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空小言,純屬虛構(gòu)
chapter1?秋霽(2)
葉喆送過虞紹珩,抬眼望了望樓上遮著絲絨長簾的拱窗,忽然心意懶懶地不想上去。雨后濕黑的柏油馬路和夜色融為一體,霓虹燈閃過,滿目繁華宛如水面上的倒影。他獨自立在街旁,一瞬間,竟有些無所適從。
他和虞紹珩自幼一起長大,但越長大,就越發(fā)覺彼此的不同。紹珩是個從來都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但他卻從來沒有想明白過。葉家是白相人出身,幾個叔伯里頭惟有父親少年離家,從戎投軍,一路青云,如今又身居高位,直如傳奇一般。葉喆也就理所當(dāng)然地被父親打發(fā)去了軍校,可是他卻遠沒有父親當(dāng)年科科滿分全校第一的風(fēng)頭,文武功課都擦著及格線混到畢業(yè)——說不準里頭還摻著父親的面子,有教官故意放水。
成績難看一點也不打緊,反正他不愁去處,父親隨手把他塞進了裝備部。這兩年,日子過得順風(fēng)順水,他實在挑不出一丁點兒不滿意的地方。他沒什么雄心壯志,這世界似乎也不需要他有什么雄心壯志。別人擋不了他的路,他也不去礙別人的事。他這樣的人要是太兢兢業(yè)業(yè)了,反而叫人覺得矯情。要是他葉少爺都日日按時按點兒來上班,別人哪兒還好意思偶爾遲到早退???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飯有人做,衣有人洗,可別人沒有。
所以,做人要厚道,他隔三岔五地遲到一回,別人才能心安理得的跟處長磨嘰請假不是?他得有點兒短處,才能給別人讓出一條活路。這道理他跟父親講過,父親輕飄飄地甩給他一個字:“滾?!?/p>
其實,他還有話沒說呢,亢龍留悔,月滿則虧,他要是不適時地給父親添上那么一兩件糟心事兒,父親這輩子豈不是過得太圓滿了?總之,他能想到的東西都唾手可得,那究竟還有什么是他想要的呢?
他和紹珩不同,和樓上那些人也不同,他們——有人愛錢,有人好色,可他都不怎么喜歡,但卻又時時要裝作喜歡,否則,他就更是一個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了。
葉喆長長嘆了口氣,正想摸支煙出來,忽然瞥見近旁過來一個賣香煙的小姑娘,七分袖的藍布衫子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腕,身前挎著個帶玻璃罩的煙箱,想是趁著雨停,出來找生意的。葉喆瞟了她一眼,見那女孩子十六七歲年紀,兩條辮子扎得整整齊齊,便招呼了她一句:“白錫包有嗎?”
那女孩子聽到有人買煙,連忙堆著笑應(yīng)道:“有的,先生承惠一元。” 說著,怕他改主意似的立刻就從煙箱里拿出包煙,遞到他身前。
葉喆從衣袋里掏出錢夾,抽了張五元的紙幣放在煙箱上:“不找了?!?等他接過煙盒撕開,卻抖著煙皺了眉:“哎,火機忘了。” 那女孩子不等他問,麻利地遞了盒火柴過來,葉喆輕輕一笑,“麻煩了”,咬著煙便湊了過去。那女孩子本能地縮了縮手,猶豫片刻,還是“嚓”地劃了根火柴,舉起來替他點煙,火光一亮,照見她半邊緋紅的面孔。葉喆見了,心情大好,待那女孩子小聲咕噥了一句什么撇身走開,他才把那支煙慢慢吸完了上樓。
一進門,便聽徐櫻麗鶯聲巧笑,“你們這位虞少爺是真的大方,還是他不曉得這一個籌碼是多少錢?”
不等葉喆發(fā)話,魏景文已嗤笑道:“你這些籌碼再翻一倍,他也未必看在眼里?!?/p>
葉喆笑嘻嘻地倒了杯酒,“密斯徐是覺得我這兄弟不解風(fēng)情吧?”
徐櫻麗回頭一哂,從漆皮手包里摸出一個薄亮的煙盒,拈出支細長的薄荷煙點了,瞇起眼睛深吸了一口,吐了個標致的煙圈出來,“豪門公子,我沒有見過嗎?”
葉喆低頭一笑,只去看他表哥的牌,晃在魏景文身后的紀雯盈盈一笑,“聽說虞夫人當(dāng)年是出名的美人兒,今天瞧著,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子?!?/p>
魏景文笑道:“紹珩的相貌還是像他父親,倒是他三弟,有些像他母親,難得的漂亮?!比~喆亦點頭附和:“嗯,幸好紹楨如今長大了,面龐身量像虞伯伯,要不然扮起女孩子來,把你們都比下去了?!?/p>
紀雯聽著,心思一轉(zhuǎn),好奇道:“那虞家有小姐嗎?”
魏景文想了想,說:“有,也沒有?!?/p>
杜建時和徐櫻麗俱是一愣,“這話怎么說?”
“紹珩有個妹妹,不過是他父親部屬的遺孤,從小養(yǎng)在虞家,雖然不是親生的,可他家里三位公子,只這一個小姐,當(dāng)真是掌上明珠?!?魏景文說罷,紀雯又追問了一句:“也漂亮嗎?”
“蠻漂亮?!贝鹪挼膮s是葉喆。
徐櫻麗聞言,撫掌笑道:“怎么,是你中意的?你同她哥哥這么好,倒是兩下便宜。”
葉喆連忙擺手,“開什么玩笑?紹珩這個妹妹不光在他家里眾星捧月,就是我爸我媽見了她,也恨不得含在嘴里。一個伺候得不好,不用虞伯伯出手,我爸先就打死我了,這件事我是萬萬不敢想的。”
車子開了約摸一刻鐘,拐進了一條極安靜的馬路,紹珩搖下車窗,濃郁的桂花香氣撲面而來。
行道樹間偶然閃過的人影皆不是尋常行人,而是警衛(wèi)局安排的暗哨便衣。這條路斜伸上去,三公里內(nèi)只有一處宅子,便是虞家。父親卸職參謀總長多年,但旁人提起,常常依著舊習(xí)慣稱作官邸,家里人自己卻都只叫棲霞。
虞紹珩一進大廳,便見妹妹惜月神情焦灼地迎了上來:“大哥,你總算回來了?!?/p>
紹珩拍了拍她挽在自己臂上的手,“怎么了?還不睡覺,明天不上課么?”
惜月語塞了一下,神色有些窘迫,“紹楨被爸爸打了,在樓上罰跪呢?!?/p>
紹珩聞言倒不覺得奇怪,他這個三弟是家里的混世魔王,從小就吃慣了父親的藤條,只是今天他出門的時候還好好的,卻不知道這半晌工夫他又闖了什么禍,“他干嘛了?”
惜月面上紅了紅,低聲道:“我一個女同學(xué)在家里吞了半瓶安眠藥,送到醫(yī)院洗胃去了?!?/p>
紹珩一愣,旋即恍然,只是哭笑不得,“人沒事吧?”
惜月顰著眉點了點頭,“幸好救過來了,要不然哪是罰他這么便宜?”
紹珩聽了,搖頭一笑,“你別管了,且讓他受一點教訓(xùn)?!?/p>
惜月卻咬著唇欲言又止:“大哥……”
紹珩見狀,思忖著這件事另有內(nèi)情,“怎么了?是你幫他戲弄人家的?”
惜月連忙搖頭,“其實,他這件事興許跟我有關(guān)系——那個女孩子如今和我不大要好?!?/p>
紹珩一聽,不由笑道:“我知道了,一定是你那個女同學(xué)欺負了你,他去給你出氣的,是不是?”
惜月垂眸道:“我也不知道,他沒有說。晚上爸爸教訓(xùn)他,他只說戀愛自由,分手自然也自由。離婚都離得,何況交朋友?難道還不許他年少無知,所遇非人,迷途知返嗎?”
紹珩聽著,愈發(fā)笑不可抑,只是畢竟差一點鬧出人命,他這個做哥哥的態(tài)度不好太過輕浮,便道:“就算他撩撥了人家,又負心薄幸,那女孩子哭一場也就罷了,怎么就尋死覓活的,氣性這么大?”
惜月面色更紅,“你先上去看看吧,紹楨跪了快兩個鐘頭了?!?/p>
紹珩奇道:“他這么老實?”
惜月唇邊泛起一絲苦笑,“爸爸叫人看著呢。”
紹珩一直上到二樓,果然看見三弟紹楨直挺挺地跪在父親書房門口,一臉猶帶稚氣的矜傲,邊上還站著個同樣筆挺的勤務(wù)兵。紹楨望見他上來,面上現(xiàn)了愧色,轉(zhuǎn)眼又用滿不在乎的神氣掩了去,“大哥?!?/p>
紹珩笑道:“爸爸叫你跪到什么時候?”
紹楨眨了眨眼,“跪到認錯?!?/p>
“那你還不起來?”
紹楨聳聳肩,“我又沒錯?!?/p>
紹珩蹲下來,拍了拍他的肩,低聲耳語道:“你錯在叫人抓著了把柄?!?/p>
紹楨一愣,也笑了起來,對那勤務(wù)兵道:“行了,我認錯了,成了吧?”
那勤務(wù)兵面無表情地點了下頭,轉(zhuǎn)身去了,紹楨這才咧咧嘴,撫著膝蓋站了起來,抱怨道:“餓死我了?!?/p>
紹珩陪著弟弟吃過宵夜回到房中,一面想著紹楨方才漫不經(jīng)心跟他講自己如何戲弄那個女孩子,一面又想起晚間在牌桌上一班人談及許蘭蓀的事。紹楨自幼頑劣,年少荒唐也就罷了,怎么許先生也在男女之事上如此不拘小節(jié)?實在同他記憶中的老師難以疊在一處。
父親軍法治家,紹珩讀得也是軍校,作息都是自幼養(yǎng)成的習(xí)慣,只要天光初亮,人便醒了。
清秋天氣,潮涼的風(fēng)細細撥弄著落地的縐紗窗簾,一對白羽天鵝在池塘中安然游弋,晨霧彌漫,仿若兩絮柔白的云朵浮在水面上。紹珩隔窗望見,便取了相機下樓,才拍過兩張,聽得身后有腳步聲走近,回頭一望,連忙放下相機,“爸爸。”
來人肩章上的五顆金星在晨霧中閃著冷光,除了現(xiàn)職的參謀總長外,就只有父親了。父子二人沿著池塘走了一段,父親和言問道:“你這次回來先留在江寧,到卓清那邊熟悉一下國防部的運作,怎么樣?”
紹珩想了想,沉著應(yīng)道:“國防部面上的運作,我多少知道一些。要是您不反對,我想到軍情部去學(xué)習(xí)。”
父親似有些意外,眉峰挑動了一下,短暫的沉默也在他預(yù)料之中,“你想好了?”
紹珩平然道:“是。”
父親點了點頭,“廷初這個人是難得的厚道。他這樣的性子能坐到如今這個位子,便是過人之處。你跟著他,我是放心的?!?/p>
紹珩端然答道:“是,爸爸?!?/p>
如今掌舵軍情部的蔡廷初早年是父親的侍從官,同虞家頗為親厚。父親如是說,自然是要把他交給蔡廷初安排照管,這多少和他的自己的初衷相悖,但自己去軍情部已然有違父親的意思,此時父親既已開口,他也不便當(dāng)面再駁。
他這個選擇,大概任誰聽了都會覺得意外。
“虞先生的長公子” ,這個標簽貼在他身上這么多年,總該有點新內(nèi)容吧?
虞浩霆的兒子,如果優(yōu)秀,就是正常;如果正常,就是平庸;如果平庸,那就是個笑話——“虞先生的長公子”,這個標簽或許是所有人能對他抱有的最大的尊重。無論他做什么,都不會從別人那里得到更多的仰望。那么,他寧愿別人換一種方式看他。
不過這些念頭,最好還是不要被父親知道。
轉(zhuǎn)念間,他忽然想起許蘭蓀的事,便問道:
“我聽說許先生因為續(xù)弦的事辭了教職,真有這么嚴重嗎?”
父親微微搖了搖頭,欲言又止間忽而一笑,“是真名士自風(fēng)流。你老師從學(xué)校里搬出來了,如今和夫人住在東郊,不管別人怎么樣,你這個做學(xué)生的該去拜望一下。前些日子有人拿了一部明覆宋本的《玉臺新詠》來,擱在我這里是明珠暗投了,你帶去送給許先生吧?!?/p>
副駕的坐位上擱著一方檀木書匣,里頭是虞紹珩從父親那里拿的一部《玉臺新詠》,打算這就送到許蘭蓀府上。許家新搬到東郊,電話還沒來得及裝,他往軍情部報過道,就換了便服一路開車出城,按著地圖拐上小路,屋舍漸稀,露出大片的農(nóng)田淺塘。
車窗半開,泥土淳厚微腥的氣息別有一番適人心意。他在扶桑兩年,閑暇時最大的消遣便是獨自野游,不過,無論是幽谷盛雪,還是繁花燒云,見得多了,反而不如水村山郭竹籬茅舍,天然沖淡中蘊著一份人情的親近,正應(yīng)了蘇子的話,人間有味是清歡。
車子再往前開,柏油路成了青石板路,三十米開外一座臺階拱橋橫在溪水上,卻是不能行車了。紹珩將車停在路邊,跟人打聽了方向,沿著水岸找到許家,果然看見一座二進的小院落,門前掛著塊刷了白漆的薄木牌,上頭用濃墨柳楷寫著端正的“許宅”二字。
門扉緊閉,聽不見院內(nèi)聲響,只一棵正結(jié)果的石榴樹,枝繁葉密伸出墻外,不過大門沒有上鎖,想必家中有人。
他在門前略站了站,抬手叩門,敲了兩次,便聽里頭傳出一個柔靜的女聲:“請問找誰?”
虞紹珩聽了,揚聲問道:“這是許蘭蓀先生府上嗎?”
過了片刻,只聽門栓響動,兩扇木門一開,露出一個身形嬌小的女子來,“這是許宅,敢問先生臺甫?”
虞紹珩見來應(yīng)門的是個年輕女子,退開半步,道:“在下虞紹珩,是許先生的學(xué)生?!?說著,頷首一笑,這才低頭去看那女子,只見身前的女孩子看上去年紀極輕,一張清水鵝蛋面孔,眉目雖然秀麗,但卻叫人覺得有些不合時宜。這樣纖麗的相貌放在前朝也算是美人,可時下,卻嫌矯情了些。她身上是件家斜襟的短旗袍,鉛灰的底子上鋪滿了墨黑飛白的水墨竹葉,沒有多余的鑲滾,一眼看去清簡干凈,但襯著她的神態(tài)容顏,這衣裳卻顯得過于深沉了,像是借來的。
那女孩子也神色莊重地打量了他一遍,微微笑道:“真是不巧,外子有事出門去了。先生若是有急事,不妨留話給我,待外子回來,我必當(dāng)轉(zhuǎn)告?!?/p>
她一句“外子有事”,虞紹珩才恍然省悟眼前這個比自己肩膀還差一截的女孩子,便是許蘭蓀續(xù)弦的新夫人。心下微微驚訝,面上卻是泰然,“哦,許夫人您好!我沒有什么要緊的事,只是這兩年在外求學(xué),剛剛回到江寧,特來拜望先生?!闭f著,把手里的書匣遞了過去,“這是部明覆宋版的《玉臺新詠》,家父偶然得了,想送給先生賞玩,還請夫人代為轉(zhuǎn)交?!?/p>
那女孩子點點頭,卻不接紹珩手里的書匣,“多謝先生美意,只是外子不在,禮物我不便代收,實在抱歉?!?/p>
虞紹珩聽她這樣說,也覺得她一個女子獨自在家,又不識得自己,謹慎一些亦不為過,便道:“既是如此,我改天再來拜望先生?!?/p>
那女孩子頷首道:“好,我轉(zhuǎn)告外子?!?/p>
她微笑答話,一陣輕風(fēng)拂過,吹開了她額前稀薄的劉海,只見兩彎濃淡有致的黛眉之間,生著一粒嫣紅的朱砂小痣,玲瓏嬌麗,正印在眉心。虞紹珩見了,心底忽然有一絲恍惚,覺得這女孩子依稀是在哪里見過,禁不住目光多停了一瞬。這一剎那的失神,他已然自省,肅了肅臉色,道:“多有打擾,虞某告辭了?!?/p>
那女孩子客套地笑了笑,“先生慢走,我家里沒有人照看,恕不遠送了?!?/p>
虞紹珩忙道:“夫人客氣?!?/p>
他轉(zhuǎn)身而去,走出幾步,想著方才這位許夫人的形容相貌,只覺得似曾相識,再回頭去看,正望見她衣角一閃,關(guān)門進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