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如風
她總是喜歡穿高跟鞋,不論春夏秋冬,都將自己的身體聳立在高高的鞋跟上,搖曳生姿。他只習慣穿黑色皮鞋,一年四季將自己收藏在這毫不張揚的黑色里,平安穩(wěn)妥。
他愛看她的高跟鞋,覺得那就是美麗和嬌俏、賞心悅目;她也喜歡看他穿黑皮鞋,覺得那樣很安全、很踏實,依靠著這樣的腳,一生的路都會走好。

她和他的家住在頂樓,有時她先下班,有時他先回家。她晚歸時,總是未見其人,先聞其聲,樓道里的高跟鞋“噔噔”響起,就是她的通傳;他晚歸時,腳步聲雖然沒有任何特色,是那樣普通,但她總能在第一時間分辨出是他的腳步聲,如同他的呼吸一般那樣親切、那樣熟悉,無可替代。
日復一日,春去秋來,周圍的人看他常年黑皮鞋,覺得倦了;看她每日高跟鞋,也覺得累了,也不知他們自己厭不厭?
雖然鞋店的鞋是日新月異,眼花繚亂,女鞋有了更多的韓版、歐版;男鞋也出現(xiàn)了尖尖、方頭的新款樣式。但是他和她依然故我地珍視著自己的黑皮鞋和高跟鞋,并且將這份情意延伸至對方,他寵愛著她的高跟鞋,她依戀著他的黑皮鞋。
日子久了,黑皮鞋和高跟鞋仿佛也生出一份情感來,它們愛上了對方。
每天,他和她回家換上拖鞋進了房門,門廳里就剩下黑皮鞋和高跟鞋。靜靜的夜,它們有對方靜靜的相守。第二天一早,它們回歸主人腳上,帶著對對方的牽掛和思念跟隨主從工作、生活,期待每晚的相聚。
她先回時,高跟鞋在門廳等候著黑皮鞋;他先回時,黑皮鞋在門廳等候著高跟鞋。漫漫長夜因為有了期盼而變得溫暖,它們之間的交流是那樣隱晦,又是那樣旁若無人。
日子如水而過,他升職為副總,越來越忙了;她在單位做著中層管理,工作開展得蓬勃而穩(wěn)定,越來越順當和輕松。他越忙,她越閑,他們的生活步調(diào)出現(xiàn)了反差。夜晚的等待變成了單一的版本:她等他。
高跟鞋越來越孤單了,每天從黃昏開始,它在空空的門廳靜靜地等著它的愛。門廳曾是它們的天堂,如今卻如此落寞。它的主人她同樣是孤形只影地在房間里繼續(xù)著她的等待。每個人懷著自己的夢想不肯入眠。
他回來的時間是越來越晚了,有時是深夜,甚至是凌晨,他拖沓沉重的腳步才在樓道中響起。盡管這腳步?jīng)]有了往日的風采和氣息,但是她一樣能敏銳地覺察到,房間里出現(xiàn)了不和諧之音。
高跟鞋唯有一聲嘆息,但它是理解黑皮鞋的。它深深知道它們的命運哪里能掌握在自己手里,它能與黑皮鞋相遇,能擁有這樣一份情意,已是天地難得、夫復何求??!每當這時,黑皮鞋便生出一種惺惺相惜的感動來,對它流露出一種憐愛的情緒來。
這天,天氣相當惡劣,夜已深,他還沒回來,外面狂風大作,呼呼的風聲,穿過門縫、窗縫,執(zhí)著地擠進屋里,被擠壓過的聲響在夜里聽起來格外怕人。接著下起雨來,豆大的雨點砸在窗棱上、陽臺上,每一響仿佛都砸在她的心上。雨落在地上,雨碎了,雨落在她心上,她的心碎了。
同樣孤單的高跟鞋在門廳里是感慨萬千。這么大的風雨,它牽掛著黑皮鞋是否安好?它害怕他是否有什么問題?它擔心他是否承受得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在風聲雨聲中,隱約響起了他的腳步。一步一步,越來越近,終于,他回來了。一身疲憊,進了房間,可是房間里如同外面的風雨一樣不平靜。接著,他走出來,穿上鞋,摔門而去。
高跟鞋好不容易等到了黑皮鞋,可是轉眼之間,它又被無情地帶走了,它看到了黑皮鞋流露出的留戀和不舍,它仿佛肚腸寸斷,眼睜睜地看著它隨主人沖進了無盡的黑夜里,高跟鞋流著淚等到了黎明初現(xiàn)。
日子不疼不癢地又過了些時,他和她突然有幾次一同出門,一同回家,這讓黑皮鞋和高跟鞋很是喜歡。它們很珍惜這樣的時光,可是又隱隱地有種擔憂:美好的日子總不會長久。
仿佛這是一種預感,終于有一天,他和她休息在家,本應是平靜美好的一天,可是黑皮鞋和高跟鞋總感到上面有陰影籠罩著。果然,她從房間里出來,拖著碩大的皮箱,看樣子要離開這里了,這不禁讓高跟鞋心驚肉跳。她遞給他一個信封,話都沒說一句,就穿上高跟鞋出了門。黑皮鞋又流露出那種留戀和不舍,可是連一句道別的話都來不及說,就看著它隨著主人消失在樓道里。只有那“噔噔噔”的鞋跟響聲余音繚繞,黑皮鞋不禁流下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