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 年?1 月?17 日,當時大學一年級、年輕貌美、就讀美國常春藤名校賓夕法尼亞州立大學的麥德森·哈勒瑞(Madison Holleran)從費城市中心一棟九樓的停車塔頂樓跳下,結(jié)束了她十九年的生命。
麥德森是一位大家認為屬于「鄰居家的孩子」的完美女孩:她是位杰出的運動員、長相甜美、課業(yè)優(yōu)異。她從小熱愛踢足球,上高中后為了足球而加入田徑隊練習跑步,沒想到越跑越快。
她的家人和親戚形容:當時每天翻開新聞報紙,就可以看到麥德森在哪個田徑競賽又拿冠軍的新聞。除了運動外,麥德森也花許多時間在念書,最后以優(yōu)異的課業(yè)成績以及亮眼的田徑表現(xiàn),進入了美國常春藤名校賓大田徑隊。
這是大家眼中的麥德森——努力不懈、能夠克服各種困難、把每件事情都做到最好。這樣的生活看起來應該要是光鮮亮麗,的確,從麥德森上傳到社群網(wǎng)站的照片看起來,她好像過得很快樂。每一張照片中的她都充滿笑容:與朋友聚會派對、在運動場上快樂地笑著??好像一切都很完美順遂。
為什么看似如此成功的人最后卻選擇自殺?有這樣完美的人生,為什么還會不開心?這些問題許多人都不了解,連麥德森也這樣問自己——為什么我會不快樂?
看似成功人生背后的心理掙扎
「即使是你看起來完美的人,其實都正在經(jīng)歷一些困難?!惯@是麥德森在她上傳的一張照片里,寫下的話。
上大學后,麥德森開始變得不快樂。大學運動員每天需要花很多時間訓練,麥德森每天一大早去田徑隊的早晨訓練,接著拖著疲累的身體去上課,下課后再回去跑步,晚上回宿舍后抱著精疲力盡的身體讀書寫作業(yè)。這樣的生活讓她覺得充滿壓力、焦慮、與憂郁。
以前熱愛跑步的麥德森,上大學后卻開始討厭田徑隊的練習。麥德森覺察到自己不快樂,卻無法說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能對家人說:「我不正常,會這樣感覺并不正常?!?/p>
但是「我過得很不好」這樣的概念實在太陌生,太難以向大家坦承。麥德森并不是唯一一個有這樣感覺的人,她所就讀的賓州大學就有一個詞匯叫做「賓大臉」(Penn Face)。賓大的學生們這樣解釋這個詞:
「在這間學校里,每個人都很努力表現(xiàn)著事情過得很順遂,臉上永遠掛著笑容?!?/p>
「每個人都假裝事情很完美:不管是課業(yè)、工作、還是各種社交場合,好像每一件事情你都做得很好,一點挫折或壓力都沒有?!?/p>
在這個充滿來自美國各地高材生的校園里,不管你承受著多大的壓力、覺得自己過得多么的糟糕,許多人都覺得自己需要戴上面具——這個賓大面具——來演出這樣的完美人生。
對于這些學生,這樣的壓力與心理掙扎一直被隱藏和壓抑,最后可能就用極端的方式表現(xiàn)出來。從?2013 到?2015 年,賓州大學總共有七位學生自殺。美國大學生每年的自殺率大約是每十萬人中有七人,以學生人數(shù)只有兩萬四千人的賓州大學來說,兩年內(nèi)有七個學生自殺身亡是非常高的比率,而另一間美國常春藤名??的藸柎髮W在?2009 到?2010 年間也有六位學生自殺。
不管多掙扎,都要裝作很完美
不只賓州大學有「賓大臉」,另一間美國名校斯坦福大學也用「鴨子綜合癥」(Duck Syndrome)來形容校園里的某些學生:這些大學生就像是鴨子劃過一個稱為大學的湖,這些鴨子在水面下奮力地用盡氣力死命撥水,但是湖面上鴨子看起來卻很平靜——每個人都假裝自己過得很好,但是內(nèi)心充滿挫折、焦慮、憂郁、自我懷疑、或是覺得自己很失敗。
美國舊金山大學蘭盧斯教授(Carol Langlois)解釋,許多得到「鴨子綜合癥」的大學生在高中時都是「小池塘里的大魚」(Big fish in a small pond)。這些學生在他們本來的高中都非常優(yōu)異、習慣了自己很受歡迎、習慣了能夠完美的兼顧成績都拿?A、參與各種社團、運動表現(xiàn)杰出、以及參與各種朋友的派對。但是,當這些從小表現(xiàn)優(yōu)異的高材生通通來到頂尖大學后,就很難再當「一條大魚」。這個「名校大湖」變成了互相競爭的地方,這些學生想要繼續(xù)維持高中的完美樣貌,但卻發(fā)現(xiàn)大學充滿各種困難和挑戰(zhàn)。他們像鴨子一樣奮力地劃著水,表面上卻要裝著一切都很完美。
對于麥德森來說,她的高中生活充滿著可預期性,讀書、運動、申請大學,就像是爬梯子,只有一個方向,完成一步就再往上爬一步。但是上大學之后,彷佛那張?zhí)葑颖怀樽?,頓時間生活充滿著各種機會,卻也充滿各種不確定性。對于習慣一個個目標都完美達成的麥德森,她無法像高中一樣成績都拿?A,也無法像以前一樣每每在田徑比賽中拿冠軍。這對她來說,或許就帶來極大的壓力與自我懷疑——畢竟,當我不再完美了,那么我是誰?
「要向大家坦白『我過得很不好』非常困難,因為其他人都不會承認?!挂晃毁e大學生在接受訪問時這么說。對于這些習慣不斷成功的學生來說,他們必須一直戴著「我很完美」的面具,因為他們的生活里不容許軟弱、不容許失敗,更不能讓大家知道你在掙扎、你過得不好。
社交網(wǎng)站——另一個分裂的形象
在校園里,大家紛紛戴上「賓大臉」面具;而在社交網(wǎng)站上,每個人也繼續(xù)塑造著完美人生。
曾經(jīng)有個大學生告訴我,每當他讀著朋友們在社群網(wǎng)站分享的動態(tài)和照片時,都會感到很憂郁。因為這些動態(tài)讓他覺得:「每個人都過得很快樂,只有我過得很糟糕、很失敗?!果湹律灿型瑯拥南敕?,看到朋友和同學們上傳充滿精采生活的照片和動態(tài),就會讓她覺得大家都過得很好,我是唯一一個在掙扎的人。
會有這樣的感覺并不奇怪,已經(jīng)有許多研究指出長期使用社群網(wǎng)站讓人更容易感到孤獨、忌妒、焦慮、以及憂郁。許多人在社群網(wǎng)站上塑造出一個完美的形象——擁有甜蜜的感情、出國到處去玩、吃好吃的高級料理、與朋友相聚開派對。很多時候這些被塑造出來的形象都是假的,但是當人們讀著這些動態(tài)時,常常會不自覺地拿自己每天經(jīng)歷的「一般生活」跟這些「精彩動態(tài)」比較,用別人的「精彩動態(tài)」做為檢視自己的標準。于是,當我們看著別人塑造出來的快樂生活檔案,當然會認為自己過得很糟糕。
實際上,麥德森過得并不開心,但在她的社群網(wǎng)站上,她也塑造出一個快樂的形象——和朋友開心的聚會、開派對,每一張照片都充滿著笑容。其中一張照片,是她與媽媽抱著彼此,燦爛地笑著,這是她媽媽在?2013 年?11 月時去看麥德森一場常春藤聯(lián)盟學校的田徑競賽。這場比賽中,麥德森在上百位選手中跑了?44 名,但是當她抵達終點線后,卻倒地了。
麥德森從來沒有在田徑競賽中累倒,她也一直認為,那些會在終點線累垮的跑者,就是練習不足夠。醫(yī)生把麥德森帶到棚子里檢查、幫她補充氧氣和水分,當她稍微復原后,她來到媽媽身旁。媽媽描述,麥德森看起來非常的憔悴,跟她說:「媽媽,我不快樂,我有問題,我一定出了什么問題?!?/p>
幾分鐘后,她們一起拍照,當手機的照相鏡頭亮起時,媽媽感受到麥德森立刻變了,她挺起本來虛弱的身體,臉上立刻散發(fā)出光采的笑容。這就是社群網(wǎng)站上的那張照片。
麥德森的媽媽想起來她曾經(jīng)看著女兒的照片跟她說:「你在這個派對里看起來好快樂啊!」而麥德森回應:「媽,這只是一張照片而已。」
這些照片的笑容只有一瞬間,而在快樂的笑容里,隱藏了麥德森對自我的懷疑、不快樂、焦慮、憂郁、與痛苦。
社交網(wǎng)站就像斯坦?!给喿泳C合癥」一樣,許多人在屏幕上假裝很完美,好像生活一切都很快樂,而私底下卻承受著許多不為人知的痛楚。許多人需要利用社群網(wǎng)站來得到認可,有多少位朋友、多少位追蹤者、得到多少個「贊」或有多少個留言,成為了一個人判斷自我價值的準則。而當我們越來越依賴別人的認可與贊同,就失去了自我認同的能力。
當「不能讓你失望」成為孩子最大的包袱
在麥德森自殺前的一個禮拜,她與她的田徑隊教練見面,要告訴教練她想要退出田徑隊。對于退出田徑隊,麥德森已經(jīng)想了很久,她認為退出后,她會變得比較快樂。為了這個會議,麥德森寫了整整兩頁的信,敘說自己上大學后多么不快樂、想要退出田徑隊的原因。麥德森的媽媽與妹妹也特地從家鄉(xiāng)來到賓州大學,陪她一起與教練見面。
但是,在會議最后,她卻告訴教練:「好,我會繼續(xù)跑。」會談結(jié)束后,麥德森傳簡訊給一位朋友,她在簡訊中寫著:「我覺得如果我退出,教練一定會對我非常失望。我知道我應該要做讓我開心的決定,但我就是沒有辦法讓教練失望、還有讓我的父母失望。」
放棄,是一個聽起來恐怖的字眼;而對于運動員來說,想要「退出、放棄」更是不可能的事情,因為「放棄」等于「我做不到」、「懶惰」、「自私」、「脆弱」、「讓人失望」。這個社會灌輸我們要「永遠不放棄」,的確,很多時候放棄并不是最好的選擇,唯有堅持下去,才能發(fā)現(xiàn)原來自己做得到,更加深自己的恒心毅力。但是,會不會對于某些人來說,要放棄卻更困難?因為,為了不讓人失望,他們堅持不懈地做著自己不喜歡的事情;因為不敢放棄,他們持續(xù)緊抓著那個帶來痛苦的根源。
對于麥德森這個從小表現(xiàn)完美的女孩,「讓人失望」實在是讓她太恐懼了,也就讓她不敢退出田徑隊。不僅僅是麥德森,在臺灣也有許多孩子,他們從小課業(yè)優(yōu)異、是大家眼中的高材生,而這份「不敢讓人失望」的包袱壓著他們喘不過氣來,讓他們覺得有義務繼續(xù)演著完美人生。對于這些孩子,他們眼中的「成功」與「好成績、好學?!箘澤系忍枺@樣的完美人生一旦開始變調(diào),他們的世界就可能一瞬間崩塌。
我們看見高材生孩子「完美人生」面具底下的掙扎了嗎?還是我們相信這些孩子一直表現(xiàn)完美,所以不可能會有任何心理痛苦或困難?我們是不是不自覺地繼續(xù)灌輸狹隘的成功觀給孩子?我們有沒有教孩子那些「狹隘成功觀」之外更重要的事情?我們有花時間好好傾聽與了解孩子正經(jīng)歷的感受嗎?
我們應該慢慢卸下那完美人生的包袱與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