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旅行本身已經(jīng)快一年了，列好小標題也有半年多的時間了，工作原因一直沒有開始施工。今天久違的做了一次綠皮火車--也是臨時起意，上次臥鋪應(yīng)該還是高中時候去武漢華科的自主招生考試，熄燈后列車壓過車軌規(guī)律的咔噠聲勾勒出遠方的形狀，腦袋里不自覺響起了 暖暖 的旋律。難得從工作的思緒中抽離出來，恰逢當時。
茶、香煙和獅子奶酒
茶、香煙和獅子奶酒，是我作為游客，能看到的融入土耳其人生活的重要元素。絕大多數(shù)我去過的城市，短暫的停留很難窺探到本地人的生活習慣，旅游城市尤甚。但土耳其不一樣，這三樣?xùn)|西不需要你刻意去找，它們會自己撲過來。
到達土耳其的第一站，我們在伊斯坦布爾老歐洲區(qū)的小巷子里找見了一家看上去還不錯的kebab店。點完菜之后，服務(wù)員問了一句"?ay？"——發(fā)音有點兒像中文的"柴"，大概太過日常，他啰啰嗦嗦也沒解釋清楚這到底是個什么東西。本著出來旅游不懂就試的原則，點了一杯。沒成想這一試，后來它就出現(xiàn)在了每一頓飯后、每一次住店歇腳的間隙，甚至路邊隨便一個小攤位坐下來，老板都會遞上一杯。土耳其紅茶入口甘甜，少有苦澀的味道，如果喜歡更甜一些的口感，可以再往里擱兩塊搭配的方糖。杯子是郁金香形狀的玻璃小杯，據(jù)說是為了方便看到茶湯的顏色，同時杯腰收窄也方便手持，不燙手。后來我才意識到，這不是某一家店的講究，是整個國家的默契——從伊斯坦布爾到卡帕多奇亞，從地中海沿岸到內(nèi)陸小城，同樣的杯子，同樣的紅茶，同樣的方糖碟子，一模一樣。
香煙的存在感更野蠻一些。伊斯坦布爾的空氣里就已經(jīng)彌漫著煙味了，但我真正留意到是到達地中海沿岸的卡什小鎮(zhèn)——幾乎每一個土耳其人，無論男女，吃飯的時候煙不停手。在卡帕多奇亞返程的大巴上。去機場還車時遇見一位司機，閑聊中他告訴我他的前女友是香港人，剛剛分了手沒多久，分手的原因他沒有說很多，只是簡單的解釋他要他的生活。隨后他隨手遞給我一根煙，我說我戒了，他擺擺手說，"Come on, it's vacation." 然后他告訴我，他會在放假的時候盡情享受香煙、酒、女人和性。
獅子奶酒是一個很中二的名字。第一次看到是在卡什吃午飯的時候，鄰桌面前擺著一杯白色的、泛著煙霧感的液體，看上去像牛奶又不太像。我跟服務(wù)員要了一杯同樣的，端上來一聞，很濃烈的茴香味，入口是白酒一樣的辣和沖，但又帶著一點奇異的草本回甘。后來才知道它叫Rak?，加水之后透明的酒液會變成乳白色，土耳其人管這種變化叫"獅子奶"。有意思的是，土耳其是一個伊斯蘭教國家——按理說，酒精在這片土地上應(yīng)該是被避諱的東西。但現(xiàn)實是，Rak?不僅沒有被藏起來，反而被堂而皇之地擺在每一家餐廳的菜單上。土耳其人甚至給了它一個"國酒"的稱號。你很難想象這種矛盾在同一個國家里如此自然地共存——清真寺的宣禮塔每天五次準時響起，而街角的小館子里，人們舉著泛白的Rak?杯碰杯。
我們愛喝茶，但是很難見到一個國家，從北到南，如此統(tǒng)一地喝著同一種茶、用著同一種杯子，像一個無聲的約定。獅子奶酒也是，煙也是，整個國家像是在這些小事上達成了某種不需要言說的共識。后來在伊斯坦布爾打車，司機們聊起來都在抱怨經(jīng)濟——里拉貶值太厲害，自己國家的貨幣在本國的通行程度甚至不如歐元和美元。但很奇怪，你很容易就能想象到他們下了班之后的樣子：一邊罵著吐槽著，一邊坐在街邊的小茶館里，喝著?ay、燃一根煙，或者再來一杯獅子奶酒。世俗與宗教、東方與西方、保守與奔放，所有看似沖突的東西在這里都被揉進了日常，構(gòu)成這個國家的縮影。
伊斯坦布爾的公園和貓
在伊斯坦布爾老歐洲區(qū)的酒店出門是圣索菲亞大教堂，旁邊是一片不大的公園。午后兩三點鐘的太陽很烈，但公園里梧桐樹長得密，陽光被葉子篩碎了落在地上，走在樹蔭底下其實不算熱。石砌的老墻上爬滿了不知名的植物，墻根下有一道拱門，兩個當?shù)厝俗谀抢锪奶?，旁邊放著一杯茶。沒有椅子，就直接坐在臺階上，看起來聊了很久的樣子。草坡上零星有幾個人躺著看手機。往下走的路上開始出現(xiàn)更多生活氣息。街角的雜貨店門口堆著西瓜，理發(fā)店的老板站在門口抽煙。在伊斯坦布爾我?guī)缀鯖]見到狗，但貓無處不在，甚至路邊我注意到一個紅色的大箱子，走近看才發(fā)現(xiàn)是市政府設(shè)的貓糧販賣機，投進去一枚硬幣就會掉出貓糧。底下的食盆里還有沒吃完的糧。伊斯坦布爾對貓的態(tài)度不是"收養(yǎng)"或者"投喂"，更像是"共居"。
地勢一路往下，走到盡頭就是水邊了。從老城這一側(cè)望過去，對面是加拉太塔所在的新城區(qū)。白天的海峽顏色很深，是那種帶點綠的藍，風大的時候浪頭不小，白色的浪花一排一排涌過來。加拉太塔從密密麻麻的建筑群里冒出來，圓錐形的尖頂很好認。海鷗飛得很低，幾乎是貼著水面滑過去的，偶爾有一只突然拉升，翅膀在逆光里變成一個黑色的剪影。我們在岸邊坐了一會兒，然后坐渡輪過了海峽到達了新歐洲區(qū)。雖然沒趕上坐船看日落，但是快到對岸的時候太陽開始往下落，天空從白色變成淡粉色再變成橘色，整個過程大概也就十幾分鐘。
天完全黑下來，沿著岸邊的路往回走，遠遠就能看見耶尼清真寺亮了。不是那種打一束光的效果，穹頂本身的顏色在燈光下偏冷，帶著一種灰藍色的質(zhì)感，和暖光形成了很明顯的對比。四根宣禮塔上也有燈，尖端在黑色的天空里發(fā)白。做過清真寺打算拍照的時候，恰巧一輛有軌電車從前面經(jīng)過——電車變成了一條橫貫畫面的藍白色光帶。藍色清真寺，浪漫土耳其，也許很土的描述，但是站在博斯普魯斯海峽的夜風里看著這一切的時候，確實想不出更合適的形容。
圣索菲亞大教堂
圣索菲亞大教堂的門票好像是二十五歐元，記不太清了，反正是我們整趟行程里最貴的一張票之一。排隊的時候我還猶豫了一下值不值得，后來證明是值得的，但那種"值得"不是視覺上的壯觀，而是歷史和宗教的洗禮。進去之后你會發(fā)現(xiàn)這地方其實沒有想象中那么大，甚至有一種博物館的緊湊感，展柜、隔離帶、指示牌，游客和禮拜的人混在一起，空間被各種功能分割得有些擁擠。我們沒有請導(dǎo)游，但里面到處都是英文講解團，走幾步就能蹭上一個，再加上邊走邊查，慢慢拼出了這座建筑背后的東西。
伊斯坦布爾的位置太特殊了。歐亞大陸的接縫處，博斯普魯斯海峽兩岸，誰想從東邊打到西邊、或者從西邊打到東邊，都繞不開這里。羅馬人在這里建都，拜占庭帝國以它為中心撐了一千年，奧斯曼人花了幾百年才把它打下來。而十字軍——那些號稱要去解放耶路撒冷的歐洲騎士——在第四次東征的時候根本沒走到圣地，半路拐進來把這座基督教城市給搶了?；酵綋尰酵剑唇俚木褪撬麄冏约盒叛鲋凶钌袷サ慕烫弥?。但真正讓我困惑的不是這些戰(zhàn)爭本身，而是一個事實：這座教堂換了那么多次主人，從東正教到天主教再到伊斯蘭教，每一次易主背后都是最慘烈的那種沖突——宗教戰(zhàn)爭、異教審判、屠城。通常只要涉及到信仰的爭端，手段往往比領(lǐng)土爭奪還要殘忍，因為你不只是要打敗對方，你要否定對方存在的根基。但是圣索菲亞沒有被推翻重建。每次宗教易主都沒有把這個異教徒的東西夷為平地，在上面蓋上新的。穆罕默德二世1453年進城的時候完全有能力這么做，他沒有。他把十字架摘了，把壁畫用灰泥蓋住，加了宣禮塔，加了朝向麥加的壁龕，但建筑本身一塊石頭都沒動。這事兒并不復(fù)雜，特別是在中世紀黑暗時期，"異教徒"和"為了主"就能讓人瘋狂。但是每一個走進這座教堂的征服者，最后都選擇了覆蓋而不是摧毀。
正殿是拜占庭式的圓頂結(jié)構(gòu)，巨大的弧面從四個方向匯聚到頂部，底部那一圈窗戶把光引進來，讓穹頂邊緣看起來像懸浮的。但穹頂?shù)紫聮熘氖且了固m書法的圓牌，墨綠底金字，寫著真主和先知的名字。圓頂是基督教世界造的，底下掛的是伊斯蘭教的符號。然后往出口走，轉(zhuǎn)個彎就看到了耶穌和圣母——快到門邊的時候，抬頭會看到一幅金色馬賽克壁畫。圣母抱著圣子，坐在正中央，兩側(cè)站著拜占庭皇帝。金色的背景不是平的，每一小塊馬賽克石子的角度都微微不同，光打上去的時候會閃爍，有一種液態(tài)的質(zhì)感。這幅畫保存得相當好，面部表情、手指的姿態(tài)都清清楚楚。我第一次在同一個建筑里見到這樣的東西，可能是因為這里是伊斯坦布爾，也是君士坦丁堡和拜占庭，世界上最大的兩個宗教在這里被塞進了同一面墻里，貼在一起，靠在一起。不是那種博物館式的"并列展示"，是真的在同一個活著的空間里共存。這讓我想到了耶路撒冷，可能也會有不一樣的感受，也許戰(zhàn)爭結(jié)束有機會也非常值得去看看。
滑翔傘勝地 -- 費特希耶
費特希耶是滑翔傘勝地，出發(fā)之前我們在小紅書上看到了幾個事故案例，同行的小伙伴看完都打了退堂鼓。但在這些事兒上我總是樂觀的，而且會玩嗨——來都來了不試試怎么成。
起飛并不順暢。教練把你綁好，背對著懸崖站著，然后跟你說"跑"。你就往前跑，腳下是一個斜坡，坡的盡頭是懸崖，懸崖下面是幾百米的空氣。第一次跑了一半被教練叫停了，風向不對，傘沒兜滿?；氐狡瘘c重新站好，第二次又停了。每次站回原位都比上一次更難邁開腿，因為你已經(jīng)明確知道自己在往懸崖的方向跑了，理性在反抗。但飛起來的那一刻，所有猶豫都消失了。我終于理解了人類對天空的向往是怎么回事，那不是一個比喻，是一種真實的生理感受——你懸在空中，腳下什么都沒有，風從四面八方托著你，耳邊只有氣流的聲音。所有KPI、事業(yè)、情緒、那些地面上讓你焦慮的東西，一切都變得極其簡單，簡單到可以忽略。我終于理解了為什么有人追求極限運動——人類的贊歌是勇氣的贊歌，人類的偉大是勇氣的偉大（我不做人啦JOJO?。?/p>
教練問我要不要空中蕩秋千。說實話我在游樂場連海盜船都不怎么敢坐，但當時那個場景下幾乎毫不猶豫就答應(yīng)了?；鑲愦蠓葦[動起來的時候腎上腺素飆升，可以肆無忌憚地吶喊，沒有人聽見，或者說聽見了也無所謂。俯瞰下去，地中海是果凍一樣的顏色，費特希耶的心形湖嵌在海岸線里，旁邊是山巒，陽光刺眼地灑落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我看過很多這里的照片和視頻，構(gòu)圖很美、調(diào)色很好，但身臨其境才知道，拍下來的東西永遠不及真實看到的萬分之一。鏡頭裝不下那個廣度，也記錄不了風的觸感和溫度。雖然仍有許多期望，仍有許多目標還未實現(xiàn)，但那一刻覺得此生足矣。過了一年，當時的許多感受已經(jīng)模糊了。但有一個東西還很清楚：有勇氣站在懸崖邊上，向往天空，然后真的跑出去了——那一刻我感覺自己是活著的，活著得如此真實。
D400和果凍海
從費特希耶出來之后我們開始走D400公路，沿著地中海海岸線一路向東。這條路叫作"最美公路"，我出發(fā)之前對這種標簽一般是打折看的，但D400確實不一樣，不是那種偶爾瞥見一眼海的公路，而是你開在路上，左手邊就是懸崖，懸崖下面就是地中海，幾乎沒有遮擋，海面就這么整片整片地鋪在你視野里。天氣很好，晴朗得有些過分，天空藍得發(fā)白，沒有一片云。地中海的顏色在這種光線下變得不太真實，靠近崖壁的地方是淺到發(fā)白的綠松石色，再往外一點是那種很濃的藍綠色，透明的，能看到水下礁石的輪廓。再遠一些變成深藍，但不是那種沉悶的深，是飽和度拉滿的、發(fā)光的藍。所謂"果凍海"就是這個意思——海水的質(zhì)感不像液體，像是凝固的、有厚度的。
D400不是高速公路，雙向各一車道，限速不高，彎很多，沿著海岸線的地形起起伏伏?？諝饫锸撬蓸浜秃｛}混在一起的味道，溫度很舒服，不熱，風灌進來剛剛好，自駕在這種路上是一種很純粹的快樂。路上經(jīng)?？吹綆讉€歐洲人從懸崖上，脫了上衣跳進海里，衣服和拖鞋扔在巖石上。他們似乎對海有一種本能反應(yīng)，看到水就要下去，不需要沙灘，不需要臺階，崖壁上能找到一個落腳的地方就直接下了，巖石夠高的就往下跳。有些地方甚至不是什么正經(jīng)的入口，就是公路旁邊一個缺口，踩著礁石一路攀下去幾米就能到水邊。這一帶全是懸崖和礁石，沒有什么沙灘，海岸線被切割得很硬，我想應(yīng)該是地中海是內(nèi)陸海，很少有風浪，懸崖和礁石沒有經(jīng)過風浪的侵蝕打磨形成沙灘造成的。一路上這種停停走走大概持續(xù)了小半天，我們的目標是晚上趕到卡什，其實公里數(shù)不多，但開得慢停得多，到后來也不著急趕路了——這種節(jié)奏本身就是旅行里最好的部分之一。
卡什小鎮(zhèn)
到達卡什已經(jīng)是晚上了。D400在這一段從高處盤旋下來，拐過某個彎的時候突然看到了整個小鎮(zhèn)——斜倚在山坡上，層層疊疊的房子從山頂一直鋪到海邊，泛著點點暖黃色的燈火。
我們在卡什停留了兩三天，事后大家一致認為這段時間是整個旅途中最舒適的時光。我們幾乎每天都睡到自然醒，起來之后、隨便找一家懸崖邊上的躺椅區(qū)——卡什沿海全是這種地方，一排躺椅擺在懸崖邊的平臺上，按天收費，付了錢這一天就是你的。點一份午餐端到躺椅旁邊吃完，然后什么也不干，就躺著看書曬太陽，想活動一下了就直接從崖壁邊上跳進海里。六月的地中海水還有些微涼，剛下去的時候會激一下，但游起來幾分鐘就適應(yīng)了，反而覺得舒服，游夠了再爬回來小憩，直到太陽漸漸落下——在土耳其這段時間我們幾乎每到一個景點都會看日落，金色的陽光灑在海峽、拜占庭式教堂圓頂、古神殿的殘垣斷壁，最多的還是地中海的海面上，海水過于清澈以至于橘色的光暈渲染到海水里面。
晚上吃完飯在小鎮(zhèn)上隨意走走?？ㄊ驳慕值篮苷?，活動區(qū)域幾乎都在半小時腳程以內(nèi)，地上鋪著石板，往下走兩個block總是海邊，往上走兩個block有能回到主街。走累了就找一家酒吧坐下來，點一杯Raki聽著音樂慢慢喝。不需要打卡也不需要趕場，不需要參加什么項目，純享假期。
穿越時空的求婚
太陽神殿的落日
牛奶味的喀斯特
日出和熱氣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