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療愈錄·其四——
戌時三刻，父親說要“巡疆”。這是他對晚間復健的戲稱。輪椅軋過老舊地磚，發(fā)出類似舢板劃破靜水的聲響。我端著藥盞跟在后方，看他的影子被廊燈拉長又壓短，像在反復試探夜的邊界。
陽臺的龜背竹又新舒卷一片葉子，葉脈在月光下泛著青鱗般的光。他停駐片刻，伸出尚能活動的左手食指，輕觸葉尖露珠——那動作讓我想起他早年校對圖紙時，摩挲藍圖墨線的姿態(tài)。
“東南角。”他忽然說。我順著望去，見紗窗破了個粟米大的洞，夜風正從那缺口絲絲滲入。他輪椅轉(zhuǎn)向五斗柜，取來母親補蚊帳用的銅頂針：“明天記著修?！?/p>
服藥時他盯著我掌心的藥片，忽然問：“像不像樟樹籽？”的確，白色藥片與窗外墜落的樹種在暮色里難分彼此。他仰頸吞藥，喉結(jié)滾動如困于網(wǎng)中的活魚。
小陳護士的腳步聲在樓道響起時，他正嘗試自己搖輪椅轉(zhuǎn)身。齒輪咬合聲驚動了窗臺薄荷，暗香浮動如無聲的喝彩。夜班護士帶來新血壓計，袖帶纏上他胳膊時，他盯著水銀柱的起伏，仿佛在讀天書。
“127/80，”小陳念出數(shù)字，“比昨天好?！彼旖菭縿右幌拢耧L箏將起未起時的微顫。我低頭看見他左腳拖鞋尖在地上畫著半圓——那是他年輕時演楚戲，丑角退場時的步態(tài)。
巡至書房，他要求取最高層那本《辭?！?。封面落著經(jīng)年的灰，翻開時驚起細微的塵旋。他枯指劃過“康復”詞條，墨字解釋冰冷如器械。但夾頁里飄出朵干枯的玉蘭，恰落在輪椅踏板上。
“你十八歲備考夾的。”他說。我拾起花尸，想起當年母親總在夜讀時悄悄擺進溫熱的梨湯。而今書頁間還沁著若有似無的甜香，與藥味博弈。
輪椅經(jīng)過母親梳妝臺時，他突然剎車。鏡面蒙塵，映出我們模糊的疊影。他伸手欲擦，指腹卻在鏡前寸許停住，轉(zhuǎn)而梳理自己稀疏的白發(fā)。鏡中右下角，母親那支玳瑁發(fā)梳仍保持著最后的擺放角度。
子時初，座鐘敲響前他忽然側(cè)耳：“聽見沒？齒輪咬合比昨兒順。”我凝神細聽，那嘀嗒聲里確實少了些許澀滯。月光漫過鐘擺，銅輝流動如液態(tài)的時光。
幫他洗腳時發(fā)現(xiàn)右腳踝浮腫。藥浴蒸汽氤氳中，他忽然哼起半句楚戲：“人生在世如春夢...”尾音消散在水聲里。我低頭揉捏他變形的趾關(guān)節(jié)，想起這雙腳曾踏遍長江勘測水紋。
臨睡前他指著窗外：“麻雀窩移了位置。”我望去，舊巢果然空空如也。但晾衣桿頂端有新銜的草莖閃爍——生命總在暗處自行調(diào)整航向。
給他掖被角時，他忽然抓住我手腕。力量微弱卻急促，像即將熄滅的燭火最后一次躍動?！懊魈?..”他喘了口氣，“修收音機時，幫我找找楚天戲曲臺?！?/p>
月光透過龜背竹的葉隙，在他枕上投下斑駁的碎影。我應(yīng)聲好，輕輕帶上門。走廊里，輪椅與枴杖相依而立的剪影，竟像極了共舞的姿勢。
——療愈錄·其四——
戌時三刻，父親說要“巡疆”。這是他對晚間復健的戲稱。輪椅軋過老舊地磚，發(fā)出類似舢板劃破靜水的聲響。我端著藥盞跟在后方，看他的影子被廊燈拉長又壓短，像在反復試探夜的邊界。
陽臺的龜背竹又新舒卷一片葉子，葉脈在月光下泛著青鱗般的光。他停駐片刻，伸出尚能活動的左手食指，輕觸葉尖露珠——那動作讓我想起他早年校對圖紙時，摩挲藍圖墨線的姿態(tài)。
“東南角?！彼鋈徽f。我順著望去，見紗窗破了個粟米大的洞，夜風正從那缺口絲絲滲入。他輪椅轉(zhuǎn)向五斗柜，取來母親補蚊帳用的銅頂針：“明天記著修?！?/p>
服藥時他盯著我掌心的藥片，忽然問：“像不像樟樹籽？”的確，白色藥片與窗外墜落的樹種在暮色里難分彼此。他仰頸吞藥，喉結(jié)滾動如困于網(wǎng)中的活魚。
小陳護士的腳步聲在樓道響起時，他正嘗試自己搖輪椅轉(zhuǎn)身。齒輪咬合聲驚動了窗臺薄荷，暗香浮動如無聲的喝彩。夜班護士帶來新血壓計，袖帶纏上他胳膊時，他盯著水銀柱的起伏，仿佛在讀天書。
“127/80，”小陳念出數(shù)字，“比昨天好?！彼旖菭縿右幌?，像風箏將起未起時的微顫。我低頭看見他左腳拖鞋尖在地上畫著半圓——那是他年輕時演楚戲，丑角退場時的步態(tài)。
巡至書房，他要求取最高層那本《辭?！?。封面落著經(jīng)年的灰，翻開時驚起細微的塵旋。他枯指劃過“康復”詞條，墨字解釋冰冷如器械。但夾頁里飄出朵干枯的玉蘭，恰落在輪椅踏板上。
“你十八歲備考夾的。”他說。我拾起花尸，想起當年母親總在夜讀時悄悄擺進溫熱的梨湯。而今書頁間還沁著若有似無的甜香，與藥味博弈。
輪椅經(jīng)過母親梳妝臺時，他突然剎車。鏡面蒙塵，映出我們模糊的疊影。他伸手欲擦，指腹卻在鏡前寸許停住，轉(zhuǎn)而梳理自己稀疏的白發(fā)。鏡中右下角，母親那支玳瑁發(fā)梳仍保持著最后的擺放角度。
子時初，座鐘敲響前他忽然側(cè)耳：“聽見沒？齒輪咬合比昨兒順?！蔽夷窦毬牐青粥暲锎_實少了些許澀滯。月光漫過鐘擺，銅輝流動如液態(tài)的時光。
幫他洗腳時發(fā)現(xiàn)右腳踝浮腫。藥浴蒸汽氤氳中，他忽然哼起半句楚戲：“人生在世如春夢...”尾音消散在水聲里。我低頭揉捏他變形的趾關(guān)節(jié)，想起這雙腳曾踏遍長江勘測水紋。
臨睡前他指著窗外：“麻雀窩移了位置?！蔽彝?，舊巢果然空空如也。但晾衣桿頂端有新銜的草莖閃爍——生命總在暗處自行調(diào)整航向。
給他掖被角時，他忽然抓住我手腕。力量微弱卻急促，像即將熄滅的燭火最后一次躍動?！懊魈?..”他喘了口氣，“修收音機時，幫我找找楚天戲曲臺?！?/p>
月光透過龜背竹的葉隙，在他枕上投下斑駁的碎影。我應(yīng)聲好，輕輕帶上門。走廊里，輪椅與枴杖相依而立的剪影，竟像極了共舞的姿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