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點鐘下班，我早早地出了廠門，急匆地趕到五七零車站，好不容易擠上了車。五七零公交車走走停停，車上人又多，一剎車人群像不倒翁一樣倒來倒去。身旁站著一個年輕女孩，她大腿，髖部與我身體某部分的碰撞，讓我領(lǐng)略了堵車的尷尬與無奈。一步步遠離那邊疆的戰(zhàn)場?？s回左腳，合攏雙腿效仿希臘神柱。女孩也不好意思，見我退了兩步，她就擠過來，終于找到了窗欞之上的扶手，像擒獲了給她無比安全感的戀人。是的，個子不高且瘦小的她剛才雙臂還懸在頭頂?shù)姆鰲U上。隨著顛簸行車像柳葉條一樣搖曳，戴著鴨舌帽子低埋著青春的粉白臉，偶爾發(fā)出一聲呀啊嬌嫩的驚叫，那是司機的急剎車。左右晃動相互碰撞的腿部髖部提醒著我近一個小時的堵車蠕動，手抓橫條長扶桿酷似吊刑。擁擠，那些青春或不青春的人臉上淌著汗?？諝庵袕浡酀闼?，汗?jié)嵛?，各種體味，充滿“人氣”。身體的碰撞消餌無形的疆界，人身上的各種氣味勝利會盟又散漫了這種幻覺。幸好我遠離了那個疆界，免得壞了我的“形象”，也給了女孩方便。

這是半小時一趟一元的專線車，令我想起春運的綠皮罐頭火車。穿著皮涼鞋，腳趾腫脹腳根乏力，車廂里空氣渾濁又熱不透風(fēng)，人太擠，打開車窗也于事無補。無奈時刻，為分散注意力，把手機上下載的干寶著的《搜神記》斷續(xù)看了幾篇，沉迷于綺夢幻想般的故事，頓時忘了腿腳，人群，也忘了車廂，忘了天與地……。

一個戴眼鏡的長相斯文的男子騷擾了他側(cè)邊的穿長裙短袖的長發(fā)女子，一聲惱羞成怒地呵斥炸雷般驚醒了塞車的沉悶和怨尤。長裙短袖女子猛的轉(zhuǎn)身，散亂了長發(fā)，怒睜杏眼對眼鏡男呵斥道:你是故意的吧？眼鏡男慌亂的眼神瞟了一下四周，低頭蚊蠅嗡嗡似的說:啊，對不起…對不起。長裙女子悲憤于他剛才放肆的行為，激憤的說:光說對不起就完了？說罷左手扯緊男子筆挺的西裝衣襟往下拉，見男子低沉著臉勾腰不作聲，沒處撒氣，就把他的褐色公文包搶奪下來，氣惱得嗯~嘢~呃的一聲，使勁丟在車廂地板上。惹得眾人注目觀看怎么回事，眼鏡男像做錯了事的孩子，紅了臉，歪向一邊，像駝鳥一樣埋著頭，恨不得找個沙堆將頭埋進去，一個大男人居然有點帶哭腔的說:我~錯了…。

女子看見眾人目光關(guān)切的圍攏過來，心里有了底氣，有幾個中年嫂子指指點點，人群中傳來中老年人的嘆氣聲:唉，現(xiàn)在的年輕人……!女子不依不饒，繼爾揮手一把扯下那人的眼鏡，惡狠狠地摔在地上，并罵他:媽的……，還戴眼鏡，衣~冠~禽~獸!最后四個字在空氣里話音旋轉(zhuǎn)了一周，然后像女子體操選手從鞍馬上下來轉(zhuǎn)體一周半，落地得鏗鏘有聲。見那男子驚呆著看她，繼而又低著頭沉默裝賴，女子似更被激怒了，硬是扯落他的西服扣子，咆哮著，拉扯掉西服，一雙粉拳撲打在身上僅剩白襯衣險些露肚皮的男子臉上頭上，肩和胸上，他忍耐著抱著頭任憑女子暴風(fēng)驟雨般地打罵，并聽見耳邊傳來女子怒喝:走！到公安局去說清楚。他從護頭的手臂中驚惶的露出濕潤的雙眼，手扶著女子扯住衣領(lǐng)的手，一頭蓬亂頭發(fā)，可憐巴巴地看向女子和眾人，像是企求討?zhàn)?。這時我才發(fā)現(xiàn)他的一只鞋掉了，光剩一只襪子踩在地上很尷尬，想找鞋，眼鏡也被弄掉了，瞇著眼晴尋找，好像看到了那只癟了的皮鞋，在他右側(cè)的不遠處，上面有臟灰的模糊腳印，有人挪了一下腳步，好讓他拿，他正想摸索著去撿拾，沒料到迷朦中看到一只粉白的腿腳將那鞋啪的一聲踢走，聽到女子說，你還有臉穿鞋!他不禁連連叫苦……。

女子的手還緊勒在他的襯衣領(lǐng)上，沉默著，換口氣，又似乎在質(zhì)問襯衣文雅高貴的紳士地位，擠出男子瘦瘦的有些發(fā)紅的脖子和羞愧呆滯又尷尬的臉，亂發(fā)也遮不住他迷惘無助的眼，我平生再也沒有看過比這更狼狽不堪斯文掃地的男人，被女人這樣羞辱打罵，雖說是活該。對那人既覺得可恨，又覺得可憐?？珊匏@種行為是我們男人的恥辱，要追求女孩就光明正大的追求，不要這么猥瑣，要有紳士風(fēng)度，“非禮勿視，勿聽，非禮勿做”……。可憐他這么年輕，可能是80后90后，卻性心理扭曲，偷摸慣作公交色狼，這是一種病態(tài)性行為，要去看心理醫(yī)生，治病糾偏。他是如何得的?是否因為看日本色片公交癡漢類型片多了，但一些看色片的青年也不會全如此，還分得清性幻想與現(xiàn)實，不至于這么大膽，光天化日之下侮辱婦女……。我不知罵他好還是解勸他們兩人好。這時有好心的老年人想勸開糾扯在一起的兩人，勸解地說道:算了，打也打了，罵也罵了，就饒過他這一回。她揚起頭看著老年人，氣急地說:別看他現(xiàn)在這個慫樣，他肯定不只這一次，不能讓他再禍害別人了!而那男子可能累了，軟塌了身體頹跪在車廂地板上，女子緊握他的襯衣領(lǐng)口，提醒他說:哎!不要裝賴啊!手卻拉不動，勾腰抓著也累，便松了手。男子手握著別人遞給他的破碎的眼鏡，低著頭一聲不吭，不知他是自責(zé)，懊悔，還是心存僥幸。忽然女子想起自己一個女孩家拋頭露面受到侮辱，便獨自哭起來，大家忙說別哭，別哭。站在不遠處一直關(guān)注的我，這時也冒出一聲:別哭。雖然聲音很小，也算是一種支援。有個女士一直陪她小聲說話，女子有些哽咽無語，這時也顧不上羞澀，似乎松了一口氣，軟了身子靠在鄰近的女士臂膀上默默地哭，女士輕拍其背，像安慰受委屈的孩子一樣輕語勸慰她。

過了一會，女子安靜下來，她轉(zhuǎn)過身面向人群，向四周掃了一眼，懇切而大方的說:誰陪我找警察，我孤身一人……不方便。一個中年大叔說:到前面壕溝站華農(nóng)大學(xué)門口有警務(wù)室，我陪你去。雖然依然堵車，車走走停停，人們依然晃來蕩去，但車廂里異樣的寂靜，大家像是在思索著什么……。那男子戴上碎眼鏡，頹坐在地上，一聲不語，他也知道接下來等待他的是什么，此刻也許正在想些什么。一個好心的胖大嫂扶起了他，拍了他褲子的灰，他無動于衷，有人遞過來他的另一只鞋和西裝及公文包，他抺了一下眼瞼，低著頭也許流了淚。胖大嫂用她白胖的手輕柔地拍拍他的肩膀，輕聲說:多好的小伙子呀……以后不要這樣，~啊!那個扯架的老年人也說:是呀，是呀!女孩和大叔默默地在旁邊站著，也沒作聲，過了幾站終于到了壕溝站，女子和大叔押著男子一同下了車，那男子也沒反抗，靜靜地隨他們走了。

我隨眾人默默看著他們一起下車走向華農(nóng)大學(xué)那兒，心想這個小伙子要放在以前會以流氓罪論處，愿他經(jīng)過此“劫”，知錯就改，他年輕，以后的日子還長，要給他一個機會。最好去看心理醫(yī)生，糾正他扭曲的性觀，回復(fù)成一個青春陽剛的正常人。那將是又一次“心劫”。他剛才犯的“罪”，已經(jīng)在眾人面前丟了臉，受了打罵，也就受了罰。希望他在心里認識到罪就是罰。也希望警察本著扶正救人的心，能耐心的批評教育他，使他真正認識到自己的錯誤。我想這也是車廂上大多數(shù)人所期望的。

過了壕溝站，前方道路忽然順暢起來，下了一些人，車廂空了許多，夜黑了，華燈璀璨，車窗里飄來近旁小區(qū)嘉樹花草雜揉泥土的清新香味，使人心里覺得有一些暖意和溫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