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一
“咕嚕咕?!钡穆曇粼诙叧车萌怂恢?,鼻子里的異物感也讓人越來越不舒服,林春抬起手,想要把鼻子里的東西拔出來,但卻發(fā)現(xiàn)手軟綿綿的,使不上力氣。她的手剛稍抬離床面,就被一雙有些粗糙的手握住了,隨后就是一聲呼喚:“春春!”
林春睜開沉重的眼皮,視線從模糊漸漸變得清明,但腦子里卻還是渾濁一片,她看著頭頂純白的天花板,呆呆地忘了要做什么?!按捍海 庇忠宦暫魡?,林春這才緩緩地把眼睛轉(zhuǎn)到身邊的人上,床邊坐著一個女人,似乎是她的媽媽?!八坪??”林春腦中閃過疑惑。
這個女人一臉滄桑,好似常年生活在不安之中,皺紋早早爬上了她的眼角和嘴角,兩鬢的頭發(fā)也有些花白,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大了不少,“為什么我會知道她的年紀?”林春自問。
“春春!”女人仿佛也發(fā)現(xiàn)了林春的異常,“你覺得怎么樣?”
“我......我這是怎么了?”
“你在家煤氣中毒,昏迷后被送來了醫(yī)院?!?/p>
林春眨了眨眼睛,腦袋里一片空白。她茫然的表情讓女人感到了事態(tài)的嚴重,她讓林春躺著不要動,自己急急忙忙地跑了出去,腳步踉蹌又慌亂。
不一會兒,有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人和女人一起走了進來,白大袿用手電筒照了照林春的眼睛,又聽了她的心跳,就開始問林春問題。
“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嗎?”
“春春?”
“知道她是誰嗎?”白大褂指著女人問。
“媽媽?”
“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嗎?”
林春想了想,搖了搖頭。
“知道自己幾歲嗎?”
林春抬起胳膊看了看自己的手:“十五歲?”
此時站在白大褂身邊的女人已經(jīng)忍不住哽咽出聲,白大褂嚴肅了一張臉,拍了拍女人的肩膀表示安慰,并示意她出去聊聊。
二
林春又在醫(yī)院住了幾天,做了一些檢查,在女人的堅持下就被允許出院了。她隨著女人來到一個老舊的小區(qū),爬上昏暗的樓梯。期間碰到的上上下下的人,都停下來和女人打招呼,問得最多的是:“春春出院啦?”、“春春身體好些了嗎?”女人總是點點頭說:“醫(yī)生說沒什么大問題?!绷执嚎粗@些人,每個人都好像認識她,但她卻不知道他們是誰,她只能看著他們,試圖把他們的樣子記住,但發(fā)現(xiàn)轉(zhuǎn)眼就忘記了。
就這樣走走停停,花了十分鐘才來到五樓的一個鐵門前,女人掏出身上的鑰匙插入了鎖孔,轉(zhuǎn)動了幾下開了門,又換了把鑰匙,打開了房間的大門。這是個不大的房子,目測大概有五十平,兩個小房間,一個小客廳,還有一個小廚房,再加一個小陽臺。林春站在門口久久沒有移步,她不知道自己應(yīng)該干些什么,她很怕自己做了什么又會讓女人傷心。
出院的前一天晚上,林春在睡夢中被一陣喧嘩聲吵醒,似乎是有人在叫救命,她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跳了下來,飛快地朝聲音的源頭沖去。到達現(xiàn)場后發(fā)現(xiàn)是一個男人拿著一把刀追著一個白大褂,白大褂的身上有一處醒目的血跡在衣領(lǐng)處,是脖子上的一道傷口造成的,此時他正繞著前臺躲避持刀男人的攻擊。他們的周圍已經(jīng)圍了一些病人,還有幾名護士,但誰也不敢上前。有的人嘴里叫著:“快報警,快叫保安”;有的人在叫“救命啊”;有的在試圖勸說男人放下刀。
林春什么也沒想,憑著本能大步上前,在持刀男人跑到她近處的時候,看準時機,一把抓住他拿著刀的手,把他的手臂扭到背后,一腳踢向他的腿彎處,成功讓他跪倒在地,她俯身向下一壓,把男人的整個身體臉朝下地壓到了地上,然后從他手上奪下了刀,這時周圍的人才紛紛上前來幫忙。
當警察來時,白大褂已經(jīng)處理好了傷口,男人也已經(jīng)被保安五花大綁,大家都圍著林春夸她厲害,林春卻一直翻來覆去看著自己的手,“我什么時候有這么大的力氣了?”
在做筆錄的時候,女人從外面闖了進來,她先圍著林春上下查看,見她沒有受傷才松了一口氣,接著就問起事情的來龍去脈,聽著聽著流起了眼淚,最后抱著林春嚎啕大哭,卻一句話也沒有說,讓林春不知所措。
當天林春就被女人從醫(yī)院領(lǐng)了出來,來到了這里。
三
“愣著干什么?累了吧,去沙發(fā)上坐下。”
林春如蒙大赦,趕緊走到廳里的沙發(fā)上乖乖坐好。女人停頓了一下,從門邊的鞋柜里拿出一雙拖鞋,放到林春的腳邊,林春看了看那雙粉色的可愛拖鞋,又小心翼翼地覷了覷女人的臉色,但女人蹲在她身邊一直低著頭,沒讓她看清,她只好把鞋子脫下來,把腳伸進了拖鞋里,十個腳指頭在鞋子里扒拉幾下,仿佛想要快點適應(yīng)陌生的觸感。女人拿起她脫下來的鞋走開了,林春悄悄地松了一口氣。
晚飯時間,桌上的氣氛有點沉默,林春不知道應(yīng)該和女人說些什么,女人也只是偶爾夾點菜放在她的碗里,據(jù)說這是她愛吃的菜,林春默默地把茄子塞進嘴里,努力把它咽下喉嚨。
晚上林春睡在床上,呼吸著被子上散發(fā)出來的清新的香氣,有點睡不著。她應(yīng)該是在那場煤氣中毒中失去了記憶,她變得肯定和以前不一樣了,但她又覺得好像并不是這個原因,但無論怎么想,腦袋里就是空空如也,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突然,一聲嗚咽傳入她的耳中,還有撕扯掙扎的聲音,本能讓林春知道附近有情況發(fā)生。不知道為什么,從醫(yī)院醒來以后,她除了變大的力氣,連聽力都格外敏銳,常常能聽到別人聽不到的細小聲音,有時候林春需要刻意控制這種能力,但在夜里,就算再不去聽,這樣安靜的環(huán)境也很容易讓她發(fā)現(xiàn)一些不一樣的動靜。
林春輕手輕腳地從床上爬了起來,打開房門走了出去,經(jīng)過女人的房間,見她睡得正熟,就放心得出了門,一路往聲音傳來的地方跑去。
那是一樓的一戶的人家,沒有裝鐵門,林春把臉貼在門上聽里面的動靜,她聽到有人在里面小聲地說:“別傷害我,家里的東西你都拿走,別傷害我?!绷执罕砬閲烂C地看著大門,似乎在想著破門而入的可能性,不一會兒,她轉(zhuǎn)身出了大樓,來到這家人的陽臺外面,陽臺的窗戶沒關(guān),燈也沒開,只有房間里傳來微弱的燈光,于是林春從窗戶爬進了房間。她來到房間門口,躲在暗處查看房里的情形,一個女人被綁著坐在地上,有一個穿黑衣服的男人正在問她值錢的東西在哪里,然后背對著林春走到房間靠里的床頭柜處。好機會!林春助跑幾步?jīng)_進房里,一腳踩在床上,騰空而起,腿像鞭子一樣橫踢而出,踹中了男人的頭部。這一擊林春用了她百分之百的力量,保證能讓她一擊致命,男人也如愿地倒在了地上,失去了反抗能力。林春一腳踏著男人的背,一手撕起了床單,確保了男人失去了威脅以后,才解綁了女人,并讓她報警。
四
在女人給警察開門的一瞬間,林春從陽臺里跳了出去,然后回到了家。家里還是靜悄悄的,女人沒被樓下的響動吵醒,她松了一口氣,躺回床上準備睡覺。
但林春沒想到的是,過了不久,一群人的腳步聲從樓上來到樓上,讓她有了不好的預(yù)感,當大門被敲響的時候,這個預(yù)感成真了,女人在睡夢中被吵醒了。
林春無奈地對警察敘述了她“見義勇為”的經(jīng)過,當然隱去了她是如何發(fā)覺異樣這一點。看著一群人連連點頭,嘴上說著什么“虎父無犬女”這句話,她疑惑地看了看身邊坐著的女人。女人此時神情嚴肅,但顫抖的身體泄露出她的害怕和不平靜,林春低下了頭,一股陌生的愧疚之情瞬間充斥著她,不久前一擊致命的她和現(xiàn)在的她好像割裂成了兩個人,如果再選擇一次,現(xiàn)在的她絕對不會讓自己冒險而讓母親擔心?!澳赣H?”林春心里咀嚼著這兩個字。
這一次女人沒有抱著她哭,而是幫她應(yīng)對著這些摸不著頭腦的夸贊,讓她大大地松了一口氣。當一切歸于平靜之后,女人久久地看著她,眼里閃過哀傷、心痛、驕傲,還有很多她看不懂的情緒,她囁嚅地想說點什么,但最后只耷拉著腦袋說了三個字“對不起”。女人上前擁抱了她一會兒,拍拍她的背說:“早點睡吧?!焙?,這難熬的晚上才終于過去了。
五
這之后的日子平順地過著,林春雖然覺得她身體沒問題,但還是被女人要求在家里修養(yǎng)一陣子,她乖順地答應(yīng)了,原因之一是她不想去上學(xué)。她覺得上學(xué)是離她很遙遠的事,她更喜歡在家看書或做運動,她發(fā)現(xiàn)力氣變大以后,她需要花點時間學(xué)會控制它,小孩子舞大刀是件很危險的事,但她卻又下意識地不去追究為什么她會這么多擒拿招式。
女人平時上班不算太忙,回來后通常也不出門,就是做做事務(wù),忙些自己的事情。這個家里沒有男主人,林春內(nèi)心深處對這一點并不奇怪,但這恰恰是最奇怪的地方,她沒有問,覺得她以后慢慢會知道的,但這一天比她預(yù)想得更快到來。
這天女人說要帶她出門,這是從醫(yī)院回來后她第一次帶她出門,也沒有說去哪兒,林春只好跟著她倒了幾趟車。她們漸漸遠離市區(qū),朝偏遠的郊區(qū)開去,當她看見墓園大門的時候,她的表情肅穆起來。
林春隨著女人一級級向上爬,陽光照耀在白色的臺階上,刺得人晃眼,林春覺得自己的腦袋也開始眩暈,這感覺有點像之前她從醫(yī)院的床上醒來的情景。她機械地移動著,最后發(fā)現(xiàn)自己停在了一塊小小的墓碑前,她眨了眨眼睛,想要讓自己看得更清楚。
墓碑上刻著墓主人的名字,最頂上有一張小小的照片,里面的人穿著制服,頭上戴著一頂大檐帽,炯炯有神的眼睛給平平無奇的相貌增添了光彩。
“轟”林春的腦子里瞬間像原子彈爆炸一般一片空白,嘴里無意識地呢喃著:“怎么會呢?怎么會呢?”在爆炸般的沖擊過后,無數(shù)的片斷紛至沓來,其中最閃光的部分都有這個男人的出現(xiàn),是他把她從黑暗中解救出來,引領(lǐng)她踏上了和他一樣的道路,她犧牲的時候腦子里最后想的是,她和他又靠近了一點,但事實卻是,他和她陰陽相隔,他又和“她”在天上團聚,這樣的事實太令人無法接受了!
林春“咚”地一下子跪了下來,膝行到墓碑前,一把抱住了冰涼它,把臉貼在了上面,然后用自己洶涌的熱淚為它洗禮。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墓碑都已經(jīng)被她捂熱,一行行的眼淚順著墓碑流到了土里,林春眼睛腫得都睜不開時,她仿佛聽到耳邊有個熟悉的聲音在說:“好好活下去,幫我們好好照顧她?!?/p>
林春又一次被巨大的悲傷淹沒,但此時她已經(jīng)流不出淚了。她尋找著女人的身影,看到她像石像一樣站在墓碑前,不知道這樣站了多久。林春踉蹌著勉強站了起來,蹣跚地走到女人面前,伸手抱住了她--一個真正溫熱的身體,用沙啞地聲音喚道:“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