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剛爬上葦梢的時候,菱花聽見了槍聲。
不是一聲,是一串,脆生生的,像年三十晚上炸的炮仗,只是更急,更密。
她手里的梭子一停,那半截葦席就散在膝上,對岸渡口有火光跳起來,把半個天都映紅了。
“娘——”東屋傳來女兒細弱的喚聲。
“睡你的?!绷饣☉?,手卻抖起來。那梭子怎么也穿不過葦眉子去。
丈夫天擦黑時出的門,說是去鎮(zhèn)上買鹽??甥}袋子還掛在門后頭,他臨走前摸了摸女兒的額頭,又看了看菱花,嘴唇動了動,終究什么也沒說。
菱花知道,他是跟著雁翎隊走了,這方圓幾十里的葦蕩子,藏著一支不讓日本人過白洋淀的隊伍。
槍聲稀落下去。
菱花吹了燈,摸黑坐在炕沿上,月光從窗子漏進來,在地上灑出一片片水銀似的亮,她想起去年這時候,丈夫還只是個打魚的。
清早搖船出去,傍晚回來,艙里總有活蹦亂跳的鯽魚。她坐在院子里織席,女兒趴在席子上數(shù)蜻蜓。日子像淀里的水,平平緩緩的,看得見底。
后來日本人來了,在渡口修了炮樓。丈夫的話就少了。有時候整夜整夜坐在船頭抽煙,煙頭的紅火在黑暗里明明滅滅,像只不眠的眼。
葦蕩深處傳來野鴨子的叫聲。
菱花忽然站起身,從灶臺底下摸出個油紙包。里面是三塊高粱餅子,還是溫的。她用藍花布裹了,系成個包袱。又想了想,把出嫁時娘給的銀簪子拔下來,塞在餅子中間。
門軸輕輕一響。
菱花的心提到嗓子眼。黑影閃進來,帶著一股葦葉的清香和水汽。
“他爹?”
“嗯?!?br>
丈夫一身濕透,褲腿上沾著泥。他接過包袱,手碰著菱花的手,冰涼。
“走了三個?!闭煞虻穆曇艉艿?,像從水底冒出來的,“老陳,水生,還有鎮(zhèn)上的教書先生。”
菱花喉嚨發(fā)緊,說不出話。她轉(zhuǎn)身從瓦罐里舀了一瓢水,丈夫接過去,咕咚咕咚喝了,水從嘴角淌下來,亮晶晶的。
“明天……”丈夫頓了頓,“明天可能有人來搜。”
“我知道。”
“把孩子送她姥姥家吧?!?br>
“嗯?!?br>
兩個人就這么站著,誰也不看誰。窗外的月亮又升高了些,照見丈夫肩上破了個口子,露出里面翻白的肉。菱花默默找來針線,就著月光縫。針腳密密的,像織席時的葦眉子。
“疼不?”
“不疼?!?br>
縫完了,丈夫忽然握住她的手。那手粗糙,長滿硬繭,卻燙得嚇人。
“等打跑了鬼子,”他說,“咱們還打魚,織席?!?br>
“嗯?!?br>
“淀里的荷花快開了?!?br>
“嗯?!?br>
丈夫松開手,轉(zhuǎn)身消失在夜色里。葦蕩子深處傳來輕輕的水響,像魚擺尾。
菱花關上門,重新點上燈。她拿起梭子,手指翻飛,葦眉子在燈下泛著金色的光,織啊織,要把這黑夜織透,織出個亮堂堂的明天來。
雞叫頭遍的時候,席子織好了。平平整整的,像一片割下來的月光。
女兒不知什么時候醒了,光著腳丫站在門口:“娘,爹呢?”
菱花抬起頭,看見東方泛起魚肚白。淀子醒了,水鳥撲棱棱飛起來。
“你爹,”她輕輕地說,“打魚去了?!?br>
遠處,白洋淀的水面泛著細碎的金光。荷花真的要開了,粉的,白的,從碧綠的荷葉間探出頭來,而葦蕩深處,有船槳劃開水的聲音,很輕,很穩(wěn),一聲,又一聲,向著太陽升起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