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慢，如今啊……
1｜木心《從前慢》
被魯迅博物館館長孫郁譽(yù)為“游走于世界的狂士”木心先生，成長于民國，就學(xué)于大師，在盛世美國呆了近半個甲子，卻一直游走在世界邊緣。應(yīng)該說以先生之境遇與識見，對于世界真是來了看了，活得不糊涂。先生有一首詩總讓人覺得意猶未盡：
記得早先少年時｜大家誠誠懇懇｜說一句 是一句｜清早上火車站｜長街黑暗無行人｜賣豆?jié){的小店冒著熱氣｜從前的日色變得慢｜車，馬，郵件都慢｜一生只夠愛一個人｜從前的鎖也好看｜鑰匙精美有樣子｜你鎖了｜ 人家就懂了
偶然讀到木心先生的《從前慢》，一下子就懂了，心里有了著落，過去的日子全都翻上來，翻上來……
從前和今天，都在你的眼前與眼前……
2｜我們的從前｜米
從前，米飯是香的，就著任何菜吃都津津有味，就著咸菜吃也津津有味，不吃菜光吃熱騰騰的大米飯也津津有味，口舌生津。你會覺得日子很幸福?！刻烊D大米飯，一頓要吃三大碗，真好！心里老這么想。
今天的大米怎么吃都不香。2塊錢的米是，東北米是，中國的泰國香米是，中國的日本米還是，都沒有口舌生津津津有味的感覺，你得就著菜才能吃，香的也不是那個米香。
3｜從前｜茶
從前的茶香，任何茶都香，茶末都香。城里人喝茶，農(nóng)村人喝茶，有錢沒錢都能喝茶，你泡你的龍井我喝我的茶末，但香是一樣的。水干凈，茶干凈，沁人的香。
今天的茶葉，不花天價是喝不出那聚天地之靈氣的真茶香。
4｜從前｜菜｜瓜果｜肉
從前的菜香，蔬菜瓜果肉食都吃著香。
菜是自家種的，土里長的。到什么季節(jié)吃什么菜，你不需要琢磨和挑揀，順天時應(yīng)養(yǎng)生。吃什么有什么味道。是菜的味道，是季節(jié)的味道。
正月菠菜才吐綠,二月種下羊角蔥，三月韭菜長的旺,四月竹筍雨后生，五月黃瓜大街賣,六月葫蘆彎似弓，七月茄子頭向下,八月辣椒個個紅，九月柿子紅似火，十月蘿卜上秤稱。冬月白菜家家有,臘月蒜苗正泛青。
瓜果也不會亂吃。
正月甘蔗節(jié)節(jié)長，二月青果兩頭黃，三月梅子酸汪汪，四月枇杷滿街黃，五月楊梅紅如火，六月蓮蓬水中央，七月紅菱人人愛，八月蘋果裝滿筐，九月栗子張開口，十月金橘滿園香，十一月橙子紅彤彤，十二月里黃菱肉兒脆松松。
吃著時令蔬菜瓜果，日子是過得踏實(shí)有數(shù)的。
肉是自家養(yǎng)的家禽家畜，一口一口吃自家剩菜飯、雞食鴨食豬食狗食長大的。誰家在燉肉，蒸肉、水煮、紅燒，雞鴨的香，豬肉的香、狗肉的香，遠(yuǎn)遠(yuǎn)的聞得到……帶勁兒，不自覺使勁兒吞口水兒。
有蔬菜吃就是好日子，有肉吃就是過年過節(jié)。心里是開心的，胃口是大開的。
今天的菜你不知是哪個季節(jié)的。春天吃番茄，夏天吃萵苣，秋天吃竹筍，冬天吃黃瓜……四季的更替沒著落，那個菜味果味兒也不在了?；刈炖锞d延不絕的生長素味，增熟劑味，保鮮劑味，貯藏箱味和說不清的味兒……
今天的肉我們甚至有些不敢吃，病肉壞肉死肉腐肉假肉注水肉過期肉以變換形態(tài)色澤包裝的方式進(jìn)到你的嘴里胃里……，你以為你吃的是鮮魚？臭死你；你以為你吃的是烤羊肉？牛肉算好的了；你以為你吃的是牛柳？ 豬肉算對得起你！……專屬原肉的香味全都沒了，都是激素味都是色素味都是添加劑味……
5｜從前｜房子
從前的屋子就是家，一屋一家，有屋就是家，屋里有爸媽。甭管大小，甭管明暗，都不豪華，都很簡樸。冬天，前后門一栓，一家人被窩一鉆，聽外面北風(fēng)呼呼地吹，幾顆心貼得近近的，心里頭暖呼呼的。夏天，前后門全敞著，幾張涼床放在門前屋后躺著，那個涼啊！不時望著夜空，鬼魅的眼，一閃一閃的星星，你和大自然全在一起了……這時，總會有聽到村里神老頭子講那些鬼故事，嚇得直往爸媽懷里鉆，耳畔傳來爸媽的嗔怪，“某某某，莫講莫講，嚇到伢了。”
白天黑天刮風(fēng)下雨春溫秋肅嚴(yán)寒酷暑，有房子就有家。一家人抱團(tuán)的家，踏實(shí)的溫暖的家大家。
現(xiàn)在的房子不一定是家。爸媽一個家，自己一個家；更甚的是曾經(jīng)的幾代幾家同堂——爺爺奶奶父母兄弟姐妹表侄孫輩們，一個人一座城；一家伙幾個國。你在老家看老房，我去城里看兒郎；你幫老大帶兒，我?guī)屠隙?；你在南方打拼，我在北國淘金。你在國?nèi)守業(yè)，我去國外創(chuàng)業(yè)。一座城市幾套房，幾個城市多套房。每套房，都裝潢。房子不是自家。在水泥森林里，我不認(rèn)識你，你不要打擾我。很多時候，打開門，空蕩蕩，塵滿房，身疲憊，心獨(dú)愴。一家人思念彼此，廝守欠時光。
6｜從前｜老人老師醫(yī)生干部
從前的老人都慈祥。別人的爸媽如自己的爸媽。
從前的衣服都簡單，只要是新的穿著就好看，穿幾年還好看。
從前的老師如父母，博學(xué)儒雅只教書真育人，常有感覺恩重如山。
從前的醫(yī)院很少有病人。大家伙幾乎不生病?！蓟蚋忻鞍l(fā)熱，自家姜糖解決；一次藥，就見效。從前有人生大病，醫(yī)生說，回家吃點(diǎn)好的吧。那一定是老了，大限到了。醫(yī)生不賺黑心錢，家人也不會大悲傷……
從前的干部，說話算個話！哪怕是村長，全村人，男女老少都信任他。
從前……從前……
如今的老人透著年齡帶來的壞，別人的爸媽很陌生。
如今的衣服太花哨，怎么穿也不歡心，三五水就扔了。
如今的老師就一職業(yè)，且不說“白天教授晚上野獸”，且不說“校長放過她吧沖我來”，且不說“怵目驚心的虐童”，但常聽到：老師？——什么老師？！那老師？——也就那樣。
如今的醫(yī)院天天爆滿！是個人都生病，一年四季都有病。身體有病心里有病，精神有病腦子也有病。小病大錢醫(yī)，大病多手術(shù)；慢性病住院如家，絕癥天價藥保命?！皯覊貪?jì)世妙手如春仁心厚德”，請與鈔票說去吧。
如今的干部，你懂的！
如今……
如今……
7｜從前｜巴望
從前的日子長，每天覺著好慢。天天在盼啊等啊巴巴的希望：一天太慢，太陽老不下山，爸媽還不回來；一周太慢，住校的孩兒想家??；一個月太慢，門前種下的桃樹苗何時才能長大吃到桃子。一季太慢，夏天老不來老不來，冬天老不走老不走，涼鞋褲頭好看的花裙子試了收起來收起來又試。一年太慢，新衣服好吃的零食新書包真難等?。豢赡阍敢獾?，不是嗎！
現(xiàn)在，秒分時真的感覺已經(jīng)不是時間單位了。按天周月或者干脆按年來過。日子太豐富變化太應(yīng)接不暇。這一刻還沒消化下一刻排著隊在那里呢！你永遠(yuǎn)不知道下一秒會發(fā)生什么。昨天只是上一秒，一周前上上一秒，一月前不過昨夜，一年前恍如昨天…………眨眼間，好多身邊人已經(jīng)不在了，年老的年壯的年輕的，甚至，年幼的。——如今，好像每天都有很多事發(fā)生的不可思議，好像每天都有人離開得不可思議。它們怎么會發(fā)生？他們怎么就舍得走呢？他們怎么就走了？是因為明天和今天沒有區(qū)別？是因為明年和今年還是一個熊樣？還奢望什么？還指望什么？能指望什么？親情友情愛情要不要有什么？工作家國算什么？
8｜從前｜舒婷的詩
突然想起舒婷在1979年寫的一首詩：
我是你河邊上破舊的老水車｜數(shù)百年來紡著疲憊的歌｜我是你額上熏黑的礦燈｜照你在歷史的隧洞里蝸行摸索｜我是干癟的稻穗；是失修的路基｜是淤灘上的駁船｜把纖繩深深｜勒進(jìn)你的肩膊｜——祖國啊?。沂秦毨В沂潜В沂悄阕孀孑呡叄纯嗟南Ｍ。恰帮w天”袖間｜千百年來未落到地面的花朵｜——祖國?。。沂悄愦匦碌睦硐?，｜剛從神話的蛛網(wǎng)里掙脫；｜我是你雪被下古蓮的胚芽；｜我是你掛著眼淚的笑渦；｜我是新刷出的雪白的起跑線；｜是緋紅的黎明｜正在噴?。唬?祖國?。。沂悄愕氖畠|分之一，｜是你九百六十萬平方的總和；｜你以傷痕累累的乳房｜喂養(yǎng)了｜迷惘的我、深思的我、 沸騰的我；｜那就從我的血肉之軀上｜去取得｜你的富饒、你的榮光、你的自由；｜—— 祖國啊，｜我親愛的祖國！
9｜我們的現(xiàn)在｜‘’世界正精致得快要?dú)纭?/p>
如今啊，祖國，我們親愛的祖國，看上去，起碼看上去，似乎已經(jīng)取得了——富饒榮光……
可是我們，卻依然——在迷惘，在深思……
37年前，詩人想要擺脫的，如今木心與我們在部分懷念……
欲速不達(dá)，過猶不及。
太慢不爽，太快不穩(wěn)，太亂不存。
貧窮的日子里，還有親情守望；
悲哀的日子里，還有信任指望……
如今這盛世啊，就是這樣。
就是這樣？
還能怎樣？
——應(yīng)該怎樣？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