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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紀90年代初，那時的農(nóng)村人還普遍缺衣少吃，特別是大雪飛漫的冬天，顯得格外寒冷難熬。

每年臘月二十三的祭灶時節(jié)，遠在蘭州上班的父親就要風塵仆仆的回家過年了。

不管他一年能掙下多少錢，回來過年的作派都是驚動街坊的大手筆。

先是把帶回來的一大兜糖讓我們吃個盡興，然后再帶一部分去看望奶奶，我們屁顛屁顛的后面跟著。

兒子從千里之外回來了，上禮又上錢，奶奶的笑聲格外爽朗，她忙著在院里找來一些干柴火和玉米桿，用麥秸點起來，讓父親和我們烤火，孩子家心不在烤火上，最關心的是火怎么才能燒的更旺，于是找一條細棍在火堆里挑來挑去，由于技術不精，往往事與愿違，火不僅小了，還燃起了更大的濃煙，于是趴在地上吹來吹去，嗆得人直流淚咳嗽。

這時候，爸爸不耐煩了，手一揮驅趕我們：“你們幾個出去玩去，我和你奶奶說說話。”

如果家里有喂養(yǎng)了一年還沒賣的大肥豬，父親便會招呼四鄰與屠夫來，一頓熱鬧操作后，賣掉一部分肉，余下一大半還有其他的豬頭、雜碎、全部留作自己吃。

倘若家里的豬已賣出去了，他會從別家買來一大扇豬肉，然后讓主家肩扛過來，他則喜笑顏開地跟在后面，那臉上的表情要多驕傲有多驕傲。

隨著大塊肉放到桌上的聲音，我和弟弟妹妹都要圍上來觀看，有時還會怯怯地問：“爸爸，你怎么買這么多肉呀？”

“不是讓你們解饞的嗎？一年沒吃肉了吧，讓你媽多炸些酥肉過過癮?！?/p>

我們把眼睛一起看向母親，母親則表情復雜地說：“人家過年都是割幾斤肉待待客，咱家也沒客，咋又花恁多錢都買成肉。”

“孩子們正長身體呢，別光想著攢錢讓孩子們委屈，再說了，錢越來越貶值，傻子才存錢呢?！?/p>

母親說不過父親，更多的是大過年的不想惹他生氣，便會在父親轉身出去的時候對我們發(fā)牢騷：“外人眼里，不摸情況的都以為咱家有錢，不過是落個好名聲罷了，就你爸這好耍大的性格，別說沒錢，有錢也都給他敗壞光了，瞧吧，等到年過去，他又該讓我去你姨家借錢給他當路費了?！?/p>

那時的我們，根本體會不到母親的苦心，只知道我們有肉吃，才是天下最幸福的事。

一年的臘月二十八，吃過晚飯后，天已擦黑，母親突然對我說：“聽說你老奶有病了，讓你爸領著你弟弟妹妹在家看電視，咱倆去看看她吧，都80多歲的老人了，冷天日子不好過呀?！?/p>

我拿出手燈，讓母親走在前面，我給她照著路，也照著飄灑的零星小雪。

所謂的“老奶”其實是我家附近的街坊，平時和兒媳婦關系不好，經(jīng)常比賽口水戰(zhàn)，兒媳婦又蓋了新房后，搬了出去，就把她獨自留在破舊的老房里，兒子啥時候想起她了，啥時候給她送頓飯，大冬天的，一點飯到她跟前，早涼透了。

母親每每說起老奶，都會先嘆一口氣，然后就是“可憐呀”三個字。

剛到了老奶家沒大門的土院里，就聽見她在咳嗽，來到門前，母親輕輕喊了一聲，老奶便興奮地說：“是新敏吧，（母親的名字）你咋這時候來了?！比缓缶褪莿澔鸩衤?，一盞煤油燈，燃起黃豆般火焰后，我和母親進屋坐在老奶身邊。

老奶拉起母親的手兩人聊著，我則四下打量這間黑漆漆的小屋，屋里除了一口臟兮兮的水缸，和一個粗糙無比的破凳子，就只有老奶身下嘰嘰歪歪的小床了。

突然，老奶的哭聲把我的目光吸引了：“孫媳婦啊，難得你還能想起來看看我，說實話，我真的活夠了，你說我咋都不死類，不說別的，光是每天夜里受凍，我都不想活了，你不知道，為了有點暖氣，我現(xiàn)在每天都不敢脫衣服，還把磚頭壓在被子上，整夜整夜的暖不熱呀。”

母親忙安慰：“大過年的，千萬不要說不吉利的話?！比缓笙破鹄夏痰谋蛔用嗣瑳]說一句話，眼眶卻紅了，我不解的看著她倆，母親對老奶說：“不早了，您早點睡，我們回去啦，明天再來看您?！?/p>

一路上，母親都沒和我說句話，到家后，她就開始翻箱倒柜，爸爸問她干嘛，她說要找個破被子給老奶送去，天這么冷，她只蓋了一個爛被子，又薄又臟，床底鋪的竟然是干草，不想點辦法，恐怕這個老太太會被凍死。

“她不是還有兩個閨女嗎，兒子不孝順，閨女也不管她嗎？”爸爸疑惑地問。

“兩個閨女家也都窮的很，平時很少來看看她，人老了可憐呀?！?/p>

最終，母親扒出一個破褥子，還有我爸爸不穿的爛棉大衣，也不再喊我做伴，自己拿起手燈，胳膊下夾住褥子和棉衣，急匆匆地出去了。

大年三十的下午，我們正在包餃子，老奶拄著拐杖，顫顫巍巍地來了，母親忙給她搬凳子讓她坐下，然后倒碗熱水，撒上一把紅糖，問她咳嗽好點沒，夜里還冷不冷。

老奶奶一手接過水，一手從兜里掏出幾塊糖遞給我和弟弟妹妹，說她兒子送飯時給她的，她沒舍得吃，然后就是一番致謝：“孫媳婦呀，多虧你給我送了被子和大襖，我蓋上不冷了，兒子看到了，也許良心發(fā)現(xiàn)了，竟然又舍得買了一個新暖瓶，說以后每天都要給我送一瓶開水喝，還給我拿了咳嗽藥，好多了，好多了，這個新年我終于不再冷了。”

“那就好，那就好?！蹦赣H的眼里亮著光。

老奶走后，母親若有所思地說：“誰都有老的時候啊，人多做件好事，總比做惡強，一件破褥子和大衣，能讓老太太過個暖和年，值了，值了?！?/p>

時光如梭，轉眼多年過去了，母親和父親都已去世十多年，很多事都已隨風飄散，唯有母親的善良一直影響著我，讓我知道，無論何時何地，力所能及的幫助一個落難的人，才是一個人骨子里應有的樸實與高貴！

但行好事，莫問前程！愿良善之心人人擁有，每一個新年都充滿歡聲笑語，每一個新年都能溫暖融融！雪花與餃子匯聚在一起，大美中國的旗幟永遠高高飄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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