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方法院的門口，經(jīng)常可以看到正義女神的雕塑，通常來說，她的形象是這樣的：左手執(zhí)劍，象征懲罰的正義，右手拿著天平，象征分配的正義，此外，正義女神的雙眼被布蒙著。你一定會感到好奇，為什么蒙上了雙眼，反而可以做出正義的裁決呢？我認為這是因為只有不受個人偏好的影響，不受個體差異的影響，才有可能避免做出任意的區(qū)分（no arbitrary distinctions），并最終保持恰當?shù)钠胶猓╬roper balance）。
這么說太過抽象，讓我們來設(shè)想這樣一個場景：假定全班同學開會商討?yīng)剬W金的分配原則，A同學提議身高一米八以上的人可以獲得一等獎學金，B同學提議戴眼鏡的人可以獲得一等獎學金，說到這里，你是不是覺得這兩條原則都過于荒唐了？那好，我們再來假定C同學提議在核心期刊上發(fā)表過學術(shù)論文的人可以獲得一等獎學金，D同學提議長期服務(wù)于學生會的人可以獲得一等獎學金，說到這里，你是不是覺得這兩條原則要相對合理得多？可是且慢，你突然發(fā)現(xiàn)原來C同學剛剛發(fā)表了一篇核心期刊的論文，而D同學呢，則是學生會的主席，請問你現(xiàn)在還認為這兩條原則是合理的嗎？
那么我們應(yīng)該通過何種方式來推導出分配正義的原則呢？也許我們應(yīng)該用一塊布蒙住大家的雙眼，讓大家看不見自己與別人的個體差異到底在哪里，這樣才能做到大公無私。換言之，正義要求無私，而無私可以通過無知來實現(xiàn)。
為了更好地理解這個觀點，讓我來給你們再舉一個例子：假設(shè)在不遠的將來，出于各種原因，已經(jīng)找不到公正中立的足球裁判，可是曼聯(lián)隊和利物浦隊馬上就要進行一場比賽，而現(xiàn)場只有曼聯(lián)隊的經(jīng)理具備裁判執(zhí)法能力，很顯然利物浦隊會強烈反對讓他來執(zhí)法比賽。雙方陷入僵局，怎么辦？幸虧英足總早有準備，他們發(fā)明了一種藥丸，一旦曼聯(lián)隊經(jīng)理服下它就會部分地喪失記憶。比方說，他將不再記得自己的具體身份和地位，也不再記得自己的個人偏好和興趣?？傊?，他將忘掉關(guān)于自己的所有特殊信息，但除此之外他一切如常。他仍舊記得基本的足球知識，熟悉球場規(guī)則，能吹善跑，甚至他還知道自己一定是場上某支球隊的經(jīng)理。
請你想象一下，當曼聯(lián)隊的經(jīng)理服下藥后，他該怎么吹罰這場比賽呢？顯然最合理的做法就是不偏不倚地吹比賽。盡管他知道自己就是其中一支球隊的經(jīng)理，但由于缺乏更具體的信息，所以他無法袒護任何一支隊伍，唯一理性的選擇就是盡可能公正地執(zhí)法。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我們說正義要求無私，而無私源自無知。
羅爾斯正是把這一思路運用到了正義原則的制定上。從政治哲學史的角度看，羅爾斯屬于社會契約論的傳統(tǒng)，我們知道，任何社會契約理論都會設(shè)立所謂的“自然狀態(tài)”，羅爾斯版本的自然狀態(tài)被稱為“原初狀態(tài)”（original position），你要牢記于心的是，原初狀態(tài)不是歷史上存在過的任何狀態(tài)，它只是一個思想試驗，目的是對我們業(yè)已擁有的正義直覺進行公眾澄清和自我澄清。羅爾斯在原初狀態(tài)中為立約者的雙眼蒙上了一塊布，用來屏蔽各種偶然因素的任意影響，這也就是著名的“無知之幕”。
不難想象，如果每一個立約者都充分了解自己的個人信息，一定會在簽訂契約時努力謀求個體利益的最大化。比方說富人為富人說話，窮人為窮人說話，男人為男人說話，女人為女人說話，甚至于高個子為高個子說話，戴眼鏡的人為戴眼鏡的人說話，總之就是沒有人會為“所有人”說話。無知之幕的功能恰如蒙住正義女神雙眼的那塊布。在無知之幕之后，立約者將會被屏蔽掉關(guān)于自己的所有具體信息，比方說，不知道自己的社會地位、階級出身、天生資質(zhì)和自然能力、智力和體力等情況，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歡哪種生活，具有什么樣的心理特征，最后，立約者也不知道社會的經(jīng)濟或政治狀況，以及它能達到的文明和文化水平。
羅爾斯認為，無知之幕的妙處在于，雖然立約者彼此之間相互冷漠，并不關(guān)心對方的利益，但是因為個體的具體信息被屏蔽，所以當每個人在為自己選擇正義原則的時候，在效果上卻奇異地達到了為所有人選擇的無私結(jié)果。
有人也許會質(zhì)疑說，一個人必須知道自己要什么，才有動機去簽訂契約，可是現(xiàn)在的問題在于，“無知之幕”讓立約者完全不知道我是誰，怎么會知道自己要什么？簽訂契約的基本動機到底從何而來？說到這里，就需要重溫一下“社會基本善”的定義，它是“每一個理性人都被推定想要的東西。無論一個人的理性生活計劃是什么，這些善通常都是有用的?！彼哉f，立約者之所以會簽訂契約，制定正義二原則，目的就是為了分配包括自由與機會，收入與財富，以及自尊的社會基礎(chǔ)在內(nèi)的社會基本善
接下來我們將簡單介紹一下羅爾斯正義二原則的基本內(nèi)容。正義第一原則又被稱作“平等的基本自由權(quán)”原則，意思是每一個人都平等地擁有各種基本自由權(quán)，比如政治自由、言論自由、集會自由、良心自由、思想自由、人身自由等等。在我看來，這條原則確保了羅爾斯的自由主義底色。
正義第二原則包含兩條小原則，分別是“公平的機會平等原則”和“差別原則”。我要再次指出的是，在表述正義第二原則之前，羅爾斯有一個限定性的說法：“社會和經(jīng)濟的不平等要滿足兩個條件……”，也就是說，羅爾斯允許存在社會和經(jīng)濟的不平等，但前提是要滿足正義第二原則中的這兩條小原則。
有人也許會說高考面前人人平等，所以馬秀娟和袁晗寒、徐佳擁有同等的機會考入大學，但是稍有常識的人都會認識到這個說法的偏頗性，因為馬秀娟只擁有形式意義上的機會平等。相比之下，“公平的機會平等”試圖讓每個人，不管他的人生的起點在哪里，都擁有同樣的機會去發(fā)展他的自然天賦以到達他所能到達的位置。只有這樣，當機會降臨的時候，他才能真正地去競爭職位，而不會因為背景的障礙而被剝奪機會。
如果說正義第一原則分配的是“自由”，公平的機會平等原則分配的是“機會”，那么差別原則分配的就是“收入和財富”，它的基本內(nèi)容是社會和經(jīng)濟的不平等要“最有利于那些最不利的社會成員”。
有人也許會問，社會基本善中還有一條“自尊的社會基礎(chǔ)”，它到底由哪條原則來分配呢？我的理解是，“自尊的社會基礎(chǔ)” 是社會基本善中最重要的內(nèi)容，它由正義二原則共同來分配。也正因為此，我們可以說，羅爾斯所構(gòu)想的正義社會是一個確保每一個公民都擁有自尊的社會基礎(chǔ)的社會。
但是，僅有自尊的社會基礎(chǔ)仍不足夠，因為這不等于在現(xiàn)實的生活中每個個體就真正贏得了自尊。羅爾斯的正義理論將這部分內(nèi)容交給個體選擇去完成，當一個社會已經(jīng)真正落實了正義二原則，那么一個人將如何成其所是，就是每個個體必須承擔起的個體責任。當代自由主義認為，社會分配的結(jié)構(gòu)應(yīng)該滿足“鈍于稟賦、敏于志向”的原則。換言之，每個人都應(yīng)該為自己的選擇承擔代價，而不應(yīng)該為不平等的境況承擔代價。
我把羅爾斯視為站在啟蒙運動延長線上的政治哲學家。眾所周知，啟蒙運動的三大價值分別是自由、平等和博愛，正義二原則正是在進一步地落實這三大價值，羅爾斯曾經(jīng)非常明確地指出：“自由對應(yīng)于第一原則，平等對應(yīng)于第一原則加上公平的機會平等原則所傳達出來的平等觀念，而博愛則對應(yīng)于差別原則?！?/p>
正如羅爾斯所說：“與自由和平等相比，博愛的觀念在民主理論中占據(jù)較少的地位。”從這個角度說，差別原則是羅爾斯正義理論最具特色的內(nèi)容，因為通常認為，除非求助于宗教倫理的幫助，否則很難在大型的陌生人社會中落實博愛價值。但是羅爾斯恰恰認為，僅僅依靠倫理學，已經(jīng)越來越不能處理現(xiàn)代社會存在的重大道德問題，必須訴諸社會正義，而不是僅僅依靠民間或者個人的慈善行為，才能更好地解決這些問題。在理解差別原則時，一定不能把它夸大成為羅爾斯正義理論的第一原則，由此認為羅爾斯是在主張某種平均主義。羅爾斯明確指出，正義二原則之間存在著嚴格的詞典式排序，也就是說，自由優(yōu)先于平等，只有滿足了正義第一原則，才可以談?wù)摗肮降臋C會平等原則”，同理，平等優(yōu)先于博愛，只有滿足了“公平的機會平等原則”，才可以談?wù)摗安顒e原則”。因此，羅爾斯首先是一個自由主義者，其次才是一個平等主義者，而且他的目的是為某種“合理的不平等”做辯護。我始終認為羅爾斯正義理論的最大價值不在于正義二原則的具體內(nèi)容，而在于他的方法論啟示。正如前面介紹的那樣，在“無知之幕”的背后，人和人之間相互冷淡，彼此之間漠不關(guān)心對方的利益，很多評論者因此認為羅爾斯在主張利己主義。但是正如羅爾斯所指出的那樣，互相漠不關(guān)心與無知之幕結(jié)合在一起，可以迫使原初狀態(tài)中的每一個人去考慮別人的善，最后達到的是仁慈的目的。那些把羅爾斯正義理論錯當成利己主義的批評者，僅僅看到了“互相漠不關(guān)心”這個條件，卻看不到它與其他條件相互結(jié)合的作用，所謂“攻其一點，不及其余”。
羅爾斯的方法論是一種融貫論的思路，他不是從一個不言自明的前提出發(fā)，通過邏輯演繹的方式來證明正義原則。在羅爾斯的理論體系中，你找不到一個基礎(chǔ)命題，他在證明正義二原則的時候，是把各種命題進行相互支持和印證、最終契合成融貫一致的觀念的過程。羅爾斯曾經(jīng)說過，像社會基本結(jié)構(gòu)、無知之幕、詞典式排序、最少受益者的立場以及純粹程序正義這些觀念，如果把它們單個挑出來看，都不能提供太強的解釋力，但是用恰當?shù)姆绞桨阉鼈兘M合在一起，卻能發(fā)揮出很好的論證功能。我相信，這需要研究者具備維特根斯坦所說的“綜觀”能力，才能真正把握羅爾斯正義理論的論證思路和效力。
讓我們回到“無知之幕加相互冷淡”這個組合，羅爾斯認為，它比“仁慈加知識”更具吸引力。什么是“仁慈加知識”？請你們回想一下，這不正是柏拉圖《理想國》中對哲學王的構(gòu)想嗎？柏拉圖認為哲學王可以把握“什么是正義”，但是羅爾斯認為，“仁慈加知識”的假設(shè)雖然看起來在道德上更吸引人，可是它預設(shè)了太多的東西，要求太高，不可能建立任何確定的理論。相比之下，“相互冷淡加無知之幕”的組合更加簡潔和清楚，同時還能具有一樣的效果，因此在方法論上是更優(yōu)的。
羅爾斯給我們的方法論啟示在于，在政治哲學的論證過程中，應(yīng)該盡可能地“從廣泛接受但相對薄弱的前提出發(fā)，進而推論得出更加具體的結(jié)論”。什么是“廣泛接受但相對薄弱的前提”？我認為，“無知之幕加相互冷淡”就是這樣的起點和前提，它比“仁慈加知識”要更加地廣為接受，因為所有人都可以去接受“無知之幕加相互冷淡”，但只有少數(shù)人也就是哲學王才擁有“仁慈加知識”，但是它最終得出的結(jié)論卻與“仁慈加知識”一般無二。
說到羅爾斯的方法論，還需要簡單提一下“反思的均衡”這個概念。有心的聽友或許早已意識到了，本講與上一講的內(nèi)容存在著非常明顯的差別，上一講我們主要在講故事，是所謂的“訴諸直覺的論證”，而這一講主要在說理論，是所謂的“依據(jù)契約論的論證”?！胺此嫉木狻本褪且谥庇X和理論原則之間進行相互校準，求得平衡，這就好比是在擺天平，有的時候修訂一下左邊的理論原則，有的時候更正一下右邊的道德直覺，雖然可以通過反思達成均衡，但是這種均衡不是絕對的，而是“暫時性的”。有的聽友或許會說，好煩啊，難道不能告訴我一個一錘定音、一勞永逸的結(jié)論嗎？對不起，還真沒有。我認為“反思的均衡”的方法論折射出羅爾斯兩個最為根本的道德哲學立場：第一，對道德實在論與道德真理進行懸隔；第二，主張一種歷史主義、整體主義的融貫論，反對各種假設(shè)-演繹的基礎(chǔ)主義進路。
我總是認為，真正偉大的哲學家都是在以各自的方式教會我們差異。羅爾斯與維特根斯坦看似風馬牛不相及，但是在這一點上，我認為他們具有非常類似的思想方法。更為有趣的是，維特根斯坦的學生兼密友馬爾康姆正是羅爾斯本科畢業(yè)論文的指導老師。我在哈佛大學訪學的時候，曾經(jīng)在檔案館里找到羅爾斯閱讀維特根斯坦寫下的大量筆記手稿，這也再次證明了兩人之間的隱秘關(guān)聯(lián)。
最后，我想比較一下羅爾斯的正義觀和柏拉圖的正義觀。在《理想國》中，柏拉圖指出：“正義就是只做自己的事而不兼做別人的事?！睘榇税乩瓐D在護衛(wèi)者、武士和生意人之間劃下“永恒固定的界限”，讓每一類人“各歸其位”、“各司其職”，在城邦中只做符合天性的事情?？墒菃栴}在于，《理想國》的正義觀并不能夠真正確保每個人實現(xiàn)他的天性，更與個體選擇無關(guān)，而是受到各種偶然性因素的影響，比如血緣、出身、受教育的程度，并且最終訴諸那個荒誕的“金銀銅鐵”的傳說。羅爾斯的正義觀不訴諸高貴的謊言，試圖盡可能地減輕道德任意性的影響，確保每個人擁有實現(xiàn)其潛能的社會基礎(chǔ)。就此而言，我認為羅爾斯的正義理論相比柏拉圖，更能實現(xiàn)正義的理想——因為他為每個人各歸其位、各司其職提供了真正的可能性。
有人也許會說，羅爾斯的理論是一種烏托邦。對此，羅爾斯并不否認。但是他認為這是一種“現(xiàn)實主義的烏托邦”，這意味著它并不虛無縹渺，而是具有現(xiàn)實性和可行性。羅爾斯說當我們在構(gòu)想一種政治哲學的時候，我們需要去建構(gòu)這么一種現(xiàn)實主義的烏托邦，他可以讓我們身處在現(xiàn)實社會當中的人意識到，我們的社會完全可以是另外一副樣子，從而對生活在不同時間不同地點的現(xiàn)實中的人，讓他們抱有一種生活的希望。
最后我想用羅爾斯的一句話來結(jié)束這一講，同時也是結(jié)束我們這門課程的最后一講：“如果一種使權(quán)力服從其目的的合乎理性的正義社會不能實現(xiàn)，而人民又往往不遵從道德，如果犬儒主義和自我中心已變得不可救藥，我們便會像康德一樣發(fā)問：人類在這地球上的生存，還有什么價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