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此心若問
那道紫氣漸漸聚攏,化出一個女子的身形,緩緩走向陸吾。那一瞬間,墨蘭突然有些悵然若失。她貪婪的看著那個女子,孤冷高傲,看似遙不可及,卻又覺得那么的熟悉。紫蕤的面容,墨蘭曾經(jīng)在夢中見到過無數(shù)次。那種風姿,獨她一人所有,就連墨蘭自己,只是偶爾帶了一點點她的影子罷了。
陸吾方才出劍勢在必得,此時根本來不及收回劍氣,早就毫不留情地刺入了紫蕤的胸口。但見陸吾一人,懊悔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的發(fā)愣。墨蘭在一旁偷瞥著,那場景,倒與十年前陸吾一劍刺心時候的光景有點相似。
眼前的鶴羽殿,漸漸出現(xiàn)了一些裂痕。外頭月光皎皎,從屋頂瓦片縫隙中透過的,愜意地灑落在萬卷藏書之上,卻依舊掩蓋不住此時千鈞一發(fā)的緊張與陸吾慘白如紙的臉色。四周沉寂,隱隱的,墨蘭感覺到了幾分不對勁。趁著陸吾還未回過神來,墨蘭迅速將方才跌落地面的玉簪子拾起??上粚さ桨虢兀硗庖话朐缫央x奇的不翼而飛了。
紫蕤也不閃躲。眼看著自己身受重傷,她的面容竟沒有半點抽搐、猙獰。即使身受錐心之痛,她依舊是那副淡然的微笑。眸澈如鏡,好似看透了大千紅塵的是是非非;目含秋水,卻暗示著幾分對過去的不解與迷茫。旋即,紫蕤踉蹌幾步,癱倒在了陸吾的懷里,輕聲說道:“我說過的,你我同生,只要你還在,我便不會死……我還是記起了你……我原本…原本以為自己再也…看不到你了……”
陸吾濕潤的雙目方對上紫蕤的眼神,便已經(jīng)開始顫抖著語無倫次了:“雖是時隔千年,可你的容貌我卻從來不敢忘卻。昔日在世之時,每每夜里令我夢縈魂牽的便是那個昆侖山上那個雙目輕闔的紫衣女子。即使如今淪為魂識之態(tài),游蕩夢中,我依舊可以一眼認出你……只是我怎么也想不到…想不到……誒,這樣的繾綣的眼眸我也唯有在這鶴羽殿中見過……對啊,我以前從未……從未見過你的雙眸……那個女子當時容貌全毀,白紗遮面,只余那雙泛盡秋水的雙瞳………當時我喚你紫蕤,只因看你有幾分熟悉,原來竟就是你……紫蕤……”他斷斷續(xù)續(xù)地說著,眼神中透露出久別重逢后的欣喜與痛失伊人的恐懼。
“是啊……我救過你,你也救過我……只是現(xiàn)在,我們都擔了那么重的罪業(yè)……”紫蕤顫抖著用手撫摸著陸吾的臉頰。那副容顏,永遠停留在了他十七八歲的年華。她的淚,亦無聲的落了下來。
鶴羽殿的縫隙變得愈發(fā)大,甚至有坍塌的跡象。月光,肆意地刺破周邊的縫隙,劃過紫蕤的雙頰,倒映的神色卻是如昆侖山的積雪一般慘白。
紫蕤無力地躺在陸吾的懷中,她咳嗽著,不去理會從嘴角不住溢出的鮮血,臉上依舊是那抹平淡的笑容。她靜靜地聽著陸吾喃喃自語,時而又艱難地抬眼看看站立身旁、僵若木雞的墨蘭。
腦海依舊是混沌一篇,往事如排山倒海一般襲來,一團亂麻的記憶令紫蕤措手不及。她暗自低語著:“你曾說過,這幅容顏為我不再改變,此番心意,我……即使記憶那樣模糊錯亂,我依舊可以感知到,你終究是信守諾言……”若在昔日昆侖,紫蕤就算有心,也不屑于說出這番話語。唯獨這一次,輕聲細語,算作嬌羞??上н@廂陸吾尋思往事,自顧獨傷,并未聽到紫蕤所言。
獨立一旁,久久無言,墨蘭看著紫蕤的雙唇微微顫動,那番話,當即了然。她心下顫動,慢慢不再對陸吾感到厭惡、痛恨,反倒開始同情眼前這一對人。千年守望,一路走來,他們的情劫,應(yīng)是比墨蘭的要艱難許多。墨蘭嘆氣著,一股莫名的哀傷從心底緩緩溢出,沁骨蝕髓,洗去了她本該有的壓抑。就連這冰冷的月色,此時亦漸漸變得舒緩、柔和。
“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墨蘭終于開口了,她麻木地向紫蕤步去,極力忍住自己對陸吾再次漸生的恐懼。那把冰冷長劍,還插在紫蕤的胸口,鮮血隨著紫色的衣襟緩緩滲出,已經(jīng)將紫蕤的裙角染得鮮紅。那嫁衣一般的華彩,恰似十年前墨蘭死去之前裙裳的色調(diào)。
“我記得……我記得曼殊和紫蕤明明已經(jīng)……已經(jīng)諦魂,這十年夢境中所見,不會有錯的。怎么會…怎么會這樣……紫蕤,你…你不要死……”頭一次,墨蘭開始變得不知所措。那種一劍刺心的感覺她經(jīng)歷過,她可以完全體會到紫蕤此時的痛苦。她的手顫抖著,不知所措,亦不敢把那把劍拔出。
紫蕤沖陸吾使了個顏色,陸吾會意,忙出手攔住墨蘭,示意她莫再白費功夫。紫蕤又吃力地將頭偏向墨蘭,安慰她道:“不要為我擔心,這樣…很好……”
“墨蘭,不,我應(yīng)該喚你……喚你作孤月上神了……真可笑,這么做感覺像是自己在叫喚自己……我原本也以為諦魂之后,我的魂識將再難單獨存活于世。只是…天意弄人……”
墨蘭一邊聽著,一邊深深地低泣著。她這一生自恃冷淡孤寂,無欲無求,從未為任何人、任何事而哭過。只是在這一刻,她方才感覺那種悲傷地情緒如洪水一般自她心頭傾瀉而下。她不由得打斷了紫蕤,問道:“你喚我孤月?那你……不止是魂識之態(tài),你的魂魄已經(jīng)……”
墨蘭又頓了頓,凄慘的面容依舊帶著三分質(zhì)疑七分驚愕,復道:“這么說,你,我,我們都…變回了原來的自己。我們…都自由了?”
紫蕤深深閉眼,點了點頭,又咳出大量的血,她卻依舊是一副并無關(guān)緊要的樣子。
墨蘭終于如釋重負,心下坦然。昔日因為那份莫名牽掛而產(chǎn)生的壓抑此時悉數(shù)消散——原來紫蕤的那分癡情,她從來都感受著,是那么的真切、含蓄。但紫蕤終究不是她。她自己的情路,究竟該怎么走下去。墨蘭想到十五歲時的自己與柳未明的邂逅,想到寄命于冷泉卻神秘末知的魆瞳。方才魆瞳為她綰發(fā)簪花的情形浮現(xiàn)眼前,那一聲“半生相守”的囈語更是揮之不去。墨蘭長噓一口氣,或許所謂動心,竟是要人生生世世長情守候,矢志不渝。她緊緊握住了藏在衣襟中的那半截玉簪,不愿放開。
周圍的建筑只剩下了模糊的影子。眼見紫蕤的面色愈發(fā)慘白,靈力迅速衰竭,陸吾不忍,只能勉強拈指施咒,盡力護她精元,卻是一切圖然。旋即,他唯有緊緊抱住紫蕤此時漸漸僵冷的身子,不愿放開,又嚶嚀道:“紫蕤,你累了,不要…不要再說下去了。方才一劍,毀掉你大半元神。在這樣下去,你會……”
紫蕤并未聽取陸吾的勸誡,她感到所有的力氣都被迅速抽走了,自己亦是越發(fā)虛弱。她緩緩伸手,想暗自與陸吾十指相扣,卻因魂體將廢,即使在夢中,亦根本無力操控四肢。紫蕤不甘心就此死去,強烈的愿力支撐著她,硬生生將話從口中吐出,生怕再留下遺憾——她的結(jié)局自情劫伊始,她便已知悉。
“孤月…孤月與我魂魄并未完全拼合,故而墨蘭你自幼便有兩副單獨人格……雖然當時我與孤月各有一魂藏于冷泉劍中,但此番災禍亦…為我今日重現(xiàn)于夢境……埋下生機……”
“你……在我與陸吾一同織出的夢境當中。我料想…應(yīng)是我昔日以昆侖精魄為陸吾續(xù)命之時無意中在他的夢境魂識之中留下了碎片,那些碎片生于無形,卻因我強烈的愿力不曾消散,方才陸吾致命一劍催動下,那些碎片硬生生將我的魂魄神識從你身上剝離出來……你可還記得你初入夢境之時柳…柳未明……不,是魆瞳為你簪上的一朵幽蘭,那應(yīng)是我昔日彌留的一縷精魄所化……”
紫蕤的話語說的十分吃力,每說一段話,她不得不稍作休息,勉強再次凝神。她的聲音本就很輕,每每話及停頓之處,更是低沉下去。到了最后,紫蕤的話,陸吾漸漸聽不到了。唯有紫蕤慘白的嘴唇還在顫動著,做著與死亡最后的掙扎——那樣的念叨,唯有與紫蕤曾為一體的墨蘭才能讀懂。
“這也是為何……你能看到那些幻象。種種昔日屬于我的記憶慢慢…慢慢浮上你的腦?!灾劣谧詈箨懳岣袘?yīng)到你的存在,念及復仇,喪失理智,這才頓起殺意……誒,只可惜此招一出,便等同同歸于盡,陸吾這條命,不久矣……若我并未猜錯,此番陣勢應(yīng)該是陸吾為魆瞳所準備的,卻差點令你孤月丟了性命。要不是我替你擋下這一劍,陸吾便又要背負一樁罪業(yè)…….”
言及于此,紫蕤有意停頓了下。她的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咫尺天涯的月色,無奈地嘆了口氣。她的嘴唇依舊顫動著,對墨蘭訴說著什么,卻再沒有發(fā)出一點聲音,空留一室的死寂。
“只是……魆瞳此人心機頗深……陸吾方才一擊致命,若是魆瞳受創(chuàng),定是魂識俱滅,必死無疑。魆瞳以你替他格擋死劫,真不知這是他此舉是…是一時疏忽大意,還是他心有乾坤,顧自謀算……十年前陸吾神形俱滅,強借日月經(jīng)綸之力寄魂夢中,這個局,他花費十年,處心積慮布下,妄想以煉赤之術(shù)之力扭轉(zhuǎn)山窮水盡之勢,絕處逢生,卻被魆瞳將計就計,最終要了他自己的命……罷了,枉費了我活了這么久,可無論是柳未明或是魆瞳,我從來都看不懂。我只知道這個人,心機算盡卻剛愎自用。他的情意,不知你能不能承受得起……”
言至于此,紫蕤釋然。那遙不可及的過去,算是終于被她尋到了,即使錯綜復雜又有何妨。昔日在斷魂崖上,紫蕤曾有言,若孤月能幫她找到她的過去,她便以昆侖精氣相贈,護她周全。如今紫蕤以命相抵,也算是信守承諾。對于墨蘭,那個曾經(jīng)的自己,方才言盡于此,算是了無遺憾了。與紫蕤而言,一切的愛恨都該終結(jié)了。
獲悉真相,墨蘭頓覺不解:若是一切真的是意外,魆瞳何須騙她進入夢境。上一世他二人究竟是何種糾葛,猶未可知。此心若問,此情何寄。她淡淡笑笑,那條路,即使鋪滿猜忌的荊棘,她依舊愿意鮮血淋漓地走下去。