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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只不過兩日的綿綿細雨,給人的感覺卻是悄然過去了很久。布滿一層薄灰的玻璃窗外,天依舊灰蒙。酸澀的雨點像是一根針刺進大團的棉絮里,翻出濃濃的無力感。藍之妍似乎被這天氣影響著,渾身軟綿綿的,用左手撐著昏昏欲睡的腦袋,右手卻裝模做樣地奮筆疾書,上面寫了一大堆她自己都無法辨認的數學筆記。
藍之妍將自己原本就小的眼睛努力睜大來,卻始終無法將注意力集中到課堂上,盡管那頭發(fā)稀疏的可點出幾根的數學老師站在講臺上,此刻正激情高昂的授課,就差迸出吐沫星子來,藍之妍還是一副神游狀態(tài),完全沒被老師的激情所感染。相反,她越盯著講臺發(fā)呆,越覺得從老師嘴里前仆后繼蹦出的滿天飛的數學符號張牙舞爪向她砸來?!昂冒桑业囊芟氚Y又來了?!彼哉Z著,用筆桿輕輕敲了下自己發(fā)暈的腦袋。
藍之妍有本淡藍清新的日記本,她在扉頁鄭重其事地寫著幾個字——“藍色臆想”。她似乎對藍色有著與生俱來地喜歡,不對,應該說是一種近乎固執(zhí)的喜歡。她喜歡自己的姓氏,覺得很獨特,還喜歡各種有著藍色外表的物體,就連這個“藍色臆想”也是她為日記本取的名字。
這本名叫“藍色臆想”的日記本里,洋洋灑灑地記錄著藍之妍對未來生活的種種希冀。她想象著自己與眾不同,未來必將擁有一段精彩絕倫的人生,而不是現在這樣。每天放學后去喧鬧不堪混雜著各種難聞氣味的菜市場幫爸媽收攤子,還要穿過一條狹長潮濕的小巷回到筒子樓里的那個家,然后照顧那個成天躲在房間里的智障哥哥。她幻想著每天早上能吃著吐司面包,喝著牛奶,換上漂亮新衣去上學,而不是吃著媽媽用隔夜飯熬出來的稀粥,身上的衣服永遠都是樸素簡單到無以復加。女孩子的虛榮心,讓她甚至都有點厭倦這樣的生活了。
她對美好生活的臆想都化為了那些文字,收藏在那本日記本中,內心十分渴望在未來某一天,她那“藍色臆想”里的文字,原原本本地變幻成真實的生活,變成她臆想已久的生活。她又熱衷于許愿,一次無意中聽過別人說眼睫毛自然掉落后去許愿會很靈驗。自此以后,每次她洗完臉,要是發(fā)現臉上沾著一兩根睫毛,便欣喜不已,立刻虔誠地如信徒般自顧自許起愿來,希望“藍色臆想”能變成現實。藍之妍能做出這種道聽途說的“迷信”事情來,也是不足為奇了。畢竟,她是個愛臆想的女孩。
不管藍之妍對生活的臆想有多美好,可現實終歸是這樣的。不經意間就把人從明媚的光明推向最潮濕的昏暗。又或許,讓你毫無波瀾起伏的平淡生活來一個晴天霹靂,給你一個猝不及防的長大。
在班主任再一次催交補課費的無奈下,藍之妍放學后在幫爸媽收拾菜攤子時,說出了補課費的事。媽媽手腳麻利地裝東西,頭也沒抬地說了句:“再等等吧,我們過幾天就給你交?!鞍??還要等多久啊?老師肯定又會說我了?!彼钪依锏慕洕闆r,可還是忍不住抱怨著。爸爸將賣剩的菜全部放在板車上后,轉過頭,安慰她說:“小妍,你別急,我們會早點給你交的?!?/p>
藍之妍一連幾天上班主任的課都不敢看老師,生怕老師催她交補課費,她只能耐心地等爸媽給她送錢來。可是,補課費沒等來,卻等來了爸爸砸傷腳的壞消息。這天放學后,她獨自一人在那個令人厭煩的菜市場守攤子。爸爸雖然腳傷得不是很嚴重,但還是得有個大人在旁邊照顧,于是媽媽就讓她一個人守攤子。她很疑惑,爸爸好端端的在賣菜,怎么會突然砸傷腳呢?此時的菜市場已經沒什么人來光顧了,她就問了下隔壁攤子的王嬸,想知道爸爸是怎么弄傷腳的。王嬸拍了拍她的肩,語重心長地告訴她:“小妍啊,你爸媽待你比他們的親生兒子還要好啊!為了給你交補課費,你媽一個人出攤子,忙都忙不過來。你爸跑去附近地建筑工地做臨時工,結果不小心砸傷了腳,好在傷勢不重,唉……”藍之妍聽了,完全懵了?!笆裁??我居然不是爸媽親生的??。 ?/p>
而看到藍之妍如此驚訝表情的王嬸,才突然發(fā)覺自己剛才說漏了嘴??墒?,話已說出,又怎么收的回呢?王嬸拗不過藍之妍的請求,只好把當年藍之妍爸媽讓大家都隱瞞的事情說出來了。
原來,藍之妍是一個棄嬰。是她現在的爸媽在去城郊運菜的路上撿回來的,盡管當時他們自己已經有了一個女兒。把她抱回家后沒多久,這個可憐的嬰兒又得了肺炎,他們就帶著她去住院觀察治療。當時他們自己的兒子才幾歲,獨自一人在家,身邊沒個大人看著。更不幸的是,他感冒發(fā)燒了,因治療不及時導致高燒,燒壞了腦子,智力出現問題,也就是藍之妍現在的哥哥。
知道這一切的藍之妍,蹲在地上早已泣不成聲。那些存在于生命里看得見或看不見的愛和感動,都以一種無法磨滅的姿態(tài),存活在身體里,只等突然某一天被喚醒,然后以液體的形式溢出體內。
就在爸爸腳傷痊愈出院的那天下午,大朵大朵的陽光透過窗子,投映在房間不平整的水泥地上。藍之妍對著坐在那早已脫了漆的木椅上的哥哥說了很多話,不管哥哥是否聽懂了。她說,會一直照顧好哥哥,直到永遠。而爸媽,始終是她這輩子最愛的人。無論以后發(fā)生什么,都不會改變。她想擁有的生活一直都是自以為是的物質虛榮,有什么比溫暖的家更讓人幸福呢?
“再見吧,我的藍色臆想?!彼谛牡渍f的同時,又在日記本的最后一頁寫了一些話。
“這個世界有太多我們不知道的事,而在很多時候,我們都理所當然的自以為是。慶幸的是,一個幸運的人,終究發(fā)現了她未曾發(fā)現的幸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