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光明檔案

劉光明打開搜索引擎,敲下自己的名字:劉光明。他猜想每一個人都嘗試過在網上搜索自己的名字,有人是因為好奇,有人想驗證網絡的準確性,但是劉光明這么做純粹是因為自憐。

劉光明在這個城市一無所有。他的直系親屬早在幾年前就去世了。他的其他親戚不記得他的存在,劉光明也不記得他們。他高中時的同學都逃離了這個悲慘的城市,現在只剩下他一個人,獨自住在快要倒塌的活動板房里,他在沃爾瑪兼職擺貨架維持生計,沒有升遷的希望,沒有戀愛的可能,沒有任何朋友。不喝酒的時候,劉光明還會想想他自殺的理由:“如果有天被解雇了,我就自殺;如果城管把我從這里趕出去,我就自殺;如果店里的啤酒賣光了,我就自殺?!?/p>

有一天,他照常去網吧打游戲,發(fā)現一起玩游戲的網友好久沒上線了,于是他又想到:“如果每個人都忘記我,我就自殺。”然后,他用搜索引擎查找了自己的名字:“劉光明。”

他估計也就是一兩個重名的人,也許其中一個正過著令人羨慕的生活,正好可以加重他的自憐。果然,在頁面的最上方,他看到一個叫劉光明的人出版了一本名為《迷失在地圖中》的書。他的自憐有了容身之所。跟很多人一樣,劉光明也曾幻想成為作家。他高一的語文老師跟他說,他很有才華,不能浪費。就因為這幾句贊美,劉光明高中的大部分時間都在寫作、修改、重寫他的鴻篇巨著的第一章,一個關于環(huán)游世界的成長故事,他一直寫到生活的阻礙讓他無法潛心寫作。

劉光明決定去書店找找這本書,也想看看這個同名的人究竟多有才華。不管是對自己還是對對方,他都準備好了白眼和蔑視之詞。他在一排排的書架中穿梭,最后在“暢銷書”的牌子下面找到了這本書,劉光明立刻翻開看封底,他想知道另一個劉光明長什么樣。

劉光明看到了他自己,準確的說,是一個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人。一個更健康、更自信、胡子刮得更干凈的劉光明。他愣住了,仿佛這不是另一個劉光明,這就是他自己。

劉光明找到一把椅子坐下,開始讀《迷失在地圖中》。

這本書的開頭很有吸引力:男主人公劉光明接到電話,說他的父母死于一場車禍。他在凌晨三點敲開了女友家的門,倒在她懷里,泣不成聲。女友無法接受,于是甩開了他,她說:“真正的男人是不會哭泣的?!眲⒐饷髅嫒缢阑?,他在暴風雪中沿著空無一人的街道行走。他走到路的盡頭,看到那里有一家他沒見過的商店——地圖店?!熬尤挥械貓D店這種東西?”劉光明在心里嘀咕,他轉動門把手,走進去。里面有舒適的燈光和舊書店的味道,但每一本書都是地圖冊,貨架上擺的全是地球儀,墻上貼滿了世界各地的明信片。

劉光明看到了一張?zhí)貏e大、特別詳細的地圖,他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張地圖,沒有注意店主走了過來。

“你迷路了嗎?”店主說。他有一點駝背,頭發(fā)花白,但是看起來并不滄桑。

“好像是的。”劉光明說。

“如果你找不到方向,可以讓它來幫助你?!钡曛髂贸鰜硪恢эw鏢:“這不是普通的飛鏢,它可以告訴你命中注定的目的地。你試試看?!?/p>

“可以嗎?不會損壞地圖嗎?”

“別擔心,我這里有好幾百張這樣的地圖。”

劉光明閉上了眼睛,用力扔出了飛鏢,飛鏢穿過了寂靜的空氣,落在地圖上的Y市。

第一章結束了。

劉光明感到血往上涌,他不敢相信,這正是他重寫了一遍又一遍的第一章,同時也是發(fā)生在他身上的故事:他父母的死、被前女友拋棄、獨自走在街道上、地圖店、店主、飛鏢……所有的一切都跟當時的情景如出一轍,只不過,書里的男主人公劉光明扔出的飛鏢落在了Y市,而他的飛鏢落在了地圖下方幾厘米的空白墻面上。店主沉默了幾秒鐘才說:“唉,真不幸。”然后一言不發(fā)地離開了。

劉光明先是哭泣,然后緊張,最后惶恐不安:“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惡作???還是平行宇宙?還是我精神錯亂了?”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于是翻開了作者的簡介:劉光明,著名青年作家。幾年前離開了故鄉(xiāng),搬到Y市潛心寫作。他與妻子、兩只貓和一只狗居住在Y市過著無人打擾的生活……

劉光明忍不住通過這本書的出版商給作家劉光明發(fā)了一封郵件,他沒有表明自己的身份,只是假裝一個初出茅廬的作家向一個已出版作品的作家請教一些問題。劉光明在等待回復期間局促不安。

兩天后,他收到了回復。作家劉光明表達了發(fā)自內心的感謝,以及希望這位來信者能夠堅持寫作,克服人生的逆境。這是一個善意的回復,卻讓劉光明痛苦不堪——他沒有希望,任何鼓勵的話都顯得空洞。

劉光明瞥了一眼電子郵件地址,他多年前曾經試圖申請過這個郵箱地址,但是系統提示已經被占用。他的各種賬號用的都是同一個密碼,于是鬼使神差的劉光明輸入這個密碼登錄這個郵箱。他進去了。

劉光明利用自己知道的密碼和所有安全驗證問題的答案,登錄了作家劉光明的其他社交軟件賬號,甚至他的銀行賬戶。劉光明一邊翻閱作家劉光明的個人賬號,一邊努力壓抑自己的情緒,幾年前,作家劉光明只身來到Y市,過著清貧的生活。后來他遇到了一個女孩,她像天使一樣為他的生活注入了能量,最后成為了他的妻子。劉光明看著他們一起拍的照片,追隨著世界上的“另一個自己”,心中充滿了對可能擁有的生活的憧憬。

劉光明翻出了母親留下的幾件首飾,典當了這些首飾之后,又翻出了一個舊旅行箱,打包他簡單的行囊。他在作家劉光明的網購記錄里找到了他的地址,劉光明來到Y市,在作家劉光明家附近的小旅館住下了,一連好幾天他都在暗中觀察這對夫婦的生活。

有時在咖啡館,有時在電影院,有時他們會帶著狗去公園散步。作家劉光明的妻子比照片上看到的更加漂亮。劉光明無法控制地想象自己擁有作家劉光明的生活,這似乎是一種強迫癥,每次他沉溺于其中,都會變得更加羨慕。

有一天,這對夫婦沒有和往常一樣出來遛狗。劉光明焦慮不安,懷疑是否發(fā)生了什么事情。他坐在街對面盯著作家劉光明的家,不知過了多久,作家劉光明的妻子出來了,她一只手拽著行李箱,另一只手抱著狗,看起來怒氣沖沖,幾秒鐘后,作家劉光明也追了出來。

“你還在為狗狗的事情生氣嗎?”作家劉光明說:“它咬了我,它很危險?!?/p>

“你不愿意養(yǎng)狗就別跟我說話!”他的妻子說:“你變了。我要回我父母家住。”

她推開作家劉光明,上了一輛出租車。

“這個傻子,趕緊去追你老婆?。 眲⒐饷飨?,但同時又希望作家劉光明不要去,他在為作家劉光明的失敗而歡呼。忽然之間,劉光明的嫉妒變成了一種很陰暗的東西,作家劉光明真的太蠢了,他應該去買束花給妻子道歉。對,就是這樣,劉光明可以比作家劉光明做得更好,他只需要除掉作家劉光明,這一切都會變得更好。

劉光明凌晨三點來到了作家劉光明的家門口,門上安的是指紋鎖,劉光明幾乎胸有成竹地把自己的右手大拇指貼了上去,鎖開了。然后,他進入客廳尋找臥室的方向,燈突然亮了。作家劉光明坐在沙發(fā)上,一只手撫摸著膝蓋上“咕嚕咕?!苯兄呢?。

“你來了啊?!弊骷覄⒐饷鞫⒅鴦⒐饷?。

“你怎么知道我要來?”

“收到你那封電子郵件,我就知道了?!弊骷覄⒐饷靼沿埛畔?,它迅速跑開了。他接著說:“你不是第一個來Y市的劉光明了?!?/p>

“一共有多少個劉光明?”

“太多了。你自己看吧。”作家劉光明從抽屜里拿出一本牛皮紙做的筆記本,遞給劉光明。

劉光明翻開第一頁,上面寫著一行字:劉光明檔案。劉光明的眼珠左右擺動著,他一行接一行地看著筆記本上的內容。所有的劉光明都跟他一樣,失去了父母,被女朋友拋棄,然后去了地圖店,最后扔出了飛鏢。

“你的飛鏢落在哪里了?”劉光明問作家劉光明。

“我的落在X市,挺不錯的城市,不過我沒有好好利用機會?!?/p>

“X市?那這個Y市的劉光明在哪里?”

“我在他的咖啡里放了安眠藥,然后開車把他拖到樹林里,把他撞死了,最后我給他挖了一個墳墓?!?/p>

劉光明的冷汗冒出來了。作家劉光明站了起來,走到他面前,兩個人面對面站著如同照鏡子一般。作家劉光明說:“你的背后應該藏著一把錘子?!?/p>

“哥們,我錯了。你讓我走吧,我就當什么事都不知道,我以后再也不來了?!眲⒐饷黝濐澪∥〉貜谋澈蟪槌鲥N子放下。

“行,你走吧。”作家劉光明點了點頭。

劉光明哪里敢猶豫,轉身就跑向大門,他的手剛要抓住門把手,突然感到大腿一陣劇痛。劉光明低頭一看,一只飛鏢正好扎在他的腿上。劉光明吃痛地坐在地上,對著一步步走向自己的作家劉光明說:“哥們,求你放了我吧?!?/p>

作家劉光明慢慢蹲下,手里拿著劉光明之前放下的錘子,他拍了拍劉光明的臉:“你真不該給我寫那封電子郵件?!闭f完高高地舉起手中的錘子。

說時遲,那時快。劉光明從袖管里掏出一把彈簧刀,一下插進了作家劉光明的胸口,他的襯衫瞬間紅了一大片。

劉光明看著作家劉光明慢慢沒了氣息,他忍住腿上的疼痛,把尸體拖進了車里,開到了他事先找好的地方掩埋。做完這一切,劉光明回到了作家劉光明的家,準確的說,現在是他自己的家了。劉光明洗了個淋浴,處理了腿上的傷口。他坐在電腦前,寫下了新書的第一行字:

“劉光明打開搜索引擎,敲下自己的名字:劉光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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