
劉老師抿了一口茶，望著浮動的茶葉，失神地說。
忽然劉老師剛剛還很平靜的臉上，變得猙獰起來。劉老師捂住腹部，整個人就要倒。
“劉老師劉老師您怎么了？”蜀黍見狀嚇得手足無措，心想肯定是犯病了，慌忙中想起該打急救電話，可這時自己也感到一陣腹痛襲來。腦子里還沒轉過來發(fā)生了什么，蜀黍自己也暈倒了過去。
3
蜀黍悠悠轉醒，一睜眼，就看見了自己。
鏡子？不對。
自己正神情關心地看著......自己？
“我一定在做夢！”蜀黍把心里想的說了出來，又閉上了眼睛。
“你沒有做夢?！币粋€聲音說。
蜀黍又把眼睛睜開，一面真的鏡子出現他面前。但鏡子里的那個人不是自己，是劉老師。
“我們應該是交換了身體?！笔袷虻纳眢w說。聲音里沒有波瀾，好像發(fā)生這種事再正常不過了。
靈魂互換這種事只可能發(fā)生在小說里吧。蜀黍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爬起來在屋子里走來走去。蜀黍意識到，靈魂置身于一具衰老羸弱的軀體中，步子想邁大一點都心有余力不足。忽然心生出一股對衰老和疾病的恐懼。如果這一切是真的話。
“你可能很難接受，但這是真的。我告訴你是怎么回事兒?！笔袷虻纳眢w說。
一切歸咎于剛剛的茶葉。剛剛那壺茶里有一片吸收天地精華日月靈修煉成精的茶葉，泡了她，不能輕易白泡，得付出代價。是她的能力讓這一切發(fā)生。也是她的能力告訴了我這一切。她說如果要想換回身體，必須做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蜀黍問。
“一些能讓我死而無憾的事情。”劉老師很篤定地說。
“唯女人與茶葉不能亂泡。何況成了精?！笔袷蛘f完，忽然意識到他的潛意識已經接受了這一切。好像大腦底層代碼不知不覺中被修改了。
4
借用蜀黍身體的劉老師來到市郊。
而在家的蜀黍借助楊老師的眼睛（理論上自己的眼睛），看到了楊老師眼前的一切。
“我也能看到家里?！睏罾蠋熣f。
他們猜想，這大概是他們靈魂的一部分殘存在原本的身體里的緣故。雖身處異地，卻能及時溝通。并非借助通訊工具，而是靈魂上的直接對話。
“所以您到底想做什么？”靈魂留在家里的蜀黍有些惶恐，因為他看見了深不見底的懸崖，“您別亂來，自殺解決不了問題，何況您還是在用我的身體自殺，您的靈魂可能死不了，我的肉體卻會就此隕滅！”
“少廢話。我就蹦個級。”劉老師一失往日溫文爾雅的風格，變得凌厲起來。
“可是......”蜀黍還沒來得及反對，就感覺自己殘存的靈魂被甩出了身體。為...為什么要做這種事？我恐高啊！
5
蹦完極，劉老師沒有回家，而去了離家不遠一條街。
劉老師站在路邊，眼睛注視著馬路對面的小區(qū)門口。
“所以冒昧地問一句，您是在等什么人嗎？”蜀黍問。
劉老師沒有答話。
蜀黍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太陽都快落山了。忽然感受到心臟沒有節(jié)制地跳動起來。
視野里一個阿姨推著一輛嬰兒車從小區(qū)走了出來。去了旁邊的公園。
說是阿姨，實際跟劉老師年紀相仿。因為保養(yǎng)得好，有種半老徐娘的魅力?？梢韵胂竽贻p的時候是一位何等的美女。
蜀黍從著濕潤的空氣中嗅到了什么。
六十歲的靈魂，十六歲的心跳。多年之后，依然止不住的悸動。
劉老師遠遠看著她。而她寵溺地看著嬰兒，眼角的余光也不曾留給旁人。
年輕那會兒錯過了，雖說內心是莫大的遺憾，卻打死也不愿承認。
各自成了家庭，兒孫滿堂了，可偶爾也會有淡淡地失落。有意無意就在離她家不遠的地方買了房子。期待有一天在菜市場相遇，可以說一句，喲，這么巧啊，最近還好嗎？
只要偶遇一次，也許就會開心很久?？刹磺傻氖牵加鰪奈窗l(fā)生。
什么也不主動做，等待著從天而降的偶遇。終究什么也等不到。
劉老師終于自己找來了。以花甲之年少年之身，茍延殘喘的靈魂，帶著至誠的信仰，赴一個約。
那個年代大家文青氣都很重。
畢業(yè)的時候，劉老師給她的留言是，“愿你被世界溫柔以待，愿所有美好陪你到最后?！?/p>
而她給劉老師的留言是，“愿你出走半生，歸來仍是少年。”
劉老師想，彼此的祝福應該都算實現了吧。
公園里，阿姨拿著手機跟嬰兒自拍。
劉老師忽然記起來，她年輕的時候也很喜歡拍照。那時候她說，等她老了，再把這些照片拿出來給小男生看，肯定把他們眼睛看直了心臟怦怦跳。然后再淡定地拍拍他們肩膀說，小伙子別想了，這是奶奶年輕的時候，恨就恨你們生晚了幾十年，哈哈哈哈。
遇見熟人，阿姨笑得自信洋溢，一如當年那個傲嬌的女孩兒。
劉老師想，真到了這時候了，該遺憾的恐怕不是那些小伙兒，而是見證過她的青春，卻又無能為力的那些人吧。他們看到照片，經年塵封的回憶涌上心頭，遺憾和悔恨又泛濫起來。
而這時，只有一個人會嗤之以鼻，嫌棄地說，老太婆你看你，年輕的時候還行老了怎么就長殘了呢？唉聲嘆氣卻又忍不住在曾經的情敵面前得意洋洋。因為他才是那個娶了她擁有過她的顏值巔峰又看著她容顏衰老陪伴她走過半生的人啊。
隔老遠一聲嘆息。劉老師什么也沒說什么也沒做，就這樣看著她的背影漸漸遠去。
“就這樣？我還以為您做什么大事呢。蹦極都蹦了，不沖上去拿出毀天滅地地氣勢說，阿姨，我很多年前就喜歡你了?！笔袷蛲虏壅f。
“閉嘴，慫包！”劉老師低吼。
蜀黍不敢說話了。但不懂明明是他慫了怎么還罵自己。也沒敢問。
6
劉老師一踩油門，直奔火車站。
蜀黍剛想問他想干啥，殘存的靈魂就被強行擠出了自己的身體，絲毫感覺不到本體的存在了。
蜀黍傻眼了。
之前一直沒想的事情忽然冒了出來。如果說，劉老師壓根沒打算回來跟他換回身體，會發(fā)生什么呢。那是不是就意味著，他的靈魂會隨著劉老師的身體一同死去，而劉老師能利用他的身體重獲新生？蜀黍越想越害怕，越想越絕望。
而此刻的劉老師坐上了一輛火車，去往另一座城市。
窗外景色更迭。劉老師內心無比淡定。
如果說人生就是一輛行駛的列車。從出發(fā)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有到終點的那一刻。
列車飛速行駛在高架橋上，居高臨下，廣袤的大地上，痕刻著縱橫交錯的道路。
車輛如甲殼蟲，行人如螞蟻，樹木小草般搖曳，房屋橋梁像樂高積木。
列車拼命往前跑，頭也不回，萬物朝后退，被時空拋棄。
我們都是上帝的玩具，縱然童年逝去，也要上演一出玩具總動員的鬧劇。
JT大學里，38號女生宿舍樓下，一個女孩兒腳步輕盈地跑了出來。
“你終于來了?！迸赫f。
7
蜀黍覺得自己快要死了。臨死前想著怎么花光劉老師的錢?？ㄊ莿⒗蠋熥咧傲艚o他的，現在想來才驚覺別有用意。
自己青春換來的錢，干嘛不花，必須花光！
可有了這么多錢該怎么花呢？蜀黍又很茫然。
蜀黍打開自己的購物車，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部拔草！
接下來的三四天里，蜀黍一直在收快遞。蜀黍覺得他突然死掉了，肯定也是收快遞累死的。
有限量版的籃球鞋，有最新版的蘋果，有看上去很牛逼的相機。
但蜀黍坦然收到這些的時候并沒有任何滿足感。事到如今，得到這些又有什么用呢。
蜀黍終于快不行了，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幾天沒吃飯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說不出來也好，劉老師的孩子們都來了，他也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覺得自己神思空明，瀕死之人大概都是這樣。
他想明白了。即便跟劉老師換回去，他又能如何。他就是個慫包，再讓他活個幾十年也不過渾渾噩噩頹廢度日。換了回去，也沒有她。沒有她的余生能有什么意思。
以后找份工作，按部就班，運氣好，遇到一個還算順眼的女人結婚生子。生活沒有激情重要么？這花花世界，總有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會抓住你，總有些海洛因一樣東西會維系你些微快感。會麻痹你的神經打發(fā)這一生。
一眼望穿的人生，不過也罷。
蜀黍的死，是肉體與精神的雙重死亡。蜀黍閉上眼睛，感覺一切都在消融，一切都在遠去。
黑暗，在黑暗里，暗淡了下去。
8
蜀黍睜開眼睛。他站在一片虛無之地，天大地大，無邊無際。
腳踩在無波的水面上，倒影依舊是劉老師的模樣。
這時倒影說話了，劉老師的聲音。
“小小年紀好像把什么都看透了。我活了千年還沒活明白呢?！?/p>
“你真的是劉老師么？”蜀黍問。
倒影沒有回答他，只是接著說，“這世間不存在什么忘憂。有些事你不去做，它就永遠在那里。根本忘不掉。真正的忘憂只有將憂愁拔除，破罐子破摔也好，結果碎一地也好?？傊?，你邁開步來，沒有停在原地，哪怕會讓憂愁升級，你也會變得不同。人終歸是要向前的。所以忘憂茶還有一個名字，叫‘零點時分’。每一次茶后，都是一個新的開始。這是對待生活起碼的底氣。所以明白了么？”
蜀黍不敢說自己明白了。一陣風吹來，水波蕩漾，劉老師的影子模糊了起來。
劉老師的聲音漸漸遠去，最后的話是，“年輕人，我只能幫你到這兒了。”
等風平浪靜，蜀黍發(fā)現倒影變回了自己。
一個愣神，蜀黍發(fā)現自己站在人群中間。周圍是如此真實。一切仿佛一個夢。
手機響了，一條來自她的消息。
蜀黍心頭微微一動。
打開只有一個字，“嗯”。
文：烏樹
就想把故事講好，如果在某個瞬間讓你心微微一動，那就算我的成功了。
您的關注和點贊?將鼓舞我前行，感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