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

那年我十二歲，在讀小學(xué)六年級。

那年遙遠(yuǎn)的長江發(fā)生了罕見的大洪水，看著電視的我嚇得不輕，好長時間里不敢走到海邊。

那年珠海開始立法禁摩，從小盼望快點長大成年開摩托的夢碎了。

那年香港剛回歸，澳門還沒回歸，拱北街頭一片亂象。在我家樓下玩耍，經(jīng)常能在草叢里發(fā)現(xiàn)避孕套和針筒。

那年我躲在房門后面，等到爸媽趁著夜深打開VCD機，屏息看完人生第一部電影，《鐵達(dá)尼號》。

那年我剛開始愛上流行歌曲，看著女同學(xué)爭論陳慧琳和鄭秀文誰才是真正的天后，不敢公開表示我家姐買了多少楊千嬅的錄音帶。

那年我們只有十大勁歌金曲，沒想到兩年后我們無一不被那個臺灣男生的歌俘虜了。

那年，我的初戀。

臨

近回歸那段時間，拱北街頭有種說不出的躁動，滿街充滿著讓人神經(jīng)緊繃的壓抑。我學(xué)校門口的那條聯(lián)安路，沒有一天不在打架，有時候甚至血濺街頭。

阿媽千叮萬囑，每天放學(xué)兩姐弟一定要一起回家，于是當(dāng)時在讀拱北中學(xué)的家姐總在學(xué)校門口等我下課。這害我總被同學(xué)取笑，說我「乸型」。

學(xué)校和我家之間短短幾公里，一路上家姐卻經(jīng)常被附近的飛仔搭訕糾纏。好幾次家姐都要被弄哭了，而我在旁邊哭得更凄涼，都是阿爸和幾個鄰居阿叔操著棍子把飛仔們趕跑。

絕大部分飛仔吃過我阿爸苦頭都知難而退，只有小亮哥堅持不懈，每天都會跟著家姐一路到家門口。

老實說，我不討厭小亮哥。雖然穿著花襯衫和布滿破洞的牛仔褲看起來很不正經(jīng)，但其實他長得挺英俊。跟一般飛仔不同，他講話并不下流，只是一個勁跟家姐問天氣好不好心情怎么樣；當(dāng)家姐不耐煩了就閉口不言，只是安靜跟在我們身后。

可是阿爸最憎惡的就是小亮哥，他說小亮哥是個「馬夫」，做的都是喪盡天良的事情。我也是后來才明白，所謂的「馬夫」，就是我們現(xiàn)在所說的皮條客。

因為想追求家姐，小亮哥倒是對我很好。家姐不搭理他的時候，他總是逗我說話。一開始我跟著家姐不理他，可是他總是往我手里塞零食，咪咪呀，奇多呀，小浣熊呀，所以后來家姐再生氣也阻止不了我跟小亮哥嘻嘻哈哈說個不停。他甚至還送過我一個電子寵物，雖然回家就被阿媽摔爛了，害我哭好久。

那年暑假，因為小亮哥，我再不像以往一樣只能悶在家里做功課。一向孤僻的我沒什么朋友，但每天跟著小亮哥到處亂跑，我的小學(xué)最后一個暑假過得無比爛漫。

小亮哥喜歡帶我去公園劃船，到了湖中心就停下來曬太陽，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我聊天。

「你覺得我這人怎么樣？」

「小亮哥人好好啊?！?/p>

「我想做你姐夫，你覺得可以嗎？」

「姐夫？」

「就是說，我想娶你家姐……不可以嗎？」

「怎么會！當(dāng)然可以?。　?/p>

「謝謝。雖然可能只有你這么想……我知道別人怎么在背后說我的，我一個死飛仔，還想追人家好女孩，我怎么配得上她……」

小亮哥一邊說話一邊走神，手里的煙掉到船上，他急急忙忙撿起來了，丟到湖里。

我哈哈大笑。

傍晚，小亮哥把我送到家樓下前，在街角的水果店買了一只大西瓜，讓我?guī)Щ丶摇?/p>

「多給我講講好話?！?/p>

「嘿嘿，知道。」

阿爸知道了西瓜是小亮哥送的時候，滿臉輕蔑。

「叫你家姐出來食西瓜?！拱终f。

當(dāng)時電視里正在播放沉悶的《鏗鏘集》，只有阿爸看得下去的節(jié)目。

「你跟那個死飛仔沒來往吧？」阿爸問家姐，「天天給你送東西！」

「怎么可能！惡心死人?！辜医阋贿呁挛鞴献右贿呎f，「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p>

我捧著西瓜，說不出的難過。

我覺得，家姐配不上小亮哥。

在九八年，社會風(fēng)氣還不像今天開放，遠(yuǎn)還說不上笑貧不笑娼。那個年頭的性觀念比較保守，當(dāng)我們看到《陀槍師姐》里滕麗名被鮑國平強奸，《雪山飛狐》里佘詩曼被?？蛋参廴瑁加X得天崩地塌。

那時候的妓女當(dāng)然不像今天一樣趾高氣昂地渾身名牌招搖過市，也沒有手機微信這樣的營銷工具，雞頭和馬夫這些工種便應(yīng)運而生。雞頭掌握了一定數(shù)量的妓女，有調(diào)度派遣的權(quán)力；當(dāng)顧客有上門服務(wù)的要求，馬夫負(fù)責(zé)送妓女來往，確保妓女的安全和嫖資的進(jìn)賬，也起監(jiān)視作用，不讓妓女逃跑。

大概來說，人們覺得妓女下賤，雞頭更下賤，在管理架構(gòu)底端的馬夫更是下賤到不知哪里去了。

但我猜小亮哥沒想過這么多。

從廣西來到特區(qū)，目不識丁的他也不是一開始就朝著偏門去的。我猜他也很想進(jìn)工廠做個普通工人，過著平凡的生活。只是可能人都需要一點時運吧，他沒趕上。

都說九十年代是創(chuàng)業(yè)黃金期，在特區(qū)更是涌現(xiàn)了許多創(chuàng)業(yè)家傳奇。出來工作之后我跟一些挺有成就的老板吃過飯，飯席上，一個老板酒酣耳熱：在八九十年代來到深圳珠海的，沒有發(fā)達(dá)的，都是白癡！那年頭，做什么不賺錢?。?/p>

也許是吧。

但是我想無論哪個時代，都有小人物苦苦掙扎在都市繁華的背后，他們只活在小巷里，沒有走出大馬路，不被記載。

小亮哥經(jīng)常說：有什么做什么。在多方求職無門后，被吃偏門飯的老大相中，他便展開了不一樣的人生。

想來我們都在奮斗，只不過有些人被時代選擇。

在那個荒誕的年代，阿爸阿媽都沒有教我，只叫我好好念書，小亮哥卻讓我懂得了人性的價值。

他不覺得老大有多了不起，也不會認(rèn)為妓女有多臟。他帶我見過形形色色不同的人物，始終對每個人真誠尊重。

曾經(jīng)有一個妓女在他護送的時候想逃跑，卻因為看到小亮哥給她買宵夜而觸動。

「我要是跑了你很麻煩吧？」

「肯定??！」小亮哥咧嘴笑了。

「行吧，老娘要跑也不在你手下跑?！?/p>

這個妓女是東北人，家里有兩個兒子，聽說大的跟我差不多年紀(jì)?？焖氖娜似つw白白嫩嫩，相比一般的廣東女人顯年輕。來廣東之后進(jìn)廠打工，沒半年被工頭強奸了，開頭覺得沒臉做人，后來被“姐妹”開解和介紹，破罐子破摔，賺起賣肉錢。

據(jù)說這是最常見的妓女入行故事模板。

她為人出奇豪爽，最喜歡扒我褲子看我長毛了沒，我一般見到她就跑。但她也是諸多“姐姐”當(dāng)中最大方的，每逢見到我就請我吃雪糕，而且是我平時都不敢想象的和路雪。到了后來，她還會在她房里專門給我準(zhǔn)備朱古力和糖果。

雖然她很愛跟我開玩笑，說“開苞一定要找我，給你個大大封利是”，但在我吃東西的時候，偶爾會發(fā)現(xiàn)她看著我的目光無比祥和。

按小亮哥教的，我稱呼她們都叫“姐姐”，雖然有些姐姐年紀(jì)明顯大了。像是桂姨，從來不讓我叫姐姐：我女兒比你都還大，別亂叫，丑死人！

桂姨的女兒叫露娜。

露娜，沒有中文名。

露娜，我的初戀。

桂姨身子不太好，但性格很開朗；一直沒告訴我們她是哪里人，但一天到晚告訴我們露娜阿爸是葡萄牙人。露娜的名字也不是她取的，是根據(jù)葡萄牙人的風(fēng)俗，讓她阿爸在澳門找神父幫忙取的名。我們都不敢問露娜的阿爸去哪了，按露娜的說法，她從來沒見過阿爸。

露娜確實是混血兒，膚色有點黑，但更襯得五官十分深邃，雙眼靈動有神。才不太到十六歲，已是修長窈窕，玲瓏浮凸。

從第一眼開始我就被她吸引住了。

沒有在念書的她那天正從外頭回來，傍晚的陽光金燦燦地打在她臉上，華輝艷麗。

「露娜，阿亮給我們帶了菠蘿，你愛吃的菠蘿。阿亮真是很有我們心?！?/p>

露娜沒有正眼看她阿媽和小亮哥，卻對我笑了笑。

一道霹靂毫無征兆打進(jìn)我心里。

簡單接觸后我們很快熟絡(luò)起來。露娜跟我挺合得來。她喜歡唱歌，喜歡唱楊千嬅的歌，對陳慧琳鄭秀文反而不太感冒。我如數(shù)家珍跟她分享楊千嬅每一首歌的歌詞，偶爾陪她哼上兩句——有生以來我第一次覺得家姐幫了大忙。

「原來我非不快樂，只我一人未發(fā)覺，如能忘掉渴望，歲月長，衣裳薄……」

那時候的我們，當(dāng)然不懂什么快樂不快樂，更不會理解歲月長衣裳薄的意境，但是在露娜的歌聲里，總感覺有些許超過她這年齡應(yīng)有的感情。

「你唱得真的好好聽?！?/p>

「嘿，是嗎？」

「真的?！?/p>

「我以后想做個歌手?！?/p>

「好啊好啊，我會買你的碟聽，正版碟?！?/p>

「哈哈，你呢，以后想做什么？」

我從來沒想過以后要做什么。

那時候的我，只想天天都能看到露娜。

那時候露娜大概一直把我當(dāng)?shù)艿?，但能?jīng)常跟她到處去玩，我已不能更高興了。

沒有上學(xué)的她天天在拱北瞎混，在附近算小有名氣，大多數(shù)知道她根底的都不去惹她，偶爾一些沒頭腦的來搭訕都會被她兇回去，實在解決不了的就喊小亮哥出面。她獨來獨往，但整個拱北都不討厭她。

而我跟她一起都是在游戲機廳和桌球室比較多，她把這個年齡應(yīng)有的學(xué)習(xí)能力和時間都分配在這些娛樂上，因此玩什么都技藝過人。

她手把手教會我打《拳皇》，喜歡用她的草薙京對戰(zhàn)我的八神庵；跟我一起通關(guān)《三國戰(zhàn)記》，她用諸葛亮，我用給她擋刀的張飛……

現(xiàn)在每次打桌球，朋友們驚嘆我的技術(shù)高超的時候，我都會想起當(dāng)時貼在我手臂旁的露娜，握住我的手，摁住我的頭，在我耳邊輕聲說：下巴貼著球桿，單眼瞄準(zhǔn)。

偶爾我們會在老虎機中獎，然后就到忠記茶餐廳喝奶茶吃西多士，反復(fù)聊著楊千嬅的每一首歌。

一次小亮哥在門外路過，一臉捉狹看著我，比著嘴型：「古古惑惑」，然后都很識趣沒有過來打招呼。

還好沒有過來。

不然他就會看到我家姐跟另一個男生在約會了。

「露娜，那個是我家姐……」

「哦哦？」

「噓！別讓她發(fā)現(xiàn)！你幫我看看，她旁邊那個男生是什么人？」

「噢，感覺是澳門那邊過來的，不像學(xué)生?！?/p>

「哎呀呀，你覺得她們是在談戀愛嗎？」

「好明顯啊，他們看起來很親密?！?/p>

我拿餐牌擋住臉，悄悄瞄向家姐——她笑容燦爛，眼里只有那個男生，完全沒注意到我這邊。露娜說得沒錯，那男生少說二十出頭，比小亮哥還要成熟幾分，油頭粉面，打扮時髦。他咬起一顆櫻桃，不知道說了句什么，猛然往家姐嘴唇親下去。

我瞬間就懵了。

家姐推開他，嘴里吐出櫻桃。

我已沒辦法再往他們那頭看了。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真人接吻，整個人都要燒起來；但那個是我家姐，又有點說不出的惡心；突然想起小亮哥，更是替他難過。

我想我不能告訴小亮哥。一來我很不愿意看到他傷心，二來也害怕小亮哥因此不帶我玩了。

露娜倒是淡定自若。

「你家姐好生猛。」

「不準(zhǔn)這么說?！?/p>

「不好意思?！?/p>

送露娜回家路上，各種復(fù)雜的情緒慢慢淡化，但親吻畫面的沖擊仍然讓我難以平復(fù)。我不禁偷瞄露娜嫩紅的嘴唇，想象她嘴唇的觸感。漸漸我覺得走路有些困難。

那應(yīng)該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有意識的勃起。

「拍拖回來咯？」小亮哥在桂姨房子門口嗑瓜子，對我們擺擺手，同時用身子擋住房門。

這是桂姨在接客。

露娜臉色十分不好，低著頭不說話。

尷尬又詭譎的氣氛持續(xù)了大概十來分鐘，一個滿身大汗的中年男人從房子里走出來，從褲兜里掏出幾張鈔票點給小亮哥。

男人瞟了眼露娜，細(xì)細(xì)聲跟小亮哥說了幾句話，小亮哥滿臉賠笑，擺了擺手，領(lǐng)著男人揚長而去。

我看見露娜的肩膀一直在顫抖。

而那時候的我，什么都不懂。

晚上回家，阿爸阿媽正在對著家姐發(fā)火。

「剛才送你回來那個男的到底是誰？你天天這么晚回來，是不是都跟他在一起？」

「細(xì)佬還不是一天到晚在外面嗎？為什么就說我？」

「你是女孩子家！到處游蕩像什么樣子??？一看那個男的就知道不是好人，你怎么老去招惹那些不三不四的人？」

「什么不三不四？人家身家清白，阿叔還是澳門的警司！」

「警司算老幾啊？人心復(fù)雜你懂不懂？我問你，你跟他到底什么關(guān)系？」

「普通朋友！」

在旁一直沉默的我突然有些生氣，不知道是生氣家姐說謊，還是給小亮哥抱打不平，脫口而出：「我看到他們在茶餐廳親嘴！」

所有人都呆了。

阿爸渾身發(fā)抖：「細(xì)佬講的是不是真的？」

家姐一臉倔強，一聲不吭，只是狠狠地盯著我。于是阿爸阿媽都知道了答案。

啪！

比過年時玩的鞭炮更響，直接把我嚇哭了。

家姐摸著通紅的臉頰，一臉難以置信。

阿爸阿媽，從來沒有打過家姐。

我突然好后悔說了這么句話。

那天晚上，阿媽一直拉著不讓家姐離家出走，阿爸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我問露娜，我是不是不應(yīng)該講出來。露娜一直盯著釣魚竿，歪頭想了想：「確實沒什么好說的。」

所幸是小亮哥還什么都不知道；但是拱北這么小，他知道也只是遲早的事。

這天他帶上幾個姐姐、露娜和我到白蓮洞公園玩——這小小公園里神廟多多，姐姐們最喜歡到處參拜，祈求諸天神佛保佑。雖然我一直沒想通，關(guān)公可以幫到她們什么。

我陪著露娜一直在湖邊釣魚，半天沒有收獲；姐姐們游山玩水回來，在我們附近嘻嘻哈哈喝水吃干糧。

「露娜，你阿媽看起來有點奇怪？」

「嗯？」

「她好像條失魂魚，呆呆的，不知道一直在看什么——平時最吵就是她的。」

露娜順著桂姨的眼光看去——桂姨一直注視著不遠(yuǎn)處一個涼亭，亭子里有一家三口在休憩。

「阿弟，來?！构鹨坛艺惺郑改氵^去幫桂姨看看……聽聽，那一家人在說什么？」

「哈？」

雖然這個要求非常奇怪，我還是裝作無所事事溜達(dá)到?jīng)鐾つ穷^，眼睛看著湖面，只用余光瞄著這一家三口，耳朵則全神貫注留意他們說什么。

然而，什么都聽不懂。

這一家人說的都是外語，再仔細(xì)看，三人衣著光鮮，膚色黝黑，鼻高目深，很可能是從澳門來的葡國人。

沒料到男主人卻跟我說話了：「細(xì)路，你知道哪里有好吃的地方嗎？」

我像個被抓包的探子，嚇得魂飛魄散。

「哈？什么？」

「餐廳，吃飯的餐廳。」

「噢，夏灣那邊比較多……叔叔你會講中文，好厲害?！?/p>

「呵呵，我以前也在這里工作，十幾年沒回來，很不一樣了。我是里奧，我老婆翠西，我女兒瑪利亞?！?/p>

里奧一邊指著他的家人一邊向我介紹，英俊的臉上洋溢幸福的笑意。小女孩瑪利亞大概五六歲，除去純真無邪的眼神，其他地方我都覺得……跟露娜挺像的。

我把情況給桂姨說了，她怔怔地?fù)u頭。

「不是他……不是一個人，不可能。」

「桂姨？你說什么？什么意思？」

「沒，沒事，我去一下洗手間?！?/p>

她幾乎是落荒而逃。

桂姨去了沒多久，里奧一家三口走來我們這邊。看方向，他們正準(zhǔn)備要離開公園。

里奧朝我微笑點頭，繼而臉色一變，停下腳步。他的視線停在露娜身上。

露娜嚼著泡泡糖，半條小腿浸在湖水里，依舊盯著毫無收獲的魚竿。

「你，你叫什么名字？」里奧輕輕摸了下露娜的頭。換在平時，露娜鐵定要發(fā)飆的，可是當(dāng)她轉(zhuǎn)過頭來看到里奧的笑容，卻淡淡回答：「我叫露娜?！?/p>

里奧的眼睛瞪得好大，右手一直很用力地捏著自己下巴。

「你爸爸媽媽呢？」

「我沒有阿爸，阿媽去廁所了?！?/p>

「嗯……要好好孝敬你媽媽。」

「你說，那個男人叫里奧？」

「嗯?！?/p>

把一群姐姐送回家后，小亮哥帶我到忠記吃下午茶。我自然而然跟他提起今天的事情。

「我是記得桂姨說過，露娜阿爸當(dāng)時是因為他阿爸，就是露娜阿爺要去世，所以急急忙忙趕回葡萄牙。那時候露娜還很小，但他答應(yīng)了桂姨，一年內(nèi)就會回來然后接兩母女去國外生活?？墒且蛔呔褪鞘畮啄?，音訊全無。一轉(zhuǎn)眼露娜都長大了，而桂姨直到今時今日都相信露娜阿爸會回來帶她們出國?！?/p>

「過了十幾年都相信？不會覺得自己被騙啊，還是說出了意外回不來啊，十幾年，怎么都放棄了才對啊?！?/p>

「沒有哦。桂姨說過，等到死也會等。雖然有時候我也會想，一個鬼佬真的會對一個妓女認(rèn)真嗎？」

「小亮哥，你說今天那個里奧會不會就是露娜阿爸？」

「……只有桂姨知道了?！?/p>

那個下午的時間過得好快，好像只喝了一杯奶茶，天就開始黑了。

我的暑假也逐漸到了尾聲，九月份開學(xué)的時候，我也將會跟姐姐一樣，就讀拱北中學(xué)。我將是個中學(xué)生了。

我人生中的最后一個小學(xué)的暑假，仿佛一次神奇玄幻的歷險，處處充滿驚喜。跟著小亮哥和他的朋友們，我見識了許多很不一樣的有趣事情。然而我沒想過，最終的落幕會是如此殘酷。

我的童年分水嶺，就在那一九九八年的夏末。

雖然桂姨直到離開了人世也沒有明確說過，但我們都猜那天見到的里奧就是露娜阿爸。那天回來之后桂姨再沒有接過客，也很少出門，小亮哥循例探訪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她已經(jīng)瘦得不成人樣了。

包括露娜在內(nèi)，所有人都以為桂姨只是階段性的孱弱，畢竟多年來她的身體從來沒有真正健康過。雖然這次，實在瘦得太嚇人。

在八月底一個深夜里，露娜就突然沒有了媽媽。

大概是凌晨兩點左右，露娜把家務(wù)都做完，習(xí)慣性去摸摸阿媽的頭，才發(fā)現(xiàn)她沒有了呼吸。這個一向開朗聒噪的女人，離開的時候是那么靜悄悄，好像不想打擾別人一樣。

露娜，快要滿十六歲的露娜，突然在這個世界上無親無故的露娜，可能發(fā)了五到十分鐘呆，然后跑到街口士多店借電話，打給小亮哥。半小時后，小亮哥風(fēng)風(fēng)火火趕到，把桂姨送到拱北醫(yī)院。

當(dāng)桂姨的遺體被推進(jìn)太平間，天剛剛破曉，露娜終于坐下，仰頭就睡。

小亮哥說，露娜一滴眼淚都沒有流。

而聽到這一切的我，無比難過，無比自責(zé)。在露娜面對人生最大痛苦的時候，我徹夜在玩gameboy，差不多三點才睡著。我怎么可能想象到，與此同時的露娜，是那么艱難。

小亮哥掐滅了煙頭，幽幽說道：那天桂姨一定是認(rèn)出了露娜阿爸，這么多年，終于連自己都騙不了自己了。

我始終沒聽懂。

后面的事情小亮哥堅決不讓我跟著，一個小男孩，完全不頂用，而且有可能惹上不必要的麻煩。那段時間里，我一再回想那天在釣魚的露娜的模樣。白色T恤，牛仔短褲，故作成熟而又朝氣蓬勃的臉……恐怕那是她最后純真的時刻了。

我也快要開學(xué)了，阿媽給我買了新書包，筆盒文具讓家姐給我分了一套。把學(xué)校的東西準(zhǔn)備妥當(dāng)，我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只能待在家里玩游戲，完全沒有了去處。小亮哥和露娜給了我整個夏天。

毫無選擇的我只好硬著頭皮面對家里抑郁的氣氛。這個夏天，家姐除了晚上會回家，其他時間則一秒鐘都不會留在家里。阿爸阿媽嘴里不說，但就連我也看得出來，他們又是生氣，又是擔(dān)心。只是他們再不敢管教家姐。從小就漂亮優(yōu)秀的家姐十分好強，阿爸阿媽都知道要是再說她，就沒有人能攔得住她離家出走了。

距離開學(xué)還有一周的那天晚上，姐姐突然就沒回來了。過了十一點，坐如針氈的阿媽說要到樓下找家姐，阿爸一臉愛理不理說：「那個衰女包，玩癲了！管那么多，過一陣她自己就知道回家！」

可是到了三點，阿媽突然把已經(jīng)睡著的我晃醒：「細(xì)佬你看家，阿爸阿媽去找你家姐！」

我迷迷糊糊地走出大廳，打開電視，全世界的電視臺都在放雪花，于是連上小霸王，開始玩《冒險島》。打游戲我就不會困了。

《冒險島》玩膩了，我又換了《熱血籃球》、《魂斗羅》幾個卡帶玩一輪。窗外的天空漸漸泛白，突然又一陣?yán)б庖u來。我想我實在熬不住了。

此時，門外響起開鎖聲……和哭聲。

鐵青著臉的阿爸蹣跚地走進(jìn)屋里，泣不成聲的阿媽抱著家姐在后面。天吶，家姐。

她蓬頭散發(fā)，眼神空洞得嚇人，滿臉淤痕，衣服裙子都被撕成一塊一塊，大腿上還流著幾道血。

我不自覺站起來。

「家姐……你，跟別人打架??？」

家姐本來毫無表情的臉忽然擰成一團，像是山泥傾瀉一樣，放聲大哭。

阿媽一巴掌打我臉上，一宿沒睡的我差點暈倒在地上。

那年頭通訊沒有今天發(fā)達(dá)，但人與人之間的聯(lián)系反而比今天親密。今天我們都住在電梯樓里，很可能你永遠(yuǎn)不會認(rèn)識你的鄰居，但當(dāng)時我們整條街的人們都互相熟悉。

家姐的事情很快傳遍了整個拱北。

故事版本層出不窮，一個比一個不堪入耳。不論善意關(guān)心還是幸災(zāi)樂禍，幾乎所有人都對家姐的精神反復(fù)鞭尸。家姐大病了一場，直到開學(xué)后一個月才開始上學(xué)。

小亮哥一直忙著操持桂姨身后事，但很快他也來到我們家里。奇怪的是，這時候阿爸阿媽沒有像以往那樣趕走他，還給他倒了杯茶，告訴他家姐在里面睡覺，不希望任何人打擾。

放下了水果，小亮哥很快起身告辭，我便起身送他。

「你知道你家姐出什么事嗎？」

「我……我聽他們說話，好像是被她那個男朋友……和其他幾個男人欺負(fù)……」

「那個死賤種，我都查清楚了，他爸是葡萄牙富商，他叔是澳門警務(wù)司長，在澳門是出名的二世祖，打架吸毒什么都做，跟著他幾個朋友橫行霸道，無人能管。在澳門沒人不知道，但是來到珠海扮正經(jīng)人……我一定要給你家姐報仇！」

「嗯……可是我阿爸阿媽好像說……他們不想報警，但是想找那個男的出來，要他賠償?shù)狼浮！?/p>

「別傻了，鬧出這么件事，人家短期內(nèi)肯定不會過關(guān)的了?！?/p>

「那……那怎么辦？」

「我有我的辦法。但是告訴你家姐，我一定會幫她報仇?！?/p>

「好……」

小亮哥點了根煙，低著頭猛吸一口，然后把抽了一半的煙遞給我。

「我當(dāng)你細(xì)佬的?！?/p>

他笑了笑。

我小小抽了一口，馬上咳嗽不止，差點想吐出來。

那時候的我還不會抽煙，也不懂家姐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我想起小時候也跟好些小伙伴打過架，然后過了幾天還是可以一起玩游戲，那么家姐跟那個男的真的打得很嚴(yán)重嗎？小亮哥說的報仇兩個字，跟我看電視里蕭峰去找大惡人報仇一樣嗎？

總之，那是我人生中最后一次見到小亮哥。

開學(xué)了，從以前的拱北小學(xué)到現(xiàn)在的拱北中學(xué)，路程只相隔不過幾百米，連同學(xué)都沒變幾個?？此茖W(xué)生生涯的一大轉(zhuǎn)變，但對我而言只是上課的地點不一樣，分班的同學(xué)不太一樣。

可是，有些事情確實不一樣。

「喂，我聽人講你家姐被人強奸哦？」

「是輪奸吧？我聽說七八個男人搞你家姐啊！」

「你家姐以后嫁不出了?！?/p>

「不如叫你家姐去做雞？」

我開始打了初中的第一架。

第二架。

第三架。

……

對我而言，這是無比慘痛的性啟蒙。我想起連續(xù)劇里看到的情節(jié)、跟小伙伴討論女生的身體、偷偷看過的一些黃色電影……直至這個時候，以往那些碎片的性知識終于串聯(lián)起來，我終于理解了家姐的痛苦、阿媽的傷心、阿爸的憤怒，還有小亮哥說的報仇。屈辱使我暴戾恣睢，開學(xué)之后，沒有一天不打架。

周六，班主任家訪，把我的情況跟阿爸阿媽說了。

他們沒有打我。

班主任走后，很多天沒有出過房門的家姐走了出來。我不敢看她，原本那么靚麗驕傲的她，短短幾天，骨瘦形銷。

「細(xì)佬，多謝你?！顾谝淮芜@么對我說。

開學(xué)之后第一個周末，如果是以前的我，一定在跟同學(xué)們到處玩吧。我們愛去北嶺那被廢棄的公園里探險，玩水上漂，玩乒乓球，玩捉迷藏，游泳，爬樹，捉蟲……應(yīng)該不是像現(xiàn)在這樣，在樓頂學(xué)抽煙。

煙霧繚繞，而我咳嗽不止。

終于咳出了眼淚，我就讓眼淚順其自然流個不停。

樓下傳來阿媽的呼喚：「細(xì)佬，有人打電話給你！」

是露娜。她常說我是她唯一的朋友，經(jīng)常表演背我家電話給我聽。而我也只把我家電話給過她一個人。

「我要去葡萄牙了?！?/p>

你們都走過珠海的情侶路吧？九八年的時候還沒有今天整潔漂亮。那時候?qū)氨钡男『⒆觼碚f，情侶路是這個不大的世界里的天涯海角。東到情侶路，南到拱北關(guān)口，西到前山河，北到板樟山——這就是我們整個大千世界，所有的生老病死、悲歡離合，都在這個小地方里每日上演。

很快，露娜就要離開這座小城了。

我們從拱北關(guān)口出發(fā)，一直沿著情侶路緩緩走著。

「原來那天公園里見到的是我阿爸。」

「嗯，小亮哥也這么猜?！?/p>

「我沒有阿媽了，我只能跟著阿爸。」

「你不生氣嗎？他一直沒有來接你?！?/p>

「他說，當(dāng)年阿爺是裝病將他騙回去的，然后一直沒放他出門。后來阿爺一手安排，讓他跟一個有錢小姐結(jié)了婚。他說他這么多年來沒有忘記我們母女?！?/p>

「你信嗎？」

「隨便吧，無所謂。他后來回來找我，說要偷偷把我?guī)Щ厝?，可是不能讓他老婆知道。這幾天應(yīng)該在辦手續(xù)，搞定了我就走了。」

「我覺得你去了那邊……你不會葡萄牙語，那邊又沒有朋友……」

「可是我在這里留下來會餓死啊。不如你養(yǎng)我？還是我做雞，你來幫襯我？」

「我……」

「我會給你寄信的，你是我第一個朋友。」

「我……」

「喂，你會回信吧？」

「我……我一定會！」

「小亮哥不會寫字，你記得要幫他給我寫信?！?/p>

「嗯……可是我也很久沒見到小亮哥了?！?/p>

「他去了澳門，說過幾天回來?！?/p>

「去澳門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就聽到他說什么炸彈什么……我也不敢問。走之前還給我留了幾百塊?！?/p>

「不會是去做危險的事吧？」

「不敢想?？傊貋砟憔蛶臀腋嬖V他，我去葡萄牙了?！?/p>

露娜真的要走了。

我以為今天的談話可以挽留她。

我很喜歡很喜歡她。

可是我自私地想她留下來，卻沒有為她考慮過怎么生活?？赡芷咸蜒罌]有我，也沒有游戲廳桌球室茶餐廳，但有她阿爸，她至少保證有飯吃。

我很詫異自己居然能想到這么多。

以前自己真是太過懵懂無知了。

「露娜?！?/p>

「嗯？」

「我喜歡你?！?/p>

「哈哈，我也是啊?！?/p>

「不只是朋友的喜歡?！?/p>

我第一次看見大大咧咧的露娜臉紅。

「你試一下再亂說！」

「真的。我真的好喜歡你。我不要你回答我什么，也不會說我等你回來，我只是想告訴你，就這么簡單。我很喜歡你，從第一眼開始就喜歡你。每天跟你一起就好開心，看到你我就好開心，跟你做什么都很開心。我天天發(fā)夢都想著你?！?/p>

「……嗯。」

「露娜?！?/p>

「……嗯？」

「我可以親你一下嗎？」

「……我……呃……嗯……」

我抱著露娜的肩膀，輕輕吻向她的嘴唇。我還記得那瞬間她激靈般的短暫顫抖，厚重急促的呼吸。

露娜嘴唇的實感讓我著迷，仿佛推開一片新天地的大門。

直到黃昏日落，我們沒有分開。

那是我們的初吻，也是最后一吻。

露娜消失在黃昏盡頭，直到今天也沒有再見過她。她走之后我才發(fā)現(xiàn)，她根本不知道我家住址，說的寫信也只是塞上牛羊空許約了。不過那天我如果沒有表白沒有吻她，她應(yīng)該還是會記得找我拿地址的。

總之，我的初戀只持續(xù)了一天不到。

在那個沒有手機微信的年代，一別終生。

露娜走后沒多久，澳門連勝馬路發(fā)生汽車連環(huán)爆炸，這是澳門史上罕見且恐怖的汽車連環(huán)炸彈案，而且被炸車輛是澳門警務(wù)人員所屬。一時之間，就連隔著關(guān)口的珠海也人心惶惶，流言不止。有人說回歸之前，澳門注定要洗一次牌，黑白兩道都要重新劃分勢力，注定腥風(fēng)血雨，而珠海作為澳門的后花園，也難以幸免。又有人說，這次炸彈案是某個大佬發(fā)動總攻，是黑道正式叫板警方，幫派大戰(zhàn)正式打響……

學(xué)校里那些小混混一天到晚以此為談資，煞有其事。而我一點都不關(guān)心。

我只是隱約覺得，小亮哥回不來了。

而且我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以往家姐帶我上學(xué)，她總是走在有車有人經(jīng)過的外頭，緊緊牽著我的手；她會教我做功課，陪我買衣服；她從不跟我搶電視，還把自己買的流行歌錄音帶借我聽；我過年的紅包都是自己收起來，她每次都拆了自己的給我買玩具……她一直都在愛護我。

我牽著家姐，走在我們從小走的路上。

她像個驚弓之鳥，即使梳妝整齊，但眼里的混亂驚恐將在未來很長時間里存在。

走到學(xué)校大門樓梯上的時候，她突然笑了。

「細(xì)佬，你高過我了?！?/p>

后來家姐結(jié)婚前夜，她拉著我說了一個通宵的話。

「初一你打了整整一年架，誰說了一點點我的壞話，你都要去找人家麻煩?！?/p>

「那些人該打。現(xiàn)在讓我回去還是打?！?/p>

「可是我畢業(yè)之后你再沒有打過架了?！?/p>

「呵呵，累了?！?/p>

「細(xì)佬，多謝你?！?/p>

我輕輕抱著家姐。

「以后姐夫欺負(fù)你，我打死他?！?/p>

家姐畢業(yè)后，我總算偃旗息鼓，處于被退學(xué)邊緣的我像變了個人一樣，好好念書。那時候整個學(xué)校都怕了我，倒不是我多能打架，只是知道我真的會拿命來拼。

那時候，已經(jīng)是一九九九年了。

小亮哥沒有回來，露娜也從此失去了消息，那些姐姐們更是一個都沒遇到過?？赡苋绻奶烊ユ捂竭€能故人重逢吧。那個離奇絢爛的夏天，就這樣毫無痕跡地從我生命走過。

九九年十二月二十號，威風(fēng)凜凜的坦克、裝甲車陸續(xù)從迎賓大道開過，駐澳部隊正式進(jìn)駐賭城。我們穿著紀(jì)念衫，在老師的帶領(lǐng)下高歌。

「你可知Macau，不是我真姓，我離開你太久了，母親……」

我戴著耳機，閉著眼睛，沉浸在年度十大勁歌金曲里，單曲循環(huán)著蘇永康的成名曲。

「越吻越傷心，明明無余地再過問，明明知道衷心一吻，會有更親厚質(zhì)感……」

坦克轟隆隆地開過去，時光也是。

過去的人和事物，都不會回來了。

一九九八年，那奇幻的一年。

那年我十二歲，在讀小學(xué)六年級。

那年遙遠(yuǎn)的長江發(fā)生了罕見的大洪水，看著電視的我嚇得不輕，好長時間里不敢走到海邊。

那年珠海開始立法禁摩，從小盼望快點長大成年開摩托的夢碎了。

那年香港剛回歸，澳門還沒回歸，拱北街頭一片亂象。在我家樓下玩耍，經(jīng)常能在草叢里發(fā)現(xiàn)避孕套和針筒。

那年我躲在房門后面，等到阿爸阿媽趁著夜深打開VCD機，屏息看完人生第一部電影，《鐵達(dá)尼號》。

那年我剛開始愛上流行歌曲，看著女同學(xué)爭論陳慧琳和鄭秀文誰才是真正的天后，不敢公開表示我家姐買了多少楊千嬅的錄音帶。

那年我們只有十大勁歌金曲，沒想到兩年后我們無一不被那個臺灣男生的歌俘虜了。

那年，我的初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