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啊~”
傍晚,院子里突然飛過幾只烏鴉。
報紙后面王教授的腦袋一歪,戴著老花鏡的眼睛瞇了一瞇,嘴里嘟囔著:“晦氣,晦氣,真是晦氣!”
“叮咚?!?/p>
門鈴聲不適時地響起。
王教授看了看墻上的表,皺著眉頭沒有動。
“叮咚,叮咚?!?/p>
門鈴聲再一次響起。
“來了,來了,別摁了,催命一樣!”王教授賭氣似的把報紙隨便折了折,扔在了沙發(fā)上。雙手向后一背,慢悠悠地向門口走去。
“外公!”一張很不自然的笑臉出現(xiàn)在王教授面前。
王教授的嘴巴動了動,眼睛撇向了另一邊,故意不去看站在門口的少年。
“行了行了,進來吧。”王教授的語氣里充滿了不耐煩。
少年卻好像已經(jīng)習慣了一樣,應了一聲,乖巧地換好拖鞋,便拎著手里的菜麻利地朝廚房走去。
“外公,我這幾天學了幾道新菜,我做給您吃。”
“哼。我不吃,你也別費那個事。”
“外公,不費事。您歇歇,我一會兒就做好了。”
“你討好我,也沒用。我告訴你,當初你媽媽執(zhí)意跟那個混蛋結婚的時候,我就告訴過她,她從此以后就沒有我這個爸爸了。現(xiàn)在過得不好,想起我了,早干什么去了?!蓖踅淌诒持?,扯著脖子朝廚房喊著。
切菜聲,忽然停了下來。男孩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外公,我爸爸不是混蛋?!?/p>
“哼!”王教授翻了一個白眼兒,嘴角抽了抽,脊梁似乎挺直了一些,反問道:“他不是混蛋,是什么?你說,他算什么?”
“刺啦~”
菜下油鍋的聲音響起。
“他是我的爸爸,就像,您是媽媽的爸爸。”男孩的回答夾雜著炒菜的聲音闖進王教授的耳朵。
半晌,王教授的背略微駝了下來,他默默地立在廚房門口,眼神變得無法聚焦。
沒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些什么。
“啊~啊~”
那幾只烏鴉不知道何時又飛了回來。
王教授如夢方醒般收回了思緒。他尷尬地用手撓了撓臉頰,嘴里嘀咕著:“晦氣,真晦氣!”便轉身邁著小碎步又坐回到了沙發(fā)上。他隨手把報紙扯了起來,擺在眼前看了半天,才發(fā)現(xiàn)自己居然拿反了。
一氣之下,他索性把報紙發(fā)泄似的胡亂團了團,扔在了地上。
男孩端著兩盤熱氣騰騰的菜正小心地放在桌子上,看到這一幕,男孩抿了抿嘴,快步走過來,把報紙鋪平又放在了茶幾上。
“外公,吃飯了?!?/p>
說完,男孩又回到廚房把做好的飯端了出來。
“哼,”王教授一下子把老花鏡拿了下來,“啪”的一聲,扔在了報紙上。
“外公,”男孩低著頭,悄悄瞄了一眼王教授的表情,又低聲繼續(xù)說:“那個,我下學期的學費要交了,媽媽讓我,讓我和您,和您說一下?!?/p>
王教授像是沒聽見一樣,面無表情地吃著飯。
“外公,您嘗嘗這個。”男孩低頭咬著嘴唇,試探性地給王教授夾了一筷子菜。
王教授依舊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把碗里的菜都吃完了。
男孩還是低著頭,他的眼珠默默轉了轉,眼眶似乎有些濕潤。此時,他干瘦的胸膛起伏有些許的加快,安靜地小口小口地吃著米飯,并沒有去夾菜。
“這次又要多少錢?。俊蓖踅淌诠室鉀]有看他,只是放下碗筷,自然地拿起旁邊的紙巾擦了擦嘴。
男孩的頭沒有抬起來,好像很使勁兒地眨了眨眼。他的聲音有些古怪,像是剛哭過的感覺。
“兩,兩千八。因為,因為我們初三了,學校有一些補課,所,所以費用就。”
說到這兒,男孩并沒有繼續(xù)說下去,只是狠狠地咬著嘴唇,死盯著眼前碗里的飯。
“每次來就知道要錢,我就知道是這樣,我就知道是這樣?!蓖踅淌谟昧Φ赝屏艘幌乱巫?,扭頭,用兩根手指敲了敲門口柜子的抽屜。
“你自己拿吧。我去睡了,廚房你得給我收拾好?。 ?/p>
“嘭。”
王教授的房門重重地關上了。
聽到關門聲,男孩眼里的淚水才敢大滴大滴地掉落進碗里。淚水和著米飯,他已經(jīng)記不清這樣的飯,自己吃過多少次了。
收拾好廚房,男孩拎著打包好的飯菜和垃圾,換好鞋子。剛要開門,他忽然想起了自己今天的任務,便只好僵著身子,又轉回身來。
他呼了口氣,兩只拳頭下意識攥了攥。手指冰涼涼的,竟然讓他生出一種刺痛的感覺。他抬起手,有些顫抖地打開了那個抽屜。
一個嶄新的信封,靜靜地等在那里。
男孩遲疑了一下,好看的眉毛皺了皺,又咬了咬嘴唇,然后就快速地拿起信封,關上抽屜,出了門。
天邊還剩半縷斜陽,冷冷地掛著。
男孩站在院子里望了許久,才又抬起了腳步。
“哎,”王教授不知什么時候又回到了沙發(fā)上。這次,他沒拿報紙,只是呆呆地坐著。仿佛,他與這即將來臨的黑暗,本就是一體。
與此同時,城南的一所破舊的出租屋里,有個長相與王教授有些相似的中年女子,也正默默地坐在沙發(fā)上。她的目光有些呆滯,面前的茶幾上,七橫八豎地碼了一堆酒瓶。
半個小時后,門開了。
男孩打開燈,把茶幾上的酒瓶收拾干凈,拿出打包好的飯菜,擺在中年女子面前。
“媽,吃飯?!?/p>
說完,男孩看也沒看中年女子,自顧自地坐在窗前寫起了作業(yè)。
“啪?!?/p>
中年女子一腳把飯菜踹在了地上,表情有些扭曲地罵道:“你以為我是什么?我是豬?是狗嗎?!為什么我要吃你們吃剩的垃圾!”
“那不是剩的,菜,我一口都沒有吃?!蹦泻⒌墓P尖頓了一下,便又開始寫。
中年女子好像并沒有覺得安慰,反而更加憤怒起來,她架著兩個胳膊,非常別扭地在本來就不大的客廳里開始走來走去。
“你這是干什么?!你是不是覺得你自己很偉大?!啊?我告訴你,要不是你,我不會是現(xiàn)在這個樣子!要不是你,要不是你們,我怎么會變成這個樣子!”
中年女子越說越激動,她雙手使勁兒揪著自己的頭發(fā)不停地拽著,氣急了,又沖著男孩的椅子狠狠踢了幾腳。
男孩緊閉著嘴唇,一只手撕下了剛剛寫到一半的作業(yè),又從頭開始寫起來。
“哈哈哈,”中年女子突然又開始仰頭笑了起來,“不怪你,不怪你們,怪我自己,怪我自己!我為什么要和他結婚,為什么??!他為什么要拋棄我,毀了我,為什么?。“。俊?/p>
男孩有些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喃喃道:“媽媽,其實,你不該生下我。我也很不明白,你為什么要生下我?如果,沒有我,你該有多好?!闭f完,男孩的喉結顫了顫,手里的筆又開始寫了起來。
中年女子終于安靜了下來,她怔怔地立在原地,眼神飄忽,不知道在想什么。
良久,中年女子的嘴里蹦出了一句話:“你外公,他,他還好嗎?”
男孩沒有回頭,只是平靜地答道:“他很想你?!?/p>
“呵呵,你怎么知道?”中年女子癱倒在沙發(fā)里,嘴角勾著半分不屑。
男孩放下筆,看著窗外,說道:“因為他每次在我去之前,都會把錢準備好。裝錢的信封旁邊,還會放一盒你最愛吃的牛角酥?!?/p>
“真,真的?”中年女子的眼睛里閃閃的,聲音里有些許的期待。
“嗯?!?/p>
中年女子突然從沙發(fā)上站起來,快步走到男孩身邊,有些狐疑地問道:“那你為什么沒有拿回來過?”
“因為,我不是他的女兒?!蹦泻⒑仙献鳂I(yè)本,起身,徑自回到了臥室。
今天的星星很少,只有一兩顆,微弱地閃著光。
男孩倒在床上,腦子里胡亂地開始思考。
我真的是個人嗎?為什么,很多時候,我都覺得自己更像是在夾縫中生存的老鼠。如果,我的存在是錯的,那么,她為什么又要把我生下來呢?我的爸爸,他究竟在哪?
這一夜,很長,也很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