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先生來啦,快請快請!來人啊,為梁先生上茶?!?br>
京州大戲院即將上演一出戲劇,時間為晚上八點。此時觀眾們紛紛走進戲院,幾乎全城的戲劇迷都來此相聚。那晚的戲院座無虛席。
坐在前排的大多是名門望族,在戲院二樓更是將軍官員的特殊席位,身后總會有保鏢仆人,整場戲的時間,目光都緊盯著主人身邊有沒有危險,偶爾能靜靜地聽戲,那伶人的聲音能讓人陶醉。
“昨夜月圓,今夕無眠,望明月,撥云見,無言上西樓,獨守已成空……”
每周都會有一場大戲,每周都會聚集京城中所有的戲劇迷,有愛看戲的,心頭自然牽掛著今夜的戲曲,有愛這種氛圍的,是誰唱戲、唱什么戲并不重要,作為劇院里的一員想體會看戲是什么感覺。有人為戲而來,有人為唱戲的人而來,其實不過一曲,唱完便罷,能幻想戲中的每一幕,沒有放映機,一切都去散。
“老板,今天是誰唱戲?”
“喲,大人,今兒個您耳朵可是有了福氣,今天可是咱們京城最有名的戲劇伶人洛小靈的場子,那可是金口,有錢還請不來呢!”
“唱的哪一出?”
“洛小靈的新作《望月》,這可是第一次在咱們大劇院唱,大人您先請就坐,片刻后戲可開來。”
有聲望的人身邊都會有一杯茶,端過茶杯飲一滴水成了最習慣的動作,也許就是這一滴茶水就錯過了最美的瞬間。有人看戲是飽滿了精神,不忍心離開一眼,兩耳也是全神貫注,有人知道下一秒會唱出什么詞曲,在未完的那一刻便匆匆而去。
“梁先生,這戲還未完,您要上哪兒去?”
“家中有事,梁某不得而歸,待這戲重演時再來觀之?!?/p>
說完便離去,手中的紙扇也忘在了戲院。
那一晚明月高掛,走在街上空無幾人,都去了戲院看洛小靈,連車夫也歇息了,站在戲院門口,能聽見院內的一絲聲響。
夜深人靜,戲院依舊熱鬧非凡、掌聲不斷,唱戲的人曲聲未止,看戲的人視線不移,本座無虛席的戲院空了一個座位。洛小靈柔指遮面,那空座位就在她眼前,不知是何人棄了這戲離去,可惜了今夜的明月。
戲罷,眾人離去。洛小靈在化妝間卸下妝容,《望月》一戲得眾反響,癡情于小靈的人也無幸見得真面目,有過傳言容貌清新脫俗,見其一面折壽十年也值了。
有一把紙扇,不知是誰落在戲院,仆人拿來了化妝間,在自己身后的桌上,也在自己眼前。“梅花一紙冬月雪,見得春風下屋檐?!毙§`認得此扇,正是落在那空座椅上,貴人因事離去,竟忘了紙扇,留在戲院。
“想必,是那梁生先生的物品,先生家中有事走得急,落了紙扇,快給先生送去?!?/p>
梁生也忘記了,那晚獨賞明月,醉得酩酊,為何孤身一人,為何都去了戲院,伶人唱月,唱得真有天空的明月那么美嗎?
“且看月明,且聽風吟,誰,偏過了頭?云遮月,月耀云,貴人自東去,那月何時歸……”
仆人把紙扇送到梁生府上,先生不在,是老爺代收的。梁生偏愛梅花,就算在寒冷的冬天也能盛開,家中的書畫、桌椅,幾乎每一件物品都能染上梅花的香氣,那紙扇原來不只這一把,每一把扇面的圖案都不一樣。這,也是其中的一把。
能讓人記住的戲才叫好戲,洛小靈不愧為戲劇名角,《望月》一出便引起全城轟動,大街小巷都傳唱著戲里的詞曲。一些戲劇愛好者模仿的有聲有色,手指輕輕劃過,一個眼神能撐起這個舞臺,畫一點妝簡直惟妙惟肖??墒?,“她終究還是洛小靈”。
有人說過這話,是一種感慨,是一種嘉贊,洛小靈的戲和別人的戲不一樣,她所有的唱詞都是自己所作,不知道的以為她只是個唱家!憂傷中略帶感慨,那悲擁上心頭卻沖不出喉嚨,似曾有過這種感覺,但還是忘了,終究還是忘了。
“少爺,戲院的人把扇子給您送來了!是個姑娘,長得眉清目秀,也很可人!”
說話的是個女子。
“你和她見過面?”
“沒有,是老爺。她走出門的時候我看了她一眼。”
“你這一眼看到的還挺多嘛!”
“少爺又在說笑了?!?/p>
“去忙吧?!?/p>
不知不覺多了一股胭脂味兒,記得離開時扇子并沒有被打開,后來有人將它打開過,看了這紙面上的詩。竟有人留意到我丟了把扇子,恐怕也只有我在戲還沒演完時就走了吧。
洛小靈的場子很難預約,雖說是京州大戲院,就算是達官貴人也不一定能請到。沒有人了解這位京城伶人,伶人的身份注定讓她的生活不同尋常,腐朽凋木,皆因生于,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這樣的伶人,身后肯定有一位愛看戲的貴人。
“不知玉盤掛此處,那年西樓,清秋鎖風,沒了窗,沒了簾。院與檐比如何?一個有月,一個有光……”
京州大戲院每天都會有戲劇,去看的人不一,好戲往往會在周末上演,那晚的劇院必定滿座,城內有聲望的人都會聚集在此院,甚至會有高官臨幸,在那個時代誰人不愛戲???
既然是城中最大的戲院,名角表演成為了一種招牌與常談,洛小靈成名于京州大戲院,成名后不忘初心,新作每每都會在這里首次上演。也會唱前輩的戲。有人說她唱得比一些前輩唱得還要好。
“梁先生,您的扇子!”
又在戲劇中途離開,又忘了把扇子帶走。
“先生為何每回都看不完一場戲?是戲不好看嗎?”
如若知道了結局,再看有何意義呢?
“施主記性真差,自己寶貴的紙扇每次都會落在戲院?!?/p>
“看戲入了神,帶了什么也會忘掉?!?/p>
“既然會忘,何必要帶于身呢?”
“習慣了,習慣了……”
梁生著于身的紙扇,是他最愛的那一把。
“誰人折扇落戲院,聞得扇面似脂胭?!边@是那首詩的末兩句,在紙扇可沒有,寫詩的人記在心里,懂詩的人能對上這句。
梁生也愛書法,都知道他寫的一手好字,都忘了紙上寫的內容,那晚的紙扇真的沒有被自己打開過嗎?寫完了就燒毀了,化作一縷青煙在天邊消散,寫過了也不再續(xù)寫,有未完的詞,有沒有音符的曲,時而揮手也演繹一曲《梅花怨》,缺了花衫,一人撐不起這戲,分飾二角,誰懂戲里的劇情?
“有一句月如鉤,映了山川,白露,生了玉階。夜久了,也忘了,唱了幾回,也忘了……”
“號外號外,戲劇名角洛小靈周末再次唱響京州大戲院!號外號外,戲劇名角洛小靈周末再次唱響京州大戲院……”消息一出,門票售罄,有說那晚會唱什么戲的,有說伶人會著什么裝的,有每日都等著那戲的,有從很遠的地方趕來的……等著時間來到身邊,之前的謎也解開了底。
“少爺,小靈姐今晚的戲,您不去看了?”
說話的還是那個女子。
梁生正在書房看書,仆人端來了一杯熱茶。
“還早呢,去那么早干嘛?人都還沒化妝呢?!?/p>
“少爺可知道今晚要唱的是什么?”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唱戲的?!?/p>
晚上的京州大戲院可謂繁華,整條街也是燈火通明,梁生最后一個進場,還是那個座位,也還是只剩下那個座位。戲還未開始街上就變得冷清,有幸者能提前進戲院看到伶人,洛小靈一直在后臺的化妝間,等著上臺,等著唱戲。
“今天,就不唱《望月》了,唱一首當年的曲子?!?/p>
一曲《東水流》,正是洛小靈的成名之作,那時尚早,幾乎也沒人聽過這戲。小靈說《望月》只唱了上半曲,下回再唱下半曲。他們能聽到小靈唱的戲就好了,其實,也沒有很多人在意戲的內容。
唱了幾句,梁生去換了杯茶,很少有這樣的貴人親自去斟茶。又聽了幾句,又換了杯茶,最后一字未落音,梁生便走了。
“今日的少爺與往常都不太一樣,難得小靈姐的曲子能留住少爺。”
那位女仆人也在觀戲,坐在第三排。
“是她成名的曲子,好多年沒唱了,接連唱了四五場,京州大戲院也滿了座。”
“少爺還記得?”
“真正愛看戲的人誰不知道呢?!?/p>
戲院人走樓空,不知下一場戲在何時,老板數(shù)著鈔票給仆人分發(fā),街上又變得熙熙攘攘,有去東街的,有去西街的,車夫的生意也是紅火,接了一趟又一趟。
“就算是當年的曲子,少爺還是沒有看完,少爺覺得小靈姐唱得也沒有當年那么好了?”
如若知道了結局,再看還有什么意義呢,我,也就差一個字的落音了吧。
梁生的紙扇,又忘了,這回來得早,是佳人來還。
“我們走吧?!?/p>
“少爺,您看后面?!?/p>
戲院的人都走了,本想看洛小靈的真面目還是錯過了。
“先生,您的紙扇。”
小靈一口篤定。
“小姐何故認定這就是我的紙扇呢?”
“承蒙先生照顧,小靈多次看到先生來戲院看戲,每每都中途離開,每每也忘了紙扇。恐小靈多慮,先生是覺得小靈的戲唱得不夠好嗎?”
梁生微微一笑,“小姐多慮,既知道我每次都來看你的戲,又怎么會問你的戲不夠好呢?!闭f完轉身離開。
“先生,您的紙扇。”
梁生沒有回頭,那晚沒有明月。
“小姐如若不棄,這紙扇就送給你吧?!?/p>
“小靈不敢承蒙,紙扇是先生身邊之物,小靈如何能受之?!?/p>
罷了罷了,記不清也是月的一種期盼,還是去西樓吧,那,有我想要的銀燭。落下了水晶簾,掛起了玲瓏月,望穿秋水,望得月歸……
這,是那《望月》的下半曲。
“月隱高樹破曉天,悠悠洛陽在何年,草亭閑坐看花笑,竹院敲詩帶月歸?!?/p>
梁生吟得詩一首,小靈驚得紙扇落在地上。她眼中泛起淚花,不敢直視,又覺得這人的背影是那么熟悉。
“你,到底是誰?”
“小姐留步,我只不過是一個看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