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 ? ? ? 枕石酣眠
【文案】
十里相思,歲歲紅蓮,枕石酣眠,不敵煙火人間。
(一)
邊境的城說大不大,說小也能裝下很多人。
這里沒有黃沙滾滾,呈現(xiàn)的是車水馬龍的一片景象。勝利后的余溫還未散去,人們便開始了新的生活。
城里最大的樂趣是出名的戲樓,所謂戲樓只是一個別稱罷了。
這里的人大多為了尋歡作樂,談著書卷里寫的詩詞歌賦,也不過紙上談兵而已。
暖玉生煙,戲樓里的小哥對著出門的年輕女子大喊:“神算,又來討酒喝啊,你酒錢還欠著呢……”
女子一襲白衣已不堪,兩手通紅在滿天白雪里提著兩壺酒,而身影已被白雪給淹沒。
小哥將女子留在木桌上的袋子遞個掌柜,掌柜是位漂亮的美人,風韻逼人。
掌柜掏出袋子里的東西是一把數(shù)不完的銅錢和幾顆街邊買的糖。
她塞了一顆進口,入口苦澀,對著小哥說道:“神算已還清酒錢,不必追債?!?/p>
“想追還追不了,她已離去?!蹦切「绻艘豢跉鈱⑹种匦聹嘏?。
掌柜輕笑,目光找尋著滿天冬雪中的身影,而外一片灰暗什么也看不見。
“來來來,這位爺快請進,外邊雪大,進來喝酒暖身子?!毙「缯泻糁鎭淼目腿?。
掌柜拭去不知是什么的水跡,連同銅錢和糖一同丟在了一邊。
撇清了對一切的關聯(lián),這世間從來沒有出現(xiàn)過那個人。
(二)
二十年前……
她初見先生時是在同樣的城里,只是時間不同而已。
她年幼不懂俗世的情話,以為每一句情話或者誓言都像戲文里唱的那樣“在天愿作比翼鳥,在地愿為連理枝?!眳s不知會因為這一句不是情話的誓言誤了終生。
那句話是:
“走,丫頭,隨先生回家?!?/p>
這邊境的城是分割塞外的重要地點,風俗習慣也同外面如出一轍。
城里有為算命先生,號稱“神算”。無人知其姓名,年紀,只是有人記得這位算命先生很早很早就在這里了,老一輩都知道他。
一個朝代的興衰也不能讓算命這一職位消失,這先生堪稱一絕,他說多久下雨必定有雨。
他不替人驅邪,只是算算人的命數(shù),幾年甚至幾十年都是一貧如洗,一身白衣,一雙白布鞋算是他唯一的家產。
“打死她,打死她!”
鬧世很雜亂,一男子追趕著一小姑娘,小姑娘身揣著帶著泥土的白面饅頭,一步一個跟頭,兩腳只穿了一只不合腳的鞋,另一只多半是在路上丟了吧。
男子拿著木棍追趕,小姑娘如同泥鰍貓腰越過人群,沒人的阻攔顯得異常的順利,須臾之間竟是不見了人影。
氣的男子在市中央跺腳,一甩袖丟掉木棍原路折回。
“神算,神算,你說我那小兒最近心氣高,是不是被什么東西纏上了?!狈蛉顺槠弥\帕擦著眼睛。
先生收回了目光抬頭看,冷冽的目光撫過所有排隊的人,輕描淡寫的說了句:“讓您少爺少去賭坊即可?!?/p>
語罷站起身子賠笑道:“夫人,請吧?!?/p>
那位夫人臉色沉了沉,從凳子上挪下屁股在眾人的哂笑下面紅耳赤,丟了幾枚銅錢在桌子上頭也不回。
“神算,你這樣做,恐怕要單身一輩子了?!蹦俏豢腿艘膊幌邮聝憾?,一面坐在凳子上一面打望著先生。
先生輕笑:“那姑娘已經不止一次煩在下了,每次都是用同樣的借口,甚是心煩,在下已發(fā)誓終生不娶,她又何必相逼?!?/p>
這句話讓那客人啞口無言,擺擺手善罷甘休。
夜色對于每個人來說沒有太多的意義無非是一天的過去。
街上沒了神算的身影想必也是回了家。
這條巷子是神算的必經之路,平日都是匆匆而離開,今夜也不知是被誰牽引在這巷子里流連。
巷子里一股惡臭,苔蘚橫生,他扶墻而走,冷冷的目光打望著巷子角落里的小姑娘。
小姑娘的身旁是一位躺著的女人,女人滿身淤泥,臉色發(fā)紫,多了些斑點。
“吃……吃,吃了就不餓?!彼龑⑹掷锏酿z頭撕成條狀塞進那女人的嘴里,女人也沒任何反應。
一具冰冷的尸體而已,她又何嘗不知,守著這一具尸體可是依靠。
她見著他向這邊逼近,敵意的將饅頭藏在身后,大氣不敢喘。
先生見勢待在原地,扶著墻:“她死了,該埋了?!?/p>
這句話在她耳畔縈繞,她猛然站起小小的手握成拳頭沖向算命先生,如雨的拳頭落在先生身上,不痛不癢,發(fā)了狂的亂叫:“她睡著了,她睡著了,她……只是睡著了而已……”
最后兩個字口齒不清,失了魂魄般跪在地上掩面痛哭。
突然有一雙溫暖的手,比饅頭還溫暖,帶著絲絲清香將她從地上撈起,讓她好好站在地上。
她不敢動,比她高好幾個腦袋的身子蹲在地上和她平視,大手整理她打結的頭發(fā)。
先生嘆了口氣,站起身向前走,說:“走,丫頭,隨先生回家。”
家,令她吃驚,還真是鬼迷心竅,她快步跑向了先生拽緊了他的衣衫,跟著他的步伐步出了小巷。
(三)
她天性隨和,卻也不識幾個大字,先生落得干脆,便喚她為丫頭,讓她喊他先生,這一喊就喊了好幾個春秋。
她不知年齡,而先生說見到她時算是七歲的孩童,她沒有父母那個女子是她才認識的人,只是睡了一覺就再也沒起來。
先生摸著她的腦袋,語氣平穩(wěn):“以后你不是孤兒,不是棄子,這是你的家。”
她不知一個讀書人應該怎樣說平常話語,可她覺得先生說的話是世上最有道理,聲音比什么都好聽。
先生教她認字,而她雖好學,腦袋也就愚笨,昨日會寫的字今日就忘了,這幾個月唯一學會的東西便是怎么做好一個姑娘。
“先生,你說我的名字應該怎么寫?。 彼吭诖采?,翻著木書卷。
見先生垂眼,同樣看著她不懂的書:“丫頭,這不是名字?!?/p>
“既然不是……先生何不幫我取一個,先生,你叫什么,先生你的家人呢?”
無數(shù)的問題,對先生的好奇一旦引起了話題真是止不住。
先生目色暗沉,倒也沒了帶孩子的耐心:“你若是想要名字,倒可給你取一個,何必問我的由來。”
先生嗓音低沉,她看得出先生很生氣,連忙從床上坐起,連爬到摔的跌下床跪在先生身邊,小小的人兒只能抱住先生的一條腿。
“丫頭,丫頭,就要丫頭,名字……名字是束縛的難受?!蹦樫N著他的大腿,不肯松手,生怕先生會丟掉她這個累贅。
“好一個束縛,丫頭,你記得,待你某日功成名就定先生定給你一個名字,讓你去看看外面的景色?!毕壬涎郏畔聲?,十指陷進她的秀發(fā)感受這她頭皮的溫度。
“先生不一起去嗎?”
“先生這一生只能在這里了?!?/p>
“那,那我也不去了。”
“為何?”
“因為……因為,外面的景色定沒有先生好看?!?/p>
先生噗嗤一笑,她從他身下昂起腦袋,看著他,先生像幅畫,她在心里暗暗發(fā)誓定要保護這幅畫。
(四)
先生為別人算了大半輩子的命數(shù),也猜不透自己的命格,先生說不想算,省的心煩。
她年幼,就懂如何討先生開心,先生卻也從來沒有和她談過心,先生是個孤單的存在,孤單到不能讓任何人打擾他的清閑。
那年深冬,家里沒有多少可以吃的,她聽信了其他孩童的讒言跟著去偷山上人家戶栽的梨子。
冬日的梨子多半苦澀,談不上甘甜。她捧滿懷藏在床底下,不敢給先生提半個字。
先生早出晚歸自然是不知,可是那人家找上門來,竟是大罵先生,說先生沒教養(yǎng),養(yǎng)出了這樣一個孩子。
她躲在先生身后緊握著先生的白衣角,目光冷冽,滿手泥土將他的白衣沾上顏色。
雖是恐懼,卻一個勁的擦著被她弄臟的衣物,不敢看先生一眼。
先生賠笑,說一定賠償。
幾個梨子也值不了多少錢,見先生掏出的銅板那人家收了錢不再追究。
開了門頓時風雪侵襲。
“丫頭……”先生輕輕叫住她,她露出一個腦袋。
“跪下!”說的干脆,不留給人一分的解釋。
她跪下,頭昂得高高,先生很生氣,可她不明白先生到底在氣什么。
“先生平日怎么教你的,懂廉恥,知廉恥,你給我跑去偷東西?!?/p>
“不是偷……”
“你還敢狡辯!”先生氣急了,從灶房里拿出有些濕潤的木棍敲著墻。
她害怕,害怕這本搖搖欲墜的房子經不起先生的敲打:“沒偷,沒偷……只是拿……那些人也拿了的,不止是我一個人,先生怎么不罵他們偏罵丫頭!”
先生臉上一片慘白,恨鐵不成鋼的模樣,揮起的木棍落在她的身上,她抱住身子喊不出一句話來,也沒叫疼,淡漠讓他難受。
“你錯沒!”
“沒錯!”
“你錯沒!”
“錯的是你,你對他們這么好,他們呢!”
“狡辯……”
“我沒有,不要把我當成小孩子!”
“咣當”,木棍被他扔在地上,他跪在身邊,讓她伸出手來。
她極具了一身的高傲,顫抖著攤出手掌。
“我打你這個不爭氣的丫頭!”先生用手掌打她雖是疼,可是先生的手也是通紅,先生說過力是相互的,她疼先生也疼。
她不哭,她以為只要她不哭,先生也不會哭,畢竟先生是一幅畫,怕沾水保存不久。
外頭的風雪襲打著窗欄,她跪在地上面壁思過真怕這個房頂會被掀翻。
饅頭的香氣從蒸籠里傳來,她胃里翻攪,也不肯認輸。
可當先生將饅頭遞在她面前時,她心軟了,急忙抓起饅頭顧不得燙大口大口的咬著,先生看在眼里多了些愛意。
她是他撿回來的,她回來時連筷子都不會握,說話也是斷斷續(xù)續(xù),他教會了她太多,算是半個父親。
才回來那幾天,她吵鬧,和他對著干,他甚至想一腳將她踢出去,卻又憐憫是條人命。
她和其他孩子打了架不敢回家,他氣極了連替人算命的心思都沒了。
大罵著,不伺候了。
可是夜深人靜時,提著燈籠找她的是他,在山溝子里發(fā)現(xiàn)了丫頭背回家的路上,他問打架的原因。
這丫頭趴在他肩頭囈語:“他們說……先生壞話,我最……最喜歡先生了,要保護先生一輩子?!?/p>
(五)
就如同剜下的心頭肉被人煮了騙著吃,吃的時候止不住的流淚,卻又將這肉全部入肚。
先生打她時也是這樣的感覺,心疼蓋過了手疼。這個喜歡他的丫頭,這個將他當做了整個天下的丫頭何不讓心疼。
“先生,你不吃嗎?”她余光撇向他,見他手里沒有任何食物自然是困惑。
他猛然站起,一轉身:“我已經吃過了,叫你吃就吃?!?/p>
她呆呆的看著先生離去的背影,在葳蕤的燭火中顯得如此的單瘦。
先生定是冒著風雪去撿明日用的柴火,趁今夜風雪還不大,將柴火撿回來攤在房內風干明日便能用。
她站起酸痛的腳將咬過一口的饅頭重新放進蒸籠,等先生餓的時候可以吃。
外邊風雪大。兩人撿柴效率高,她想都沒想沖進雪中,捂住耳朵不想聽先生的罵聲。
“回去!回去罰跪!”
“我不!我要陪先生,一起,一直在一起,一直,永遠,一輩子!”
將這句話說到詞窮,她得意更有勇氣和先生站在一起。
她覺得和先生在一起無論什么地方都不會覺得寒冷,這個念頭很傻,她沒告訴先生怕他笑話。
歲月悠悠,偷了孩童的純真,換來了少女的成熟,過了這一年她便是十六歲,按照先生的話說是到了嫁人的年紀。
她沒了以前的拘謹,不再是那個只會畏畏縮縮躲在先生身后的姑娘,反而多了些地痞的氣息。
她還拍著胸脯說:“從來就沒一個男孩子是打得過我的!”
她自然是沒看到先生暗下去的臉,換來的竟是追著打的無奈。
她和“未婚夫”相遇是一個很普通的場景,她接先生回家的路上撞見而已,或者就是那樣一個很簡單的回眸,讓那位公子傾心。
她覺得那公子在夕陽下側顏美得如同可以和先生媲美才忍不住從先生身旁回頭多看了那人一眼。
就是這樣簡單的舉動,第二天便有聘禮上門,先生一言不發(fā)。
那公子對著先生點頭哈腰,她看著先生,也是沒有說話。
先生輕嘆一口氣,緩緩站起身,將身旁側身而坐的她拉起,讓她推向公子的身旁,細細觀賞了良久點點頭:“可真的喜歡?”
公子面色紅潤,瞥見她一眼,猛然點頭:“喜歡喜歡!”
“嗯,答應了……”
她聽的云里霧里,也算是知道個大概,她見著這些聘禮聽著公子的來歷,心里難受,默默的看著先生漠然,這哪是嫁姑娘,這分明是人口買賣。
公子走后,她做好飯,狠心的為先生盛了一大碗。
先生沒有說什么,一口一口扒著白飯,平日里他都會說算命時的趣事,是不是今天過得太乏味。
她也沒說話,同先生一起吃飯,可是飯咽在喉嚨里就咽不下了。
這頓飯吃的很久,放碗時先生說:“丫頭,嫁過去就聽話?。 ?/p>
語重心長,她拍案而起,眼里莫名的酸痛,見了先生沉默,半晌才說:“嗯,我把碗收拾了,明日吃……”
“明早,那公子來接你,京城遠啊,真的挺遠的?!毕壬持肿匝宰哉Z在屋里踱步。
那天夜里,先生在院外不肯進屋,她想哭捂在被子里流不出半點淚水。
(六)
那日先生沒來送她,她一步一回頭也沒瞧見先生的身影,送上轎子在山路上走了不知幾個時辰也沒能到目的地,京城遠啊,遠到看不見先生。
幾乎是一瞬間她從轎子里跳出來:“不嫁了不嫁了!”
公子失了色一把將她拉住:“你,說好的!”
這時候顧不上勸解,她扛起包袱向原路折回,不知跑了多久早已將身后的人甩開。
夜里,她在下山的路上見到了先生,先生提著燈,眼眶紅腫,見她身影也沒多說什么,只吐出三個字:“何必呢?”
欣喜蓋過了傷悲,她死皮賴臉的趴在先生背上,說崴了腳,要先生背。
先生苦笑,將她背起下山,下山異常的好走,一路上沒有坎坷。
“先生,你這有顆痣。”她將先生的頭發(fā)扒開,指著后頸的中央。
“這是苦情痣。”這是先生第一次回答她關于他的問題。
她受寵若驚,大腦飛快的轉動:“我在書上見過,前世沒喝孟婆湯的人才有,先生,你找到那個她了嗎?”
唯有情愛教人牽掛,她說的干脆,而先生再也沒有回答。
她見著天上的繁星三兩點,手上提的燈籠也黯淡,而遠處漆黑,這光輝終究只能照亮一處。
“先生,無論我們誰先死,答應我……不要喝,不要喝孟婆湯……”
先生不會回答,她知道,她只是難受覺得眼睛疼,趴在先生后背一個勁兒的流淚。
攜一稚女步煙火人間,這姑娘終究還是長大,那算命先生也依舊不算命格。
她再次見到先生是第三天,先生清瘦歸家,像小時一樣將她就將她摟在懷中:“丫頭陪先生真好!”
那位公子再也沒來過,偶然從孩童口中得知為了取的公子的原諒,先生在公子住的客棧跪了三天三夜……
(七)
她第一次接觸戲樓是和先生一起,而先生也是受人之邀,她抱著包看著戲樓里新穎的玩意兒,都會街上沒有的物品。
特別是臺上唱戲的那青衣,的確好看,先生說青衣都是男子,她看不出半點男子的豪氣。
邀先生的人不知是哪家的員外,肚子上都是肉,在屋子角落喝著悶酒。
見先生一來便放下酒壺,聊起了家常。
那員外目標明確,直接讓她出了站在一旁不許偷聽。
先生竟也笑笑讓她出門侯著,月明星稀,她還真的在戲樓門外守了大半夜。
先生一見她嚇了一大跳,滿身酒味:“你怎么還在這兒,我以為你回去了,喝了點酒……那人叫我搬過去住?!?/p>
“他為何讓你搬去?!?/p>
“因為他家閨女喜歡我……”
她怔了怔,一把將他推開:“先生為何要對我說這些話,搬去也好,早點去,免得我洗你衣服!”
先生一把攬過她,以她當拐杖:“你就不知道耶答應了沒!”
“管你的——那你答應沒……”
明顯的口是心非。
“沒有……”
“為何?”
“因為,他不要丫頭去……”
先生是傻瓜,比丫頭還傻。
(八)
她真是恨死了這個國家,這個天下為何要打仗,為何要招兵。
她眼睜睜的看著先生在那紙上按上一個大紅指印,那指印擦不掉。
先生只說:“命數(shù)……”
她跑去發(fā)狂將那紙撕掉,先生逮過她,摟上她的肩膀將她拖回家。
這孩子長大了,再也不是那只知道緊緊抓住他衣角的孩子。
先生褪去了衣袍,是她親自為他穿上的戰(zhàn)衣,算命袍子是白色的,這戰(zhàn)衣是如同鮮血的紅色,刺眼。
“好看嗎?”
“不好看?!?/p>
“不好看,也脫不下了!”
她知,她知!
燭光瀲滟,她笑了說著:“先生,打仗時打不贏就跑,跑不過就裝死,如果被人發(fā)現(xiàn)了,會不會死啊?”
“傻瓜,你以為我可以跑的像你這樣快?”他捏住她的鼻尖。
“這可是技能,被先生打出來的技能,你學不會也得學!”
她抱住先生哽咽,實在忍不住了,推開先生跑去庭院里哭。
先生穿戰(zhàn)衣的確不適合,隊伍走的時候只要他顯得與眾不同,是笑著離開的。
先生穿著是她為他連夜趕出來的新鞋,合腳,漂亮。
周圍的人認不出了先生滿臉的揶揄,說:“神算還沒娶媳婦就去打仗了,真是可惜了!”
“誰說的,我是他妻子!”和平常的一樣的出氣也不以為奇。
她拉著先生逃離,悄悄對先生說:“我沒有說笑。”
“嗯,我娶你!”
“我認真的……”
“嗯,我也是?!?/p>
也許有些話只是一個念想,今日不說便沒機會了。
真,先生說的這句話亦真亦假,她踮腳吻上先生臉頰時,先生也沒躲避。
“我回來娶你!”
“那你多久回來??!”
瘋,一起瘋,既然先生要瘋,她也別無選擇。
“回來?等你認字,等你會算命,”先生頓了頓,指著前方不遠處的城門:“等著城門啊,再一次的打開,我定著喜袍子娶丫頭!”
難受,她捂住隱隱作痛的胸口,何為情愛,何為執(zhí)念,除了淚水的回應就只剩點頭。
先生說了三個要求,這三個要求啊,對她來說難上加難。
“丫頭,我認真了?!毕壬f。
她看著他離開了,背影消失在了那打開的城門。
最遠的距離,她在這里,而他在那里,他們的中間無非是一城墻之隔。
是真是假,反正她當真了……
殘風席卷了經年,她在庭院里載了些黃色不知名的小花如今卻也開了花苞。
“先生,近日可好,我會寫字了?!彼峁P思考下文,筆尖頓了頓不知該寫什么內容,這幾年寫的信無數(shù)封,卻沒有勇氣寄出去。
她匆匆落筆,一大早除了穿著先生穿過的算命衣袍在市中央擺著攤子。
這幾年沒少挨過砸,不會算,算不準,先生留下來的天書,看不懂。
這城里算命先生很少,先生離去,大多數(shù)的人都將希望寄托于她。
沒生意,去戲樓喝了幾杯,沒錢,被小哥趕出來,年年如此,她便成為那戲樓出了名的???。
后來知道“丫頭”的人越來越少,他們只知這個城里有個算命先生號稱神算。
暮色將至她踏上回家的路途,偶遇養(yǎng)鴿子的農家聊了幾句。
“這信鴿可能越過邊疆?”
“邊疆,誰將信寄這么遠,若神算想寄倒也可以,只是這價格……貴了點!”
那養(yǎng)鴿人現(xiàn)實,一喊價就高,她想了想從包里撈出信箋,遞給養(yǎng)鴿人。
寫的信箋太多太多,她不知是什么內容。
養(yǎng)鴿人將信箋卷成長條,喚了一白鴿,將信箋放好,指了指那邊疆的方向:“神算,這兵荒馬亂別抱太大希望?。 ?/p>
她看著鴿子漸漸飛翔,腳一熱頭腦也不聽使喚,追著鴿子跑,鴿子低飛,抓住鴿子的腳便抱入懷中。
將信箋搶了回來,放好:“不寄了不寄了!”
“你這人怎么出爾反爾呢,誒,站住!”
跌跌撞撞的逃離,她害怕,念想是一個希望,念想若是沒有了,先生是不是再也不會回來。
(九)
等待的日子談不上凄苦,她完成了先生的第一個要求學會了認字。
那年,城里鬧起了旱災,莊稼顆粒無收,民不聊生,算命先生這一職位兼起了呼風喚雨。
她身著不合身的白衣,在天臺裝模作樣的搭了個臺子,昨夜便算到了今日有雨也不知真假,如今拼一把若是準了,離先生的歸期也近。
當一切都做完時,而天空依舊靜的可怕,臺下的人唏噓一片:“什么神算啊,騙子騙子!”
她撓撓腦袋,蹲下身子:“哎呀呀,又錯了!”
人們沒有東西可砸,她也溜得痛快。
在人的追趕里竟跑到了城門,官兵威武攔著她:“這不是你來的地方,回去!”
她抬頭看著泛著金黃色陽光的大門,城好高,好幾個大漢才能推開:“你說,這城門啊,多久才能打開!”
“那自然是勝利的那天,回去回去!”被官兵趕走,她聳聳肩趁此刻沒人去天臺收拾收拾殘局。
那夜,她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靠在石頭上睡著了,醒來時石頭竟開出朵朵妖艷的紅蓮,她一眼望去在十里紅蓮處瞥見當初的白衣先生,火紅的顏色將他的衣物也映的通紅。
這一覺睡得跟安穩(wěn),醒來時,窗外一片朦朧,推開門外面布滿了水,定是昨夜下了雨。
她發(fā)了瘋開始種植紅蓮,將黃花挖除種滿了紅蓮,開始了等待……
號角微寒,兵營里壯士們把酒言歡,一場勝戰(zhàn),有人問先生此生最怕的是什么。
“我怕死,我怕一轉眼她也不見。”
先生喝的醉意,士兵們聽的朦朧,大笑:“你這家伙每次打仗都跑的最前面怎么可能怕死!”
“這你就不懂了,早日勝利就能回家,穿著紅袍娶姑娘!”
這句話他們聽了都哭了,先生笑了拿出一壺酒離開了營帳,居然又是一冬。
他指著略過的落伍孤雁,將手里的酒壺拋向天際:“你們這些大雁啊,怎么連一句離別的話也不肯給丫頭托去??!”
紅蓮開花還是孩童跑來偷蓮子她趕走孩童發(fā)現(xiàn)的,紅蓮開花了,她卻沒有在那里看見先生的身影。
一跑向城門的方向,城門依舊緊閉,一跺腳:“哎呀呀,我忘了,紅蓮是長在石頭上的,忘了忘了!”
這一年,是先生離去的第八年……
(十)
她會算命了,還是偶然一次機會得知,她終于能明白了先生為何不算自己命格的原因,并不是算了心煩,而是知道了結局一點期待都沒有了。
終于有人想起讓她算算這場戰(zhàn)爭的多久結束。
她掐指一算,沒有說話,連攤子都不要了背起包就向前跑。
神算前腳一走,后面便有一小孩喘息未定:“勝利了,勝利了,城門打開了——”
找尋,找尋,可為何找不到,她擠出城外硬是將軍隊擋住。
“喂,你作甚?”
聽不見,她要瘋掉,軍隊前是無數(shù)的棺材,這些人都是在戰(zhàn)場上立了功的將士。
先生……在里面……
鬼迷心竅,她也不知怎么找到先生的,似乎將所有的棺材都打開了一遍,才發(fā)現(xiàn)先生躺在里面。
按照約定身著喜袍,只是這面色黯淡了些,也許是上天的垂憐,先生這尸體竟沒有腐爛。
“先生,睡著了?誰來告訴我先生只是睡著了而已,誰來救救我?。 ?/p>
她笑著,斑駁的淚奪眶而出。
她扶起棺材里的先生將包里視為珍寶的信箋全部撒向了天空。
這些信箋記錄了不多不少剛好十年的歲月。
一瘸一拐將先生扛在肩膀上,支撐著拖他進城。
“先生,你終究還是遵守約定身穿大紅袍子回來娶丫頭了,真好?!?/p>
他們一紅一白越過了人群。
“先生,起風了,冷……”
話音剛落,居然真有微風過境,吹起了地面上的信箋。
先生會不會夸她,十年而已,進步竟如此之大。
她一步一艱難,前方是越不過去的坎子……
眾人都沒說話,眼睜睜看著這姑娘將這將士帶走,雖是不清楚緣由,可是每個人的眼眶都紅紅的。
“一叩首……”
不知是什么地方響起了證詞,她目光溫柔見著先生。
“二叩首……”
她做不到,做不到和先生叩首。
“三叩首……”
先生應該下葬,她是不是要和先生長眠。
“禮成!”
罷了,她要帶著先生歷遍萬水千山,她一直堅信外面的風景定沒有先生好看,可是她要帶著先生逃離,逃離這座城,趁她還記得,還沒成為行尸走肉。
就讓這滿天飛舞的信箋成為過去,她要迎接和先生的未來。
她大聲的說,大聲的讓先生在邊疆那兒的魂魄聽見。
她說的是:
“走,先生,隨丫頭回家……”
心囚一座城,癡等一個人……
(尾聲)
后來,有家老爺說要將神算的院子買下來,托人去將房子推平。
有人在紅蓮深處發(fā)現(xiàn)了兩具身穿大紅袍子的尸體,女子枕在石頭上面色平和,嘴角似乎還掛著微笑,懷中擁著一個男子,男子的尸體已腐爛發(fā)出惡臭,看不出面容。
這紅蓮也枯萎了,附在土地上,沒辦法,這又是一冬,也許這紅蓮再也熬不過這冬天。
有人說就這樣就地埋了吧,不立墳包不占位置。
人們贊同了這個決定。
泥土覆蓋了他們的尸體,只是那些人在埋尸體的時候并未發(fā)現(xiàn)壓在石頭下的紙條。
上面清秀的字跡寫著:
先生,外面的景色果然沒有你好看,可是我才知道,下面又冷又黑,別怕,丫頭來陪你,只要兩人在一起就不會冷了,先生啊,你喝孟婆湯沒?你喝了?丫頭也絕對不會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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