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蜀郡太守射堅全面控制成都府的計劃中，糜亮的官復(fù)原職只是其中一個很小的插曲，真正被射堅寄予厚望的，乃是蜀郡郡丞，年僅三十四歲的楊儀。
楊儀本是荊州人士，后被關(guān)羽推薦入蜀，在和劉備的一番徹夜長談之后，被破格提拔。在其后的幾年時間里，楊儀銳意進取，終于被老臣射堅所看重，年紀輕輕便做了蜀郡郡丞，官秩一千六百石，一時名震蜀郡。
然而在蜀郡郡丞任上的楊儀，并沒有感到平步青云所帶來的喜悅。蜀郡雖說是京畿成都府所在郡治，然而自從馬謖當(dāng)選成都令后，便逐漸在丞相府的背后支持下，逐漸脫離了蜀郡太守府的管轄，自成一家。沒有了成都府的蜀郡，其地位一落千丈，而早已打算伺機接近蜀漢高層以作進身之階的楊儀，更是失去了頻繁進入成都城的機會。這對于將官爵地位看得比自己性命都要重要的楊儀來說，無異于是一場巨大的飛來橫禍。
楊儀慧眼識人，通過平日里的一點一滴，早看出自己這個上司蜀郡太守射堅，不過是個色厲內(nèi)荏、外強中干之輩，終究不是自己仕途之路的依靠，便想要從跟射堅交好的糜威、劉琰等人身上下功夫，當(dāng)然，如果能攀上其嫡親兄弟老臣射援這條線就更難能可貴了?？傊蝗氤啥迹ｉ熖炜?。楊儀在接到射堅“督導(dǎo)成都府”命令的當(dāng)天午后，便趕忙草草打點行裝，從太守府出發(fā)，一路奔成都城而來。
“成都城，我來了。準(zhǔn)備迎接你新的主人吧。”楊儀望著眼前巍巍高聳的城墻箭樓，由衷地感到暢快。
初入成都府衙，楊儀便大張旗鼓，以“督導(dǎo)”之名，行排擠馬謖之事。他本以為馬謖因為破案失敗而威望不再，自己背后又有太守撐腰，要徹底統(tǒng)治府衙不過十七、八天的事情。哪知與馬謖甫一交手，便迅速敗下陣來。
原來馬謖見楊儀來者不善，處處掣肘，便果斷采取以退為進之法，稱病回家休養(yǎng)，把偌大的一個成都府都交給楊儀來打理。楊儀喜不自勝，可是當(dāng)真正處理起府衙公務(wù)時才發(fā)現(xiàn)，不但范恒、李盛、劉成這三個輔弼完全不聽從自己調(diào)遣，就連各分部衙門部丞部尉也都搪塞著不執(zhí)行自己的命令。不過四五日，成都府內(nèi)未處理的文書已經(jīng)高聳如山，民間各種案件糾紛層出不窮，整個成都府完全亂了套。各府司衙門、成都城外的四大軍營等紛紛來書指責(zé)。之前還信心滿滿的楊儀一落千丈，在一片罵聲之中灰溜溜地請馬謖回來主政，這才了局。
乘興而來，敗興而歸，就連射堅都發(fā)信來申斥自己剛愎用事，楊儀一下子落到人生的谷底，從此再不進入成都府衙半步，整日里喝酒買醉，消極度日。
這一日，天色陰沉，寒風(fēng)凌厲，看來一場大雪就在眼前。楊儀迷迷瞪瞪地從榻上爬起，瞟一眼窗外的天氣，心說“又是喝酒的好日子?！彼麑ち艘患嗖济夼鄞┲砩?，從包袱里隨手抓了幾串大直百錢，便又到成都城內(nèi)最好的“漢興閣”去喝酒作樂。
因為天氣過于寒冷，成都士民都躲在屋里窩冬，一向熱鬧非常的漢興閣也是門可羅雀。楊儀將頭埋在青布棉袍內(nèi)，徑直向二樓靠窗雅室走去。將要推門之時，忽然聽到一個十分清脆的聲音從他背后叫道：“哎，這不是楊郡丞么？”
楊儀回眼一看，見自己身后這名年輕人身著錦袍，氣宇軒昂，看來不是城中富商便是朝中新貴。他沒好氣地問道：“請問尊駕是？”
“選曹郎陳祇?！蹦侨说吐暣鸬?。
“哦，你便是陳祇？”楊儀自然聽說過這個剛剛被陛下親自選拔的年輕官員。
陳祇湊到楊儀近前，壓低了聲音說道：“楊郡丞，請借一步說話。”
“你我素不相識，不知陳大人要談何事？”楊儀自經(jīng)歷馬謖一事后，對所有人都保持警覺的態(tài)度。
“成都令馬謖。大人可有興趣？”陳祇微微瞇起了眼睛，那兩條縫隙之中，射出攝人心魄的光芒來。
楊儀聞言大吃一驚。他假笑一聲來掩飾自己內(nèi)心的慌亂，開口問道：“陳大人，我為什么要對馬大人感興趣?”
“因為你想要權(quán)力，你想要掌控成都府?！?/p>
楊儀渾身一震，不由得到吸了一口冷氣。他望著陳祇閃閃發(fā)亮的充滿力量的雙眼，心中防線瞬間被攻破。他伸手向雅室一指，說道：“陳大人請里邊說話?！?/p>
“楊郡丞請。”
二人走進雅室，陳祇熟練地叫了幾道漢興閣名菜，一壺蜀酒。他給楊儀斟滿，自己卻空著杯子。
“陳大人不飲酒？”楊儀隨口問道。
陳祇解釋道：“我官居選曹郎，不時需要接見官員。因為怕誤事，所以我把酒戒了?！?/p>
“哦?！睏顑x低頭自飲一杯，然后假裝漫不經(jīng)心地問道：“你有什么事要說么？”
“我要和你結(jié)成聯(lián)盟，一起進退，合二人之力十年內(nèi)共同執(zhí)掌蜀漢?！标惖o倒是直截了當(dāng)。
“為什么是我？”
“因為你才能卓著，又不被重用；心比天高，卻困獸在籠?！标惖o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道。
楊儀放下酒杯，開始仔細地打量眼前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官員。望著陳祇那發(fā)亮的眼睛，那因為興奮而漲得通紅的臉頰，還有那過度緊張而微微顫抖的嘴角，楊儀反而平靜了下來。他夾一口菜放在嘴里，慢慢地咀嚼著，然后送一口酒輕輕咽下，這才不屑地說道：“那為什么是你？”
“我自老太傅府上長大，現(xiàn)在益州的官員十人之中就有一個是和我有過交情的。而我現(xiàn)在不僅是秦宓學(xué)士的得意門生，和蜀中學(xué)子交好，還深受陛下恩澤，剛剛被提拔為選拔官吏的選曹郎。益州的官員們賣老太傅面子，也看我是陛下眼前的新貴，必然樂意跟我結(jié)交。另外，我們陳氏宗族，雖然沒有多少官府背景，卻是蜀中數(shù)得上的巨富，自然會有大量的金銀來支持我們的活動?！标惖o說到這里，已經(jīng)是滿面紅光，一片春風(fēng)。他盯著楊儀，興奮地問道：“楊大人覺得如何？”
楊儀淡淡一笑，不置可否。他最近意志消沉不假，可是久經(jīng)宦海的他還沒有天真到向一個僅僅是初次見面之人就掏出肺腑之言。他暗笑陳祇的少不更事，口里卻說道：“還是說說成都令馬謖的事情吧?！?/p>
陳祇見楊儀不接自己話茬，不禁有些掃興。他冷冷地說道：“你現(xiàn)在想從馬謖手里爭權(quán)奪利，真無異于癡人說夢。馬謖心狠手辣，又頗為能干，背后還有丞相為他撐腰。有他在，你是不可能掌握成都府的?！?/p>
楊儀心事被陳祇說出，只得假意遮掩道：“我郡丞做得好好的，為何非要來區(qū)區(qū)成都府?”
陳祇冷笑道：“你這個郡丞職位，名義上是要比成都令高那么一級，可是在實際中卻是天壤之別，權(quán)勢不及成都令十分之一。再說當(dāng)今大漢天下，李都護掌握永安、江州，魏延都督稱霸漢中前線，南蠻事務(wù)混亂理不出頭緒，剩下的幾個郡府里，只有成都才是出人頭地的地方?！彼D了一頓，接著說道：“只可惜不是現(xiàn)在，我們必須待時而動，這個計劃或許需要你我十年之功方才能完成?，F(xiàn)在成都城中倒是有人能助楊郡丞一臂之力，不過此人必然不肯跟馬謖公然決裂，所以楊郡丞還是趁早放棄扳倒馬謖的念頭吧。”
“這個人是誰？是射援射中郎么？”楊儀心中始終對馬謖有一口難以化解的怨氣，當(dāng)他聽陳祇說道有人能扳倒馬謖時，忙擱下手中竹筷，盯著陳祇急切地問道。
“射中郎國之干城，不會和一個小小的府令較勁兒的?！?/p>
“那是射中郎的兄長，蜀郡太守射堅？”
“射堅外強中干，不是馬謖的對手?！?/p>
“那你說的定然是虎賁中郎將糜威糜將軍了？”楊儀屢猜不中，便把成都城中一向與馬謖有些勢不兩立的當(dāng)朝權(quán)貴們挨個說了一遍。
“糜威子憑父貴，不學(xué)無術(shù)，算不上什么出色的人物?！?/p>
楊儀一怔，用充滿疑惑地語氣問道：“莫非，莫非你說的是后將軍劉琰？”
陳祇輕蔑地一笑，不屑地說道：“劉琰貪功好色，遲早要死在‘酒色’二字上，不值一提?！?/p>
“那你說的這個人究竟是誰？”楊儀實在是想不出有什么人能跟如日中天的馬謖較量一番了。
“我說的是相府的參軍蔣琬?！标惖o湊到楊儀近前低聲說道。
楊儀這一驚非同小可，一口酒未及咽下，全部都噴了出來?！笆Y琬蔣參軍？誰不知道他和馬謖一向是諸葛丞相的左膀右臂，他怎么會想要對付馬謖?”
陳祇看著楊儀狼狽的樣子，十分得意。他曬笑一聲，接著說道：“馬謖目空一切，一心要進入相府做第一參軍，然后通過丞相的北伐計劃逐步掌握軍權(quán)，從而待丞相百年之后，傳丞相衣缽，控制大漢軍隊和朝政。可是他忘了，現(xiàn)在的相府第一參軍明明是蔣琬啊，若他來做這第一參軍的話，將置蔣琬于何地？蔣參軍心懷激雷而面如平湖，是真正的厲害角色，我看這二虎相爭，遲早必有一傷。只是蔣參軍心懷大局，又眼見得丞相日漸看重馬謖，這才安心埋首做事罷了?！标惖o說罷，臉上毫不掩飾地露出得意的笑容來。
楊儀冷笑一聲，說道：“這不過是書生之見，簡直是一派胡言?！?/p>
陳祇“哼”地一聲，說道：“不信走著看。不過，我卻不想眼睜睜地看著楊郡丞這等才華卓越之人困死于成都。明日午后，是我們“漢興賦社”集會的日子，在漢興街糜氏外宅中，會有不少名臣良將之子孫，共同探討國政。當(dāng)然其中還有一個楊郡丞意想不到的高貴人物，若能結(jié)交得他，楊郡丞此后仕途必然是平步青云。好了，話不多說，楊郡丞，請你記住今天陳某所言，我想有一天你一定會來找我的。”
說罷，陳祇起身，沖楊儀略微拱手施禮，然后便推門走出這間雅室，“噔噔噔”快步下樓了。
楊儀目送著陳祇下樓，然后端起桌上的酒杯，一仰脖將杯中蜀酒全都倒在了嘴里。不同往常的是，這一次，他酒后的目光卻比未飲酒時更加清亮了。
下一節(jié)：（37）——第二章第二節(jié) 比而不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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