纖纖玉手輕推開窗，幾縷陽光趁機溜進樓閣內(nèi)，清晨的風(fēng)把懸于屋檐下的風(fēng)鐸拽得叮當(dāng)響，杜肙嗅著隨風(fēng)來的淡淡橡木花香，想起昨日姐姐說起這鳳城橡木花開于春夏之交，紅白相間，甚美。如今她已偷溜下來瞧瞧，這會兒聞著花香，更想目睹這花的風(fēng)采了。

這調(diào)皮的小女娃，說走便走，幾下梳洗，便辭別了店家，下了樓，鉆入了熙熙攘攘的街道。轉(zhuǎn)眼間，便來到湘子橋。橋上人卻不多，她便肆意行走，左瞧瞧右看看，兩手腕上的銀環(huán)鈴鐺也跟著雀躍。下了橋，穿過石板路，抬頭即韓祠，就走走跳跳上了石階，進去兜兜轉(zhuǎn)轉(zhuǎn)。

風(fēng)清冽，花幽香，更有笛聲繞耳旁。只見一俊朗男子立于一樓閣欄桿前，賞橡花，眺韓江，輕弄竹笛。風(fēng)吹衣袂蹁躚，當(dāng)真陌上人如玉。男子一曲罷了，忽想起馮相的《謁金門》。

“風(fēng)乍起，吹皺一池春水。閑引鴛鴦香徑里，手挼紅杏蕊。 斗鴨闌干獨倚，碧玉搔頭斜墜。終日望君君不至，舉頭聞鵲喜?！彼p聲念。

風(fēng)吹起，韓江波光粼粼。雖無鴛鴦閑引，卻有飛鳥不時掠過江面，勾起微微波浪。雖無紅杏綴春色，卻有橡木花如垂窗流蘇，飄搖時，掀起陣陣清香，好不沁人。此情此景，別有一番滋味。只是……只是缺一懶妝少女憑欄思郎而已。

思至此，不禁好笑，轉(zhuǎn)身欲下階。卻瞥見，閣下廊回處，有一懶妝少女，容貌不俗，也碧玉搔頭斜墜，也憑欄望，卻不是思君的模樣，反倒是天真爛漫，看來非懶妝，多半是游玩久了妝容松散吧。男子不禁看呆了，一時間忘了下閣，待回過神來，握著竹笛敲了敲這出神的腦袋，搖頭無奈輕笑。

那邊廂，杜肙無意抬頭，看見有一個呆頭少年郎傻傻盯著她，不禁咯咯笑了起來。巧目盼兮，如流光，燦笑轉(zhuǎn)兮，似銀鈴，又看呆了他。男子回過神，便舉步向她走來。這邊，她笑意盈盈看他漫步而來。

“敢問姑娘……”

未及問完，便聽她搶著答道：“我叫杜鵑，哦不，杜肙，杜肙?！?/p>

他的驚愕在她的嘻笑聲中拉回，也笑道：“在下葉楠，適才見姑娘如詩中女兒，便……實在是失禮了?！闭f話間躬身作揖，又道：“姑娘著實不同世俗女子，這容貌是，這性情似乎……也是?！?/p>

“公子莫怪，小女子得家人溺愛，自小隨意慣了，故此沒了溫婉閨秀之風(fēng)?！闭f完不好意思地低著頭嘻嘻地笑，雙手后背，手上的橡木花被她挼得不成樣子了。

葉楠見她這扭捏的模樣，不禁哈哈大笑起來：“姑娘不必如此拘束，是怎么樣的性子便怎么和人相處就是了，此所謂‘自然’是也?！?/p>

“當(dāng)真？”她忽地欣喜抬頭問他，爾后才驚覺她又唐突了，就撓著小腦袋訕笑著。卻不想頭上的簪子滑落下來，“啊——”

半空中，葉楠的手迅速伸出接住了簪子，“好美的簪子——”，仔細一看，“這可是……杜鵑花？”

“是啊，這是季姐姐送我的，還是找人精心雕琢的，可好看了，我最喜歡了，尤其是這花，惟妙惟肖。還好你接住了，不然就……”

聽她這么說，葉楠心想：“據(jù)說喜歡杜鵑花的人純真無邪?；ㄈ缢缁?。”

“我?guī)湍愦魃习??！薄昂??！边@會兒她又害羞了。

戴好簪子，葉楠便和她說笑了起來，才知她也是出來游歷鳳城的。他索性邀她同游，他帶她游遍鳳城風(fēng)光景，說盡潮州世俗事。穿過大街小巷，她拿著冰糖葫蘆邊吃邊聽他故事，他握著細長竹笛邊走邊看她笑顏。

一見便傾心，他想執(zhí)她手，與她偕老。然心意相通般，她看著街邊攤檔，聽著吆喝聲，忽覺得，這人間，竟比天上好多了，她想留，更想與身邊那人相伴。只是……

游玩了幾天，終來到鳳凰山上，他與她站在山巔，腳下云霧繚繞，如人間仙境一般?？创司?，她又想到她是時候回去了。葉楠看此山間美景，不免愉悅，回頭卻見她眉頭深鎖，心中甚是疑惑。

“怎么了，莫非這景色你不喜愛？”

“不是不是，公子，我……我要回去了。”

一聽她要回去了，他一急，便抓住她的雙手尋問道：“回去？你要去哪？”

她見他如此著急不安，索性將她的事一五一十全部道來。她本是百花谷一杜鵑花仙，不久前聽她姐姐說鳳城橡木花開很美，自己又未曾見聞，便偷偷溜下來看看，如今過了時辰，再不回去，她會被發(fā)現(xiàn)，到時候免不了重罰。

雖這幾日相處，暗知她或非世間俗人，但見她親口說出，葉楠還是驚訝。驚訝之余，又覺悲痛襲來?！澳惝?dāng)真要離開？難道這幾日相處，你不知我心？”

“我知我知,”杜肙見他訴說情意，心中自是欣喜不已，也吐露心聲，“我與你，意相投，心相知，只愿與你相守，共赴余生。”

“我回去后，定向姐姐稟明此事，若我倆有緣再見，你可愿意等我？”

“愿意愿意，你我心意已通，便不能辜負此緣，我愿等你，再見時，就與你相伴此生，若老天不憐，我便孤老?！彼故侨绱说膱远?，說罷便要發(fā)誓。

“呆子，不要”，她拉回他的手，“若能相見，定不離不棄，若不再見，你可要忘了我，再覓佳人?！?/p>

“不，此生只你一人，如杜鵑花般。”

聽此話，杜肙心意已滿。笑著轉(zhuǎn)身揮動纖手，只見地上冒出許多小苗，漸漸變大，竟成了一株株翠綠的杜鵑，遍山而長。她的身體漸漸飄離地面，漸漸消失，只留下一句話：“若天也憐，杜鵑花盛開之時，便是你我再見相守之日?！?/p>

葉楠呆著看一切，待杜肙不見蹤跡，他才猛然回過神來，急地一抓，卻什么也沒抓到，只有滿腔哽咽?！岸琶O，我等你——”回應(yīng)他的，只有山間滌蕩的回聲……

又是一年春，時光雖流逝，但卻阻擋不了有情人的意。葉楠自那日下山后，便在鳳城定居下來，天天等待花開消息，等待重逢。而杜肙，在谷中也日日求姐姐，而姐姐終是不忍她如此受著相思之苦，還是咬牙答應(yīng)放她悄悄出谷。不過是有條件的，并且給了她一顆能使仙人隱去仙氣，同世人一樣容貌退散老去的藥丸，就姑且當(dāng)她是來人間歷練罷了。

而人間，已快到寒食節(jié)時分。這幾日小雨紛紛，葉楠便只在窗前握卷讀書，只是思緒不知飄向何處。

“聽說鳳凰山上杜鵑一夜間竟花開遍地，雖是有雨水拍打，卻依舊開的鮮艷，漫山嫣紅，煞是好看稀奇。”竹屋窗前倆過路行人如此說道。

葉楠思緒被猛然拉回，不禁狂喜，拋下手中書卷，拿起門前油紙傘，便匆匆趕往鳳凰山。傳說漫山杜鵑花開便是愛神降臨之時，愛神會讓他倆達成心愿嗎？他趕路趕得急，又期待又害怕，她，又會如約出現(xiàn)否？

山巔上，細雨飄飄，這杜鵑花是美，很美，映山的紅從山巔逶迤蔓延到山腳下，沾著雨露的花瓣看起來是那么美麗，卻又讓人很心疼?；ㄔ陲L(fēng)雨中盛開，而那約定之人呢？賞花人也多，卻無一個是她。他走到一枝隨微風(fēng)輕搖的杜鵑花前，觸摸花瓣，念道：“閑折兩枝持在手，細看不似人間有……”

忽聽見一熟悉女聲響起：“花中此物是西施，芙蓉芍藥皆嫫母?！?/p>

他回過頭，看見的，是她，此時的她歪著腦袋，笑得天真俏皮。

傘落，倆人兒已緊緊相擁。難以置信，“真的是你嗎？”輕輕的話語里有點顫抖。

她咯咯笑道：“是——”

他欣喜若狂，說道:“此生，足矣?！?/p>

她只笑著回抱他道：“我亦足矣?！奔词挂獣簳r失去五百年功力，如凡人一般，還要失去百年自由，在他了結(jié)此生后去看守百花谷最陰暗荒蕪的地方，但只要能和他白頭到老，同甘共苦，陪他走完他的一生，她也，愿意，不怨無悔。

雨漸漸停了，而緊緊相擁的兩人身后，片片杜鵑花瓣飛起，飄向百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