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李福順沒想到，步入花甲之年會因為一條狗與幾十年的老友王貴川絕交。
他倆一塊長大，上學搗亂，下課摸魚，常常結(jié)伴而行。最終因各種原因，在三年級學期結(jié)束，兩人也順利畢了業(yè)。
幾十年的風風雨雨，雖說兩人沒結(jié)伴而行，但是彼此之間的事，兩人都知道，能出錢出錢，會出力時出力，不是親兄弟勝似親兄弟。
這不，六十歲的年紀，倆老頭還常常玩在一起。偶爾攜帶家屬，不同的是，老李帶人，老王帶狗。
不帶家屬或者只要有一方攜帶家屬的時候，倆人有下不完的棋，說不完的話，可是，只要雙方各自都攜帶家屬，多少會有些不痛快。
對于老王帶狗這件事，老李頗有微詞。不是他不喜歡狗，而是他帶的人，是他孫女，孫女怕狗。
老李勸過老王不要養(yǎng)狗，老王聽不進去，他太愛狗了，而且，又不用帶孫子孫女，養(yǎng)條狗不僅能看家護院，還能消磨時光。
在老王眼中，老李帶孫女只是暫時的，只要自己與老李一起玩時，不帶狗就好。
誰知，狗畢竟是狗，哪怕老王提防的緊，這條狗還是破壞了他與老李的友誼。
2.
那天，夕陽剛?cè)炯t天邊的云彩，老李就帶著孫女，踱著步，晃晃悠悠地來到老王家。
老王也是剛吃罷晚飯，見到老李可愛的孫女，喜歡的緊，連忙拿出零食招待。
氣氛融洽，酒足飯飽，老李就想殺幾盤。于是，倆老頭在棋盤上殺個你死我活，小孫女和老王老伴在院子里玩，各不打擾，相處甚好。
就在老王老李因一步棋爭的面紅耳赤時，老李孫女的驚叫聲嚇得倆老頭連忙放下棋子，順著孩子的喊叫聲飛奔。
大門口外，老王的狗前腿抬起，吐著舌頭，興奮地一直往小姑娘身上撲。
五歲的小女孩被站起來比自己還高的狗嚇得尖叫，哇哇大哭。
老王沖狗大喊了一聲，狗迅速跑開了。老李一把將孫女摟在懷里，抹著孩子臉上的淚，安慰著。
老王也在旁邊安慰到“寶兒，不怕，爺爺家的狗，不咬人，它跟你玩呢!”
“老王，養(yǎng)狗能把狗栓好不？”老李一臉寒霜，話語里充滿了指責。
“我拴著的，還在后院呢！鬼知道它怎么跑出來了……”老王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話語權(quán)是被老李的臉色給阻截的。
孩子哭聲越來越小，情緒也安穩(wěn)了很多，老王杵在旁邊，哄也不是，不哄也不是。
就在這時，老王老伴手里拿著一盒牛奶從里屋出來，不知道事情的她直接將牛奶遞給小女孩，還疑惑地說“咦，你們咋不下棋了？”
老王順勢罵開了老伴，“怎么看的孩子？連個孩子都看不好？”
“你嚷嚷啥？孩子渴了，我給她拿牛奶，拿出錯了？”老伴也不甘示弱。
眼見老兩口快要吵起來了，畢竟是因自己而起，老李抱起孫女，頭也不會地說“好了，好了，下次注意點就是了。”
老王知道這是老李原諒了他，他朝老伴瞪了瞪眼，直奔后院查看，才知道，是狗自己把繩子咬斷，跑出去的。
“你這該死的畜生，這么粗的繩子你都能咬斷？”老王怒喝著，重新將狗拴好。
3.
這事過去好長一段時間，老李都沒來尋老王，老王也不好意思去找他，在他家附近轉(zhuǎn)悠了幾次，老李家門都是緊閉著的。他就希望能夠在村里偶遇老李。
可是緣分也是很奇怪的東西，雖然在一個村，兩家離的也不遠，但就是偶遇不到。
老王心里愧疚，卻不知道該怎么做才好。
這天，老王正在吃飯，老李風風火火的闖進了他的家里，手里還提著一盒茶葉?！袄贤?，來嘗嘗我兒子買給我的茶葉”。
“這是？”老王含著半嘴飯，疑惑地看著老李。
“兒子放暑假了，讓我把孫女給送回去，我送孫女回家，順便在兒子家待了一段時間。這不這次回來，兒子見我喜歡這種茶葉，特意買了兩盒，喏，你嘗嘗?！崩侠罟嘞乱槐敛令~頭的汗，拿帽子當扇子扇著。
老王一見，連忙將風扇對著老李，又給老李添了水。
給老李遞水的時候，他小聲嘀咕著，“我還以為，你生我氣，不理我了，沒想到居然不在村里?！?/p>
“你嘀咕啥呢？大點聲”老李鼓著眼瞅著老王。
老王砸吧著嘴，略想了一下，就把自己的疑惑大聲說出來了。
“哦，你以為我跟婆娘一樣，那么小心眼?！崩侠詈认乱淮罂谒?，“不過，你那狗確實要拴好。”
“對，對，狗要拴好。上次它咬斷了繩子，這次我用的是粗大的鐵鏈子，栓牢它”。老王雞啄米地說。
老李哈哈大笑，他拍了拍老王肩膀，“你呀你呀!”
倆老頭就又恢復了往常的友誼，喝茶，下棋，遛狗……
可是，如此美好的友誼，還是被老王的狗給破壞了。
4.
老李想孫女了，就趁周末將孫女接到身邊。
那天剛吃過晚飯，老李在自家院子里陪孫女玩，一抬眼看到老王在馬路對面遛狗。
老王遛狗不是牽著狗繩散散步，他是解開狗繩，讓狗撒了歡地跑。
老李家對面是一片荒地，雜草存生。最適合老王遛狗，訓狗。
老李牽著孫女站在家門口，隔著大馬路喊了聲“老王”。
老王和狗同時聽到老李的喊叫，扭頭看向他。老王見老李牽著孫女，上次女孩受到驚嚇的畫面立馬闖進他的腦海，他連忙掏出狗繩，想將狗拴住。
誰曾想，那狗估計看到是老李，興奮的竄過馬路，直奔向他，任憑老王怎么喊，都無濟于事。
狗也是怪，平日里見到老李，朝他搖尾巴，撲他。今天見到他，直接撲向他身邊的小女孩。
小女孩嚇得放開了爺爺?shù)氖?，準備往家里逃，一轉(zhuǎn)身，頭撞在圍墻上，小女孩頓時哇哇大哭，緊緊地靠著墻。
可就是這樣，狗還是一次次地往她身上撲。老李大聲呵斥著，也不管用，看著孫女被嚇得臉色煞白，鼻子里流著血，老李心疼臉都變了色。
他眼角的余光掃到了地上的半截磚頭，就順手抄起來狠狠地砸在狗頭上。
狗吃痛哀叫一聲，跑開了。老李連忙把孫女摟在懷里，用手擦著孫女鼻子上的血。
就在這時，老王氣喘吁吁地趕到老李家門口，老李惱怒地沖老王喊到，“你家狗為啥又不拴繩？看把我孫女嚇得”。
“對不住呀！我也沒想到，這狗不聽話?！崩贤醮鴼?，“不過，我家狗不咬人的，它跟孩子玩呢!”
“不咬人，不咬人，那是它不咬你。你喜歡狗，狗怎樣都好，怕狗的，見狗都煩?！崩侠顨夂艉舻乇饘O女，轉(zhuǎn)身進了院子，大門摔的震天響。
5.
過了好幾日，老王還沒登門。老李心里嘀咕，這不是老王做派呀！
往日，兩人產(chǎn)生摩擦，不出三天。不是老王拎著豬頭肉或者一瓶便宜的白酒上老李的門，兩人喝一頓，就是老李帶著棋盤上門找老王，殺上幾盤，哥倆兒就好了。
這次，孫女受到驚嚇，晚上睡不安穩(wěn)，鼻子也撞破了。老李想去尋老王，想到這些，他覺得自己上門，有些對不住孫女，他特意等著老王。
誰知，一個禮拜過去了，老王的影子也沒出現(xiàn)過。
老李帶著棋盤，踱著步。慢條斯理地走在馬路上，眼看快到老王家了，他踟躕不前。
這時，老王從外面回來，見了老李，裝作沒看見，從他身邊急匆匆地走過。
老李面兒就掛不住了，他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老王，咋見了我跟見了鬼似的，跑啥呀？”
“對，你就是鬼，還是魔鬼”。老王惡狠狠地說。
“你把話說清楚，我咋招你了？”老李急了。
“狗是畜生，它無意冒犯了你孫女，你就要砸死它。它好歹也是一條命”。
這時，老李才知道，那天他失手把狗給砸死了。但這不是他本意，情急之下做的事他也沒料到。
“我也不是故意的，再說了，你遛狗咋不拴繩？”老李皺著眉頭。
“拴啥拴？我家狗又不咬人。那天你孫女不過就是鼻子流了點血，我家狗再也活不過來了”。老王斜著眼，唾沫星子橫飛。
老李一聽這話，不樂意了。自己孫女被嚇得晚上睡覺哇哇大叫，“不要咬我”，安撫好一陣才睡著。
孩子雖說在上幼兒園，但是心里留下了陰影，現(xiàn)在看到小狗崽子都害怕。老李自己也被兒子說了一頓。
孩子受的罪，自己的委屈在老王眼里居然還不如一條狗。
他氣呼呼地沖老王喊“你個老東西，我孫女都被你家的狗嚇到兩回了，你狗改不了吃屎，不給它拴繩。還怪我，我沒找你要精神賠償就不錯了”。
“哼，還精神賠償？先讓我家狗活過來……”老王不甘示弱。
倆老頭你一言我一語地吵起來，眼看都要打起來了，圍觀的村民們才將兩人推搡回各自的家。
老李甩甩額頭的汗，氣咻咻地站在門口沖老王家方向重重地啐了口唾沫，“什么玩意，絕交，誰不絕交，誰他媽的不是人養(yǎng)的”。
老伴端著簸箕從里屋出來，看老李這樣，遞給他一條毛巾，給他倒杯水，“都黃土埋半截的人了，還跟孩子似的。老王愛狗如命，你砸死了他的狗，他心里頭好過？孫女也是咋們的命，你看不得她受委屈。都是心頭肉，扎在心尖上，誰都難受。這氣過一陣就好了，還鬧的這么難看，狗臉三毛”。（狗臉三毛：方言，意思就是容易變卦，翻臉。玩的好好的，說翻臉就翻臉，待會兒又好了）
老李此刻聽不進一個“狗”字，一下就急了，他惡狠狠地揚起手中的杯子正準備摔在地上，玻璃杯泛著的光晃了他一下眼，他遲疑了一下，放下杯子，罵罵咧咧地把地上的木凳一腳踢出老遠。
6.
自此，老哥倆兒再也誰也不理誰了。即使在村里遇到，也是大路朝天，各走一邊。
老李老伴嘲笑他，“還較上勁了？”
“哼！你不是說我們倆狗臉三毛嗎？我就做給你看。你把眼睛睜大了，看我跟那老不死的和好不?！崩侠畋强壮臁?/p>
“你跟我較個啥勁呀！”老婆抖著圍裙嘟囔著。
“對了，你跟老王老婆也不準有來往……”老李似想起什么，一下站起來盯著老婆。
“還真是孩子?！崩掀虐琢怂谎郏D(zhuǎn)身進了廚房。
“你說啥？大點聲”。在老婆面前裝聾，是老李常干的事。
“老李，在不在？”
老李嘟嘟囔囔地還沒落座，大門口就響起了老王那洪亮的聲音。
老李扒著窗戶瞅了一眼，老王提著鹵肉和白酒站在門口，朝院子正東張西望呢！
老李心里一陣高興，連忙朝門口走去。走到一半，又縮了回來，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
他老伴聽到喊叫，從廚房出來，一看老李端著架子，沒忍住笑了，“熊樣”。
待老王隨著老婆進家門，老李正躺在沙發(fā)上背對著老王假睡。
老王一看，“老哥哥睡了，那下次我再來吧！”
“來都來了，你去哪？要走，東西留下，人滾蛋”。老李一屁股做起來，才發(fā)現(xiàn)老王正在拿酒杯倒酒。
熟門熟路的，都是自己平時給慣的。老李抓抓后老勺，臉上蒙上一層紅暈。
兩人喝著酒，吃著菜，牛吹的嘩嘩的。就是不提過去那茬。
不知道誰開了個頭提到了狗，兩人沉默了一會兒，老王說，怪我，沒道德，養(yǎng)狗沒關(guān)好狗。
老李說，怪我，下手沒輕重……
兩人互相謙讓，不一會兒喝的暈乎乎的，。老李揮著手沖廚房喊到“老婆，拿瓶好酒，再多炒倆菜?！?/p>
老婆倚著廚房門，瞪著眼，“一對兒的狗臉三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